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的事，说不清。 不过，一个朴素的概念在小画家的脑里形了。什么“四类份子”，什么“管制对象”，什么悄悄去救，都属于政治的事。政治就是制约、整，涉及政治的事就该倒霉，就麻烦。倒霉要躲，麻烦要避。可是，倒霉的事偏偏落在了侯明明，麻烦的事发生了。 这天下午放学，侯明明提个瓶子去打酱油，走在十字街，见街中间放了一个石灰桶，桶中有一扫帚，那是几个戴红袖章的在街面写标语。他手的，鬼使神差，拿起扫帚就在旁边画起了孙悟空。刚把金箍画完，后脑勺就挨了一闷，打得他金星直冒，接着，耳朵被揪住，胳膊被抓住。定睛一看，边是几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其中一个黑脸说：“他的，这个娃儿破坏我们造，竟敢在我们写的标语画啥子孙悟空！孙悟空是啥子东西，封资修的东西，大闹天宫，就是要闹文化大革命的天宫。把这个娃儿揪出来关在群专部。” 呀！关在群专部不是死吗？常听大讲，关在群专部的天天挨打，不死即伤，吓得很。侯明明着急了，申辩道： “我不是故意画的！我是城关小学的学生，我最听毛主席的话，不要打我！不要抓我！ ” “不抓你抓哪一个？哼！”黑脸的手使劲朝侯明明胳膊一捏。 “几个大欺负小娃儿，没有道理！把家小娃儿放了！” “画娃娃儿有啥子罪吗？这个娃儿我认识，是侯明明嘛。他是教小学的姚老师，教书教得好呢，对也好！” “娃娃儿懂得起啥子嘛！你们把放了！” 在围观者的劝解声中，侯明明用力挣脱黑脸的手大声说：“我认得到你，你坐过监狱，在大十字和高司令一起遭的，你放出来的时候，没有饭吃，还在我家吃过饭。我爸爸拿煮蛋给你吃，你不识！” “？值几两？”黑脸眼睛瞪得溜圆。 这个黑脸是个养子的，前段时间，他赶跑了县养蜂场场长，一个立了一个“倒底造兵团”的组织，自认司令。他打着红旗走到城里，哪里有活动，就一个扛着一面红旗去助威，混饭吃。没有活动了，他就没有饭吃，常常饿得昏眼花。一天傍晚了，肚皮空空的他，窜窜连天，扛杆旗帜街想混饭吃，走到大十字，见围观辩论的丛中，有他认识的高司令，正被几个掀翻在地。他认为机会来了，跑去解救，心想讨个好，司令有赏，结果稀里糊涂被抓，送到了监狱。吃了几天监狱饭出来，还是饿肚皮。有次他饿倒在侯明明家门，拿着一双自己舍不得穿的新胶鞋想换饭吃，说：“这双胶鞋还是新的呢，没穿过，是我去造县委的，县委书记看我的鞋烂，给三元钱买的新鞋。”当时，侯明明看他可怜，没要他的胶鞋，就给他端了一大碗饭吃。侯明明的父亲还拿了三个煮蛋给他。谁想到，这个黑司令小得志，拿着毛当令箭。 “扒几饭，吃几个蛋，就拿来说嗦？了，代替不了阶级斗争，阶级斗争没有调和的余地。”黑司令硬，一副得意的样子。 怎么不得意嘛？他觉得自己是个，不，是——造司令，高大得很。过去，在们的心目中，他是流汉、可怜虫，一文不值；飞来的不是白眼，就是耳光。在他的记忆中，从小就没有吃过一顿饱饭，穿过一件像样的衣裳。他患有“猪疯”病，听说是亲怀着他时吃了猪落下的病根，发作起来浑颤抖，呕吐白沫，吓得很。他只记得自己是离城50里地的龙桥，8岁那年，跟着父到县医院治病，刚进诊断室，父转就不见了。他被抛弃了，只好在城里流；困了，张家湾的涵摆张烂草席就睡；饿了，餐馆门泔桶的残汤剩饭捞起来就吃。这个“猪疯”生命力强，多年来，冬天穿别丢掉的烂衣裳，赤膊亮；夏天穿一条短，周肌发达，黑黑发亮；晚枕石，鼾声如雷。有时，他居然跑进城关小学，在教室外边听老师讲课，跟着教室里面的学生娃娃念书被校工赶出来，又溜进去，一赶一进，捉。时间长了，校工也烦了，问他：“你饭都没得吃，还想读啥子书嘛?”猪疯回答：“我就是想认几个字，好读毛主席语录。”校工感觉不可思议，摇摇，不过，再也没有阻止他进校听课了。流不是长久之计，读书识字好混社会啊！城里说，“这个黑娃儿比袁权、余老幺好。袁权枉自是高中生，从不劳动，一天到黑只晓得在街流，哪里黑哪里睡；，一稀脏，光个，提个竹篮子，别拿饭给他吃，他扯起饭碗就丢了，说饭有毒，要害死他。余老幺呢，估吃霸生，专门抢娃娃儿的东西吃，可恶得很！这些流汉，还是黑娃儿好点。”评价的也是事实，一天半，月光如，饿醒了的“猪疯”忽然看见木锯厂火光闪闪，浓烟滚滚，呼地跳将起来，扯开嗓子满街大喊：“失火了，失火了，木锯厂燃起来了．．．．．．”他跟着群冲向火场，救火抢险。由于报及时，木锯厂烟火扑灭，未酿大灾，民政局奖励他，给他找了个饭碗，把他安置在县养蜂场，喂起了蜂子。 　　此时的他，正正经经，双手朝腰杆一叉，对围观者说：“不关你们的事，闲事少管！”说完，手便朝侯明明的脖子捏来，“说得脱就走得脱，说不脱，就套一支脚。” 侯明明侧过，一咬住了黑娃的手腕，脚朝他的下蹬去。 “你还这样凶嗦！” 黑娃忍住痛，手紧紧捏住侯明明的脖子不放。 “黑娃，你怎么这样呢？放开手，脖子不能随便捏，出了事你要负责。”群中，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双方隔开点，讲道理，以理服。” “是徐老师嗦，徐老师，你也来了。”黑娃捏侯明明脖子的手松了，但里直嚷，“今天，侯娃儿把我们废了，我们在这大十字街写标语，他抓起刷子沾石灰，就在标语画孙悟空，你看、你看，我们写的标语，打倒刘、邓、陶，了打倒刘、邓、陶、孙悟空了。笑不笑话？简直笑死，死！哼，他把我们严肃的革命大批判搅了，这要么是搞破坏，要么是为刘、邓、陶翻案。” “你黑娃儿说，打说。我只不过在街中间舞了几笔，犯了啥子法嘛？”侯明明用力挣脱了黑娃的手，站到了徐老师的旁。 年轻的徐老师双手护着侯明明，微笑着对黑娃说：“听老师的，黑娃，不要义用事。老师晓得，你是一个好青年，又是一个造派战士。想一想，以前你为了做一个有文化的，没有饭吃，还到学校来求知识，悄悄眯眯到教室外面听课” “这些我晓得，徐老师，我在外面悄悄听，你把我到教室里，在后边角落里给我安了张课桌，给我买笔、课本、作业本，教我认字，给我批改作业，还端饭给我吃，使我一个睁眼瞎能够看得来报纸，听得懂广播，念得通毛主席语录” “我是说，你到学校来，一些调皮的学生不理解你，嫌弃你，吐你，甚至有的用弹弓弹你，用小石摔来打你。将心比心，你挨打的滋味好受吗？现在你抓扯比你小得多的学生，是什么行为？” “是革命行动，谁喊他来破坏我们在街刷大批判的标语！当真画个孙悟空就能闹翻天嗦！”黑娃巴不饶，“徐老师，你关心过我，帮助过我，我非常感谢！但今天这件事，请你不要干涉。这是大是大非，我们要纲线。” “没有这么严重，大是大非，纲线是对敌。黑娃，你不是经常读毛主席语录吗？毛主席说：‘谁是我们的敌，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 “破坏我们写大批判标语，就是破坏文化大革命，就是我们的敌。”黑娃斩钉截铁，“我们就是不放过，我们就是要专政，实行无产阶级专政！” “黑娃，你要听老师的话，不许来！”边说，徐老师把侯明明拉过来，紧紧护在怀里。 徐老师的怀里暖暖的，暖暖的，暖着侯明明的心。这份，溯到63年的金秋。 那是一个光灿烂的子，充满梦想的侯明明背个大书包，连蹦带跳，跟着亲穿过金桂飘香的校园，来到了一年级三班报道。报道的老师笑眯眯，一根大辫子搭在红衣的前，两只大眼发出明亮的光彩。她弯下腰，轻轻说：“小朋友，什么名字？家住什么地方？” “ 侯明明，家住东兴街55号，屏山中学对门。” “今年几岁了，小朋友？” “七岁，已经满了。” “七岁的娃娃真懂事，七岁的娃娃学习。”徐老师细细的手，一遍遍抚摸着侯明明的小圆，“今天起，侯明明小同学，我就是你的班主任，我就是你的徐老师。” 徐老师对这些新入学的学生可好呢，生活无微不至关心，学习一丝不苟认真。她和这些学生一起课，一起出操，一起劳动，一起唱歌跳舞。饭前课后，一起做老鹰抓小的游戏，有时还东躲西，跟学生一起捉呢。周末，徐老师就用红纸剪小红花，发给表现得好的同学。这些小学生，喜欢了这个可亲可敬的老师，他们在元旦的联欢活动纷纷说：“徐老师，你就象一样，我们你。你下期教二年级，我们跟着你二年级；你教三年级，我们跟着你三年级；你教中学，我们跟着你中学；以后，我们读大学，也要你来教我们；你到哪里教书，我们就跟着你到哪里。正，你到哪里，我们就到哪里。” 童心可，童言真挚。 飞雪迎，新的学年来到了。 教室外面鞭炮声声，锣鼓阵阵。正月十五的龙灯，在屏山城闹起来了。 刚刚开学，端坐在凳子的侯明明走了神，一颗心，不平静起来了，跟着外面的鼓声动起来。趁徐老师在黑板书写生字，他悄悄溜出了教室，追赶那龙腾虎跃的迎龙灯队伍。“呛呛呛呛呛——锵锵锵锵锵——咚咚咚咚咚”，青果形的彭鼓敲起来，锣、钹、马锣震天响；这边“万年欢”过了是“二巷子”，那边，“按蛾儿”过了接的是“陕锣鼓”；右边应，左边呼，二三十个戴藤帽，赤膊阵的大汉冒着浓浓烟火，舞着一大一小金黄纸龙。采着鼓点一起一伏；那一二十个鱼兵虾将围绕金龙你追我赶，栩栩如生，煞是壮观。好一个屏山闹年鼓，嘭嘭嘭，动。侯明明看呆了，入了，他跟着闹年鼓队伍走呀走呀，走了屏山城一转又一转。他忘记了课，忘记了老师和同学，忘记了课桌新发的课本、作业本和屉里的书包。太落山了，街灯一盏盏亮起来了，侯明明兴致正浓，居然钻到闹年鼓的队伍，接过一个娃娃鱼灯摆起来。他得意洋洋，举起娃娃鱼灯，跟着闹年鼓队伍走到了西昌坝。刹时，鞭炮声大作，花光芒四射，大小金龙、鱼兵虾将在黄烟滚滚中左旋右转，尽腾舞。安在西昌坝四个角落的铁花炉，抛洒起铁花来了，一片片闪亮的铁花，从下到，呈抛物状落下，滚在地还在发光、发。耀眼的铁花与天眨眼的星星相辉映，使眼花缭。灼的铁花落在刺痛，侯明明受不了，把娃娃鱼灯传递给了别，躲在了坝边的群中。不知过了多少时，金龙和鱼兵虾将烧了光架架，鞭炮停了，浓烟散了，侯明明跟着群离开了西昌坝。他又饿又倦，眼皮打架，脑昏昏沉沉，不知不觉走到了轮船码，坐在石梯台阶便睡着了。恍惚间，他被摇醒，徐老师亲切的声音传来，“侯明明，码石梯不能睡觉，谨防坏。我和你的爸爸找你很久了，我送你回家去。”回到家，徐老师把忘记在教室里的书包、课本还给了他，并当着父的面，批评他“侯明明同学，今天你悄悄溜出课堂，违犯了纪律。记住，犯了错误一定要改正，有错就改的小学生就是好学生。”说罢，她在幽幽的电灯下给逃学的小学生补起了课，改起了作业。父尊重这位责任心强的老师，小学生侯明明也喜欢了这位一样的徐老师。 侯明明喜欢的徐老师，还在苦婆心劝说那个读书、悄悄旁听的流学生，“黑娃，老师是为你好，你读书，觉悟高，但要懂道理，讲道理。不要任，任要出事。” “出事就出事，我就不相信，城隍庙硬是要遇到鬼。”黑娃肩膀一耸，“我光杆司令一个，保卫文化大革命，怕谁！” “油盐不进的家伙，遇到了，看咋个收场？”围观者，一个二个摇，“一个钻牛角尖，一个调皮捣蛋，针尖对麦芒，今天有好戏看了。” 本纪实小说主公侯明明先生书画作品欣赏 http://hi.baidu.com/liaoyourong/blog/item/d775af2f8015523b1f308948.html http://hi.baidu.com/liaoyourong/blog/item/201c3824f11ef928d4074270.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