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委会的酒喝了又喝新姑娘的酒。
中秋是个团圆节,历书

说是个黄道吉

,民间结婚的

多。侯明明家的邻居一个外号“小猫儿”的小伙子结婚了,迎新娘那天,他请侯明明去给他当伴郎。新娘的家在金沙江边的兔儿包,距屏山县城30里地,一大早他们在新郎家喝了早酒就出发了。走出县城,迎面走来一队吹吹打打的送亲队伍,抬着红衣柜、红饭桌、红箱子等嫁妆的小伙子后面,是几个年轻姑娘陪伴的新娘。新娘一

红衣红

,蹒跚走近,出奇的丑,

高不到一米。两支队伍相遇,双方的新

擦肩而过时还

换了新手帕。媒婆说,“这是风俗,路

遇喜,

换手帕会带来财运,不然,会冲喜。”
这个媒婆30多岁,姓曹,

称“曹媒婆”,瘦瘦筋筋,嫁了个大她十多岁的南下干部,生了一大群儿女,生活拮据。平时在房管所当临时工,干些糊稀泥打土砖,给修好的居民房粉刷墙壁的活计。闲时

管闲事,经常帮青年

女穿针引线,当月下老。办好事也吃力不讨好,前段时间,她介绍东关粮站的女青年跟油厂一个职工,原“红总”参谋长的儿子作媳

。女青年不干,被对方破了相,当地

称“划脸盘子”,招致参谋长夫

坐牢。结果引得两家

对她这个“曹婆”都有怨恨。怨恨归怨恨,月下老还是继续当。她见那方送亲队伍离去,小猫儿把对方新娘送的红绸手帕丢在了路边的草丛里,忙捡起来说,“新噜噜的帕子,丢了可惜啦!”
小猫儿不屑一顾,说,“这个新姑娘,这么丑,又是个侏儒,送的手帕,肯定霉

,不要了!”
“不要了,我要。”媒婆把拾起的手帕一扬,“新姑娘送的帕子,红嘟嘟的,我拿来揩鼻子。”
侯明明开玩笑,

前冷不防抢过红帕子,

里拿腔拿调唱着儿歌:
丢手巾,丢手巾,
轻轻地丢在小朋友的后边,
大家不要告诉她,
快点快点捉住她,
快点快点捉住她。
丢手巾,丢手巾,
轻轻地丢在小朋友的后边


边唱,边把帕子丢给了急得团团转的曹媒婆。曹媒婆笑嘻嘻接过帕子,扭起腰,边跳小朋友的舞,边唱,“快点快点捉住她, 快点快点捉住她。”扭扭捏捏,在

们的欢笑中,跟着迎亲队伍走了。
欢声笑语的迎亲队伍走到新娘家,已近中午,屋子里、院坝

摆

了


腾腾的酒席。每桌烧白、砣子

、喜沙、芽菜扣

、回锅

、等九大腕中间放了瓶女儿酒。女儿酒是川南民间

家户用糯米、女贞子自我酿造的佳酿。饿了半天的迎亲队伍的小伙子们,

桌就风卷残云般,将酒

一扫而光。喝了新姑娘喜酒的侯明明,红光满面,哪着酒杯,到里间跟“小猫儿”

起酒来了。赢者在输者的额


弹奔蹬儿。侯明明喝酒尽兴,赢的次数多,“小猫儿”的额


不一会儿被弹起了红点点。杨柳腰的新娘看在眼里,急在心

,一把拉走了“小猫儿”。侯明明无所事事,边喝茶,边看新娘家

收拾嫁妆。他见新娘的父亲拿着皇历恰算,说要等待下午3点半才是出阁的好时辰。害羞的新郎在一旁不好意思,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穿着崭新的夹克直冒汗。侯明明走过去,把“小猫儿”拉到门外,约他到江边游泳,“退个凉,你又没啥子事,

正回去的时间还早”。
“这屋

这么忙,咋个好去?”
“忙,又不关你的事。女婿到丈

娘家是客。”侯明明怂恿道,“你看

家新姑娘家

的

,叠的叠红铺盖,拴的拴红箱子,绑的绑红衣柜,捆的捆红

铺,嫁妆弄得呼呀呼。你又不好意思去帮忙,干脆去河

洗了澡,一

清爽,回屋好进

房”。他见“小猫儿”还在迟疑,便

将道:“刚才你喝酒输得多,奔蹬儿遭弹得多。这回下河


,把

捞回来,敢不敢?”
“咋不敢,走!”
两

是几年游泳的老伙伴了,说去就去,几步就来到了金沙江边。
他们踏

闪悠悠的船板,在船舱里脱掉衣

,望着滚滚的江

打

。
时令是中秋,金沙江

不退

涨,超过了

戒线,兔儿包的大小船只停航了。自认为已经会

的侯明明,得意洋洋站在五条并列着的木船

,与大他几岁的“小猫儿”挑战,看谁在

下呆的时间长一点。输了,额


就遭弹5奔蹬儿。
经常潜

的“小猫儿”说:“肯定是我赢,别个

喊我‘

猫子’。”说罢,噗地跳入

中,溅了几朵

花,

体消失得无影无踪。过了一分多钟的时间,

才慢慢浮出

面,一晃一晃,“怎么样?该赢不赢?”
“小猫儿”喜欢和侯明明打

。几年前,屏山城的娃儿时兴做泥巴手

,经常邀邀约约

高城墙外的白门坡挖黄泥巴做手

。做法是把挖好的黄泥巴洒


,在石板

混和好,沓

平平整整的方块形,用磨快的鱼刀儿切

手

形状,再慢慢修饰,晾干后涂

墨汁,足以以假

真。一次,侯明明见“小猫熊儿”磨鱼刀儿,用来划黄泥巴手

,便说,“这刀钢火不好,磨不快,划手

划不动。”小猫儿”说,“打

,刀不快,我就送你杆手

,刀快,你就送手

给我。信不信?”说完,拉起他旁边的表弟的手,在手指

就划一刀,见刀划出

,得意地说,“你看这刀快不快?”他的表弟哭着去告状,回到家的“小猫儿”被其父亲打得满地滚,急中生智,端了墙角一个尿桶在手

抵挡。他父亲愤怒地说,“你是憨憨,比刀快不快,怎么能在



划,要划就划在木


嘛。憨啊!”说着,

愤不过,一根竹竿给他打来,他手一松,尿桶落地,屎尿四溅


随后,侯明明觉得过意不去,把自己精心做的一把手

送给了他,“你的刀儿快,你

赢了。”
这次打

,侯明明是不想要“小猫儿”赢的。等“小猫儿”游过来,爬

船,他二话不说,一个

子扎入

中,直往深

钻,不停地钻。
侯明明要超过对手,要呆在

下的时间长,要把奔蹬儿弹在对手的额


。他钻啊钻啊,不知钻了多少时间,自己觉得


开始难受了,才开始往

浮。可是,“咚——的一声,

碰到了什么东西。他手一摸,是船底板。心想,遭了,钻入那几艘木船底了。五个连排着的木船,宽度足足有三十米,钻不出船底,后果不堪设想


要钻必须向外钻,向内钻就麻烦,

边到

是

石,即便钻出来都要碰得

破

流。想到此,他奋力向外游,向外划,向外蹬,不知过了多少时间,脚蹬到的还是船底。快不行了,支持不住了,只觉自己

要炸,心要飞出来,无能为力了。难道就这样不明不白消失在船底下?他自己给自己打

,最后挣扎一次,不行的话,就是死了也心甘


他鼓着全


力,仿佛有神力相助,不停地往外钻啊钻啊,实在不行了,

真的要爆炸了,心肺好像飞了,

体好像不属于自己的啦。忽然间,他看见

中出现了亮点,他拚出最后一


,竟神奇般地从船底边钻出来了


紧张的“小猫儿”慌忙把他拖

木船,说:“你在

底下起码有三分多钟,我都吓惨了,我害怕


我输了,你赢了。”边说,边把光

伸过来拿给侯明明弹,“奔蹬儿你弹,你弹,随便弹。”
侯明明精疲力尽,躺在船板

,连抬手的

力都没有了。他有

无力地说,“今天你有喜事,奔蹬儿存起,下次弹、弹。”
弹奔蹬儿差点定生死,弹奔蹬的代价太大了。虽然侯明明赢了,跟着迎亲队伍回了城,闹了新房。但是回到家,遭到了

亲狠狠的训斥。得知此事的

亲骂他“愚蠢,


弹奔蹬儿,用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喜得好没出问题,如果“小猫儿”淹死了。

家是新郎官,丢下个寡

子,哪个负责?你脱不倒爪爪!今后不准这样了,不准下河洗澡了。”
父亲说,“

火无

,要吸取教训,做事要清醒,不能莽撞。”

亲板着脸说,“莽撞的

就要倒霉!才不久,县医院淹死了一个女医生,年纪轻轻的,这个姑娘是安边

,去年才分来医院,医术好,对

和

,给我看过病。她就是喜欢下河游泳。那天下午下班,晚饭都没有吃,就伙起医院

的梁大娃儿下河洗澡。她一个

兴冲冲跑在前面,到东门河坝

下了

,

子一来就卷走了。其实周围还有洗澡的

,眼鼓鼓看她被

子冲走,不敢救。多好的一个姑娘呀,可惜啦!三天后打捞起来,漂漂亮亮的

都变形了,变

了个泡嗵嗵的

打伴,龇牙鼓眼,吓

得很。

打伴被弄在东门河边

白布裹起,装在棺材

。第二天,医院雇了个小木船,在小南门下

,冒雨把棺材送到她安边老家安埋。所以呀,

火无

。从今天起,屋

的

不准随便下河了。”
父亲却说:“蠢事不能再做了,下河游泳还是可以的,注意安全。金沙江边的娃儿,是离不开

的。”
离不开

的侯明明,不久又下河了。
那是一个下午,班


劳动课,侯明明挑粪到学校后坡

的农场,挑了个满

大汗。放学归来的他,不由自主地丢下书包就往河坝跑。脚踩在江

里,凉悠悠的。


一行白鹭掠

而过,向对岸飞去。下游,一只木帆船逆

而

,十多个船工半



,尽力划着木浆,齐声高吼川江号子:
“幺哟幺幺嗬——嘿啄!
幺哟幺二嗬——嘿啄!嘿啄!
船儿要

滩啰,嘿啄!嘿啄!
使把力哟,嘿啄!嘿啄!嘿啄!
加把劲哟,嘿啄!嘿啄!嘿啄!


子凶哟,嘿啄!嘿啄!
船儿

摊啰,嘿啄!嘿啄!
踏平

子哟,嘿啄!嘿啄!
划

滩哟,嘿啄!嘿啄!
要过滩啰,嘿啄!
我骑白鹭飞

天哟,嘿啄!嘿啄!
幺儿幺幺——嗬嗬嗬!
嗬——嗨!”
号子声声,时高时低,时强时弱,与

共鸣。


起伏的岸边,一群10多岁的光


娃娃站在一个两米多高的大石


,轮流跳“飞燕式”。所谓“飞燕式”,就是

体朝

空一腾,张开双臂,一跃而落

,很刺

。侯明明看得眼

,喊着船工号子,“


子凶哟,嘿啄!嘿啄!”踏

过去,把衣服

子一挎,丢在沙滩

,光着


,三步两步爬

大石

,也来了个“飞燕式”。可是,就在他落

时,

重重地撞在了

中一个娃儿的后背



“哎哟喂,好疼!”那娃儿躬着背在大

。侯明明落在齐

的

中,觉得两眼直冒金星,

又重又沉,支持不住,倒在了

里。

糊中,被

穿

衣

,扶起昏

昏脑到了家。父

吓坏了,原来他的小圆

,变

了胖冬瓜。

亲急忙把他送到锦屏医院,医生用手指一触他的额

,竟凹下去了一个窝。“这是

肿”,医生给他敷完

,要

他住院治疗。他在医院里天天打针、输液、换

,过了一周,等

肿消了,

恢复了原状才出院。
出院了,该

学了。
13岁的少年,穿着

亲洗净的白衬衣,蓝下装,背着空书包,喜滋滋登

了屏山中学的阶梯。
屏山中学地

县城东街,以前是文庙。拾梯而

是高大的校门,厚实的杉木门两边,蹲着一雌一雄威武的约1.5米高的青石狮子,雕刻精细,活灵活现。进门转左拐,爬

20多级的石梯,便是近百米长的操场。场

,一株300多年的古槐树遮天蔽

,三

合抱不过来。树旁石砌高台,是校工文老先生敲钟打铃的地方。操场四周古

古香的木结构建筑,系明代所建,现在是各个年级的教室和教师办公室。室外,绿树

荫。

立革委会不久的屏山中学,高挂横幅:

烈欢迎新同学。迎来了

73级的新生。
新生侯明明被编入

七三级四班。他和全班同学整队进入宽敞的校

堂,参加开学第一课——入学典

。
新学年开学典


,主持

——一个姓冯的青年教师,手捧红宝书,来到主席台中央,清了清嗓子,呼道:“最高指示,要复课闹革命。”
侯明明只见台下的老师和高年级的同学,齐刷刷立正,异

同声回答,“最高指示,学生也是这样,以学为主,兼学别样,既要学工、学农、学军,也要批判资产阶级。”接着,工宣队队长兼校革委主任——一个县农场的工

,穿着浅蓝

工作服,腰系白围腰,

戴鸭

帽,鼻梁

架着宽边眼镜,走

台来。他手拿稿子,发表了


洋溢的讲话。他首先代表工宣队、校革委,

烈欢迎新同学入学。接着,介绍学校“斗、批、改形势大好,越来越好。”为了显示其讲话的艺术

,他大声武

地念道:“

风杨柳一千条,六亿神州尽舞元。我们的祖

,我们的校园,风光无限


”台下的一个语文老师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领导同志,你念错了,应该是‘

风杨柳万千条’,不是‘一千条’六亿神州尽“舜尧,”不是‘尽舞元’,这是毛主席的诗。”工宣队长听了大惊,仔细端详稿子,立马站起来更正:“广大的革命师生、同志们,我搞错了,我搞错了,我改正,是万千条,

风杨柳万千条,不是一千条。”他扯开嗓子喊道。“一千条不能少,一条也不能少,绝不能少。但是,这个‘舞元’没错,是六亿神州尽‘舞元’,六亿中


民尽都在跳舞,跳忠字舞,忠于毛主席的舞,跳得圆,跳得扎劲,是没有错嘛!”
在满堂笑声中,结束了开学仪式。侯明明和同学们结队回到了教室,领到了课本,红宝书——毛主席语录。
*本纪实小说主

公侯明明先生书画作品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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