
古福珍在古福贵死后第三天，才从赶双龙场的中得知这一消息，当场就哭泣起来。他哥哥的死使他伤心，更担心父亲今后的子。虽然有孙女婿，那毕竟是外，心难测啊。但因她家的地主份，不准说动，到了年底才在工作队那里请到假，回了一趟娘家。

古福珍赶来古家寨时，古梅也刚到。她在嫂子包玉英和两个侄女的陪同下，去哥哥的坟，一边烧纸一边伤伤心心地哭诉了一场。哭亲早逝，兄俩从小相互关；哭知书识的哥哥，撑起这个家并为她家立业；哭父亲中年眼睛失明耳朵失聪，老来丧子靠何。玉英和梅、兰，也跟着流了许多眼泪，一边流泪一边将她劝回了家。

回家后，福珍言语中露出对父亲今后生活的担心。兰安慰说，由他们养老，这是入赘女婿的责任。颜河义在一旁也说：“请大姑放心，有我们吃的就不会饿着亲公（岳祖父）。”玉英也说：“大，您放心，福贵对我如同再生父，他的老就是我的老。”

古福珍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大家的话题转到了近期的土改。她对颜河义说：“河义，你出去看看，周围有没有？到时又说我们在搞什么破坏了。”

玉英说：“还有来听？我们这种家现在是躲都躲不及了——他们怕死鬼也怕活。”

福珍说：“唉，现在看来，哥哥死了还少受些罪。他从小读书、教书，从未扶过铧，锄把也捏得少，哪里受过这些罪啊。我们街划为大地主的王大富，被五花大绑捆在太底下，里衔着尿浸的谷草。斗争大会，一会喊‘打倒大地主王大富’，一会又被那些诉苦的老帮工、老佃户踢一脚，打一耳光，倒下去了，又被提起来跪下。他喊他亲家也是老佃户的王大贵的200块大洋，全部被给工作队了，真是心难测啊。工作队将与我们分家6年的大伯那几十挑也算在我们，查田估产的说我们家有200多挑谷子，把我们家划为大地主。后来你姑父去找强区长映，才将我们改为地主。每次开斗争会，都要挂牌游街。”她叹了一说：“还好，按政策我们该是地主。像我们街陈天贵，穿的是草鞋，住的是茅草房，一生省吃俭用，节衣缩食，比如请做活路，他都是吃家吃剩的；得两文钱就用来买田土山林，结果刚好达到地主标准。”

“古八字最划算，他家父辈留下来的田土，被他鸦片光了，划了个贫农——也不知道怎么染的，年纪轻轻的就烟，得形像饿鬼。你哥哥也，我劝过他，他总说戒不了。”玉英叹息了一声又说，“你哥哥死了确实是他的福，不然早迟也要把他斗死。现在你什么还得住呀？家被搜了几次。解放军打田麻子时，我们捐了100块大洋，后来杨世康又敲去300块，家中除了几颗粮食，还有。

“工作队一天不是开贫雇农积极分子会，就是开农民大会，宣传贫下中农是一家，团结起来力量大，打垮地主阶级，贫下中农都有益。他们还开农协小组会，富农坐谈会，地主训话会，要求地主只有老实守法才有出路，否则群众是不会宽大的。穷们的思想顾虑都被工作队解除了。他们斗争起来很积极，特别是原来有一些仇隙的，斗争时更是把往死里整。”

兰说：“今天牛维富在会说顺溜，像演戏一样。肯定是古八字编的。”

福珍好奇地问：“说些哪样？”

“他半说半唱的，我也记不全了，有几句是这样的：

地主住高楼，穷冷发愁；
地主穿缎绸，穷难遮羞；
地主吃鱼鸭白米饭，穷咽糠菜度秋。
地主出门骑马坐轿走，穷肩挑背驮磨骨……”

她挠了挠发，说：“后面还有，我记不清了。”

颜河义说：“后几句是：

万恶地主手段高，在穷架三把刀：
地租对半，税多如牛毛，
债利‘马打滚’，穷怎么吃得消？
万恶地主心狠毒，送给穷三条路：
一是把荒逃，二是坐监牢；
三是走投无路了，还剩一条去吊。”

“哪朝哪代不是这样？贫穷富贵命中注定。有些，不是地主放粮食给他们，怕早就饿死了；不是地主喊他们做活路找碗饭吃，一家都得去要饭。”

“家就说是穷养活了地主，不是地主养活了穷。”梅话说，“我们村里的工作队先前也要拉我去斗，说我是地主的子女，跑去和贫雇农结婚，肯定是为了疏散财产。结果搜了两次家，什么也没有搜到。李队长说：石篾匠祖宗三代都是穷，根红苗正，自己从小孤儿出生，帮地主养牛放羊才得一碗饭吃；夏天在龙门下睡，冬天在草窝里息。如今和地主子女结婚咋啦？就允许地主压迫穷，不准穷翻压地主？……”

“背时姑娘，还好意思说！”福珍举起巴掌在梅肩轻轻了一下。古兰转掩笑了起来。

福珍问：“你们现在还剩下些什么？”

兰答：“每有4挑半谷子的田，4分自留地，4耕牛给我们两家留了1。老房子一半被用来作了学校，一半改给了古福龙和古福兴两家。”

玉英说：“共产这一招真绝。农民有了土地比有了什么都高兴，好像是三伏天喝了凉，好像是孙悟空吃了定心丸，那高兴劲别提有多美了。那牛维富进出都在唱‘解放区的天是明亮的天，解放区的民好喜欢’。”

“深了，姑姑，睡吧。”兰向古福珍说完，转又对河义说：“你把篙荐（草垫）铺在挞斗，拿被条来在堂屋睡。姑姑和我睡。”

“你姑姑和我睡，”玉英对兰说，“梅和你睡。”

进屋睡觉时，福珍向玉英谈起哥哥的许多好，不仅又嘤嘤哭泣起来。二在相互安慰中渐渐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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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天间  2、无助的互助,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