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馨提示：在看本书前请先点击拙作《鄂东匪事》、《风的雷池》、《大别烽烟录》、《鄂东秦淮河的风流娘们》、《黄梅挑花》、《黄梅逍遥游》、《风流探花帅承瀛》、《红间谍梅龚彬》、《军军》、《异域烟花散墨》、《飞向天王星天堂》、《黄梅戏祖邢秀娘》、《红尘魔王张宗昌》、《慰安1938》、《雷池三部曲之丰肥》、《花道》、《名伶与恋她的风流才子们》、《抗1943》，顺便推荐本另一拙作《鄂商风月大陆》

3


东港奔流不息。它又迎来过三个暖，送走了三个秋凉。张大炎美术作业桌，第三本历已撕到七月暑天。
知了唱着曲儿，随着这粗犷旋律而来的是一阵阵。张大炎满面汗珠，手执画笔，正在创作一幅想象画——“幻想的公主”。
每添一笔，他都要思索一番。这位幻想中的公主。才勾出两只明亮的眼睛，已花费了这位画师的三天时间。
张大炎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幅创作画的关键部位，自己也吃惊了，因为，这双明亮的乌黑大眼是那么有神、有。目光中含蓄着对生活的探求、对友的深、对未来的美妙憧憬……
更使他吃惊的是，自己对这双明眸，多么熟悉。不言而喻，这是自己的学生——邢均荦的眼睛。因为，这双秀目透出的那种光泽，曾使他久久不能忘却……
那是去年夏的事。
张大炎因急需添置美术颜料来到姑苏城里。这清静、幽雅、充满诗意的古城，过去，他并没有什么至深的感受。而今他竟下意识地觉得这里简直是美的画面，就连街们在谈的吴侬语，他亦觉得充满着音乐。
张大炎寻思，先在文具铺子里买了颜料，再去乐益女子中学看望小秀娘；可是，他自己也闹不清，双脚怎会不由自主地直奔那所女子中学。
这所女校，高雅、别致、因是次来此，张大炎有点拘束。他在校门徘徊着，思索着该怎么会见这已长的女学生。
“先生，你……”护门校工打量着张大炎。张大炎见对方是位老，忙双手作揖，道：“须请大伯报信，我要见邢均荦同学。”
“呵……”老校工一听“邢均荦”这名字，脸顿露笑容，连忙邀张大炎去门房里坐。当他知道张大炎是邢均荦同学过去的老师加街坊时，又地泡了一壶茶相待，并自我介绍道，他周得福，在这里干了十几年护门校工，膝下无儿无女，孤单一……
老总唠叨的。张大炎耐心地听着，待到周得福讲了一一大席话感到疲劳时，才说：“周伯伯，我想进去见见邢均荦……”
“别心急。总能见到的。”周得福告诉张大炎，这学校规矩森严，凡青年子，一律不准进入校园。
张大炎轻轻舒了，问周得福是否认识邢均荦？她在学校功课、生活怎么样？
“提起她的名字，乐益校园里从教职员工到新老同学都一致公推她是‘全校一枝花！’”
“因为她……长得漂亮？”
“不能光这么说，这小同学品出众倒在其次。她聪明，能干又懂。哈！在台唱个歌，跳个舞，演个什么戏，不论是谁，都连连好！”周得福讲到这里，突然从小边柜子里取出几个龙饼。他告诉张大炎，前两个拜，他受了凉伤了风，子发，里苦涩无味。邢均荦这位懂事的小同学，一有空余辰光就来照料老，端茶送。还特意送来五只“龙”，说是她家乡黄梅的土特产……她还说，这土特产是她老家的一位张老师寄给她当点心的……！”周得福还说,小秀娘是位自立的女子,她不止一次地对周得福说:“我定要做个自主的女子！”小秀娘的内心时时在和亲劝说作着争辩。
这种发自内心的精神力量，使她自小有无穷无尽的求知。她比许多富家的孩子学得认真，进步得快。年幼的孩子，谁不贪睡呢，而她，经常到校外打短工以补贴学习之用,常常忙到主们睡了才能学习，常常要熬到深；天微明就得起，习了功课又要干活。她不觉得苦，也不怕累，一心要念书识字，为“自立的女子”。
苏州，是帝主义、官僚买办、富商阔的天下，又是经济、文化发达的大都市。秀娘渐渐长大了，学校里的功课对她已经不那么费力了，她开始借来许多小说之类的书来读。
小说是五花八门，杂七杂八的，而她从中一次次体验了各种、各种生活的甜酸苦辣。她嗜书如命，终生不变。这，也不知不觉地在她培育了艺术的细胞，对她走黄梅戏演员的道路有莫大的影响。
她还利用假期在当地戏班子搭伙"客串"角,在天仙舞台献艺,"十岁红"的艺名挂在第二排最末一位.那时,一个演员能否出名,该挂几排,不是由前台老板和后台管事的意志为转移的.挂你的牌子有观众你才"角儿".有一个艺为了争牌位,自已花钱买票,请捧场,一出场就拼命好,唱一句一个好,结果观众席炸了锅,花钱看角儿的观众与花钱捧角儿的观众对吼,这边好,那边吹哨子,倒好.那时,观众坐的都是长条靠背椅,椅背设有长条木板,有圆可放茶杯,茶房川流不息为观众续,"毛巾把子"满场飞.顶着簸箕的小贩来来往往兜售香烟\瓜子和糖果.本来就是闹哄哄一片,加两边观众互相扔茶碗一直闹到那请捧场的艺唱不下去,只好自动退场才罢休.花钱看戏的是不讲面的,捧角儿的实际不过起了杀角儿的作用罢了.那段时间,角儿云集,真正是凭本事"打擂",有的角儿经不起"拼"就自然淘汰了."十岁红"却是过五关,斩六将,横空出世!由于观众欢迎,映强烈,不到一月"十岁红"的名字便由二排最末一位跻升于二排第一名,仅次于排李百川.秀娘与百川合作后,二经常在一起切磋艺事,十分默契.黄梅采茶戏以"哦呵腔"为主腔,其次是小调."哦呵腔"一唱百合,无伴奏,秀娘赴海演出,开扩了眼界,看到了本剧种的弱点,回来后与百川商量改革采茶戏.于是,秀娘\百川请来了汉剧琴师严少臣,与采茶戏的名角章炳炎\陶古鹏等一起研究,改声接腔为丝弦伴奏.从而有了"迓腔"的雏形,这是采茶戏最大也是最重要的一次革新,以后逐步发展完善不仅有一板三眼,一句三逗,还有了"启腔"\"行腔"\"刹腔"一系列完整的"迓腔"格式了.
一晃三年多的时间过去了，秀娘已是三年级的学生。她品学兼优，对于文和音乐尤为好。
一个偶然的机会，她借到了一本商务印书馆出版的《邓肯自传》，刚读了几页就被书中的描写吸引住了，于是手不释卷地一读完了全书。
美舞蹈家邓肯为舞蹈事业终奋斗的事迹和精神深深地打动了秀娘，在她的眼前，仿佛出现了邓肯像森林女神一样薄纱轻衫赤足起舞的形象；而邓肯向往自由，不畏权贵，坚持信念，勇于创新的坚强意志，更赢得了秀娘由衷的敬佩。
掩卷深思，秀娘沉入了对艺术追求的遐想之中。《邓肯自传》无疑又为她开启了一扇探视艺术殿堂的窗户，起了她心中对表演艺术的憧憬。
1922年的一个周末，秀娘的同学好友谭瑞珍、梁碧如兴奋地告诉秀娘，她们已搞到三张《海誓》的电影票，准备一起到夏令配克看电影。
以今天的眼光观之，《海誓》无疑是一部极其平庸的电影，但它却令秀娘和她的两位伙伴既觉新鲜又受感动。要知道，《海誓》可是中最早的三部长故事片之一，不仅有完整的故事，而且制作也比较认真，尤为称道的是该片的女主角殷明珠。
如果说《海誓》曾使得女子中学的学生邢秀娘对中电影产生了兴趣，并有了一种朦胧的向往，那么，1924年底映的一部中电影史里程碑式的作品——明星电影公司摄制的长故事片《孤儿救祖记》，则使已为中生的邢秀娘对电影有了更为深厚的感。女主角王汉伦的杰出表演使秀娘萌发了演电影的最愿望。
应该说，殷明珠和王汉伦的功，为邢秀娘、蝶等这些比她们年轻了几岁的后来者，冲破世俗偏见，顺利地走银幕，开辟了一条道路。
1925年，邢秀娘已是女校中部二年级的学生了。自从升入中后，秀娘便搬出打工的家，开始住校了。听过周得福的叙述,张大炎又迫不及待地问:
“她，还对你讲过什么话？”张大炎抓住老的手，凝神望着这油光程亮、由他亲自买、亲手寄的家乡土产。
“嗯，她好象对我说过，她来这里学的一切费用，都是家乡那位张老师供给的……”
“周伯伯，她还说了些什么？”
“嗯……对了，从她的谈吐里，经常提到那位张老师，说是她的恩，她不知道该如何报答……”
“还有——？”
“这小同学脾也真怪。她和一个王雪贞的女学生象亲那般。王雪贞是逃出家门来学的，她的膳食费是邢均荦供给她的……”
听到这里，张大炎象喝了三杯天宫琼浆，既沁牌，又醉心。他听到了真心话，这种在自己学生面前听不到的心声使他得到安慰；同时，他又感到一阵心酸，这位倔姑娘定是省吃俭用，才能去无私地支持那位王雪贞。此刻，他暗暗决定，后该多寄些钱给她，哪怕是自己的全部薪俸。因为，她需要钱自己生活，也要帮衬她的女友、工友……
张大炎拿出怀表看了看时间，他决定立即离开这里。他不愿意破坏这里的校规，也不愿意让周得福为难，更不愿意让小秀娘背后受议论。
他谢过周得福，离开乐益女中信步到了观前街。这条街虽不怎么宽阔，却是全市最繁华闹的场所。由小方块石子铺的路面，响着“丁当”声的力车川流不息，偶而也有驾着骡马的马车穿街而去。小贩们操着各种苏腔音调在招揽顾客。报童们更是活跃，光着，赤脚爬地象泥鳅那样在入群、车流中喊卖：
“当天新闻：狮子林石航篷顶一对女缚手跳玉池！”
“灵岩山‘痴汉等婆娘’，半山腰一尸无收殓——”
“玄妙观三清殿，昨晚太乙真显神灵……”
“新闻，新闻！姑苏女师音大竞赛，乐益小天仙巧夺魁……”
在紊、刺耳的喊声中，张大炎听准了“乐益小天仙巧夺魁”这条新闻，他喊住了报童，付钱买了那张报纸，在马路边走、边看，竭力在寻找那条自己感兴趣的新闻。突然，他手里的报纸被抢去，还没来得及弄清是怎么回事，他的手被另一只手一拉，从马路中拉到了行道，随即听到一串清脆的笑声。
“均荦，是你——”张大炎好不惊异。
“哼。到了苏州，进了乐益校门，就……这么走了？！”
“你们的校规……”
“校规？嘻……”小秀娘笑起来，说道，“要讲校规，我还能出门，还能到寻你？”
“那你……”
小秀娘神秘地说：“是护门校工告诉我的，也是他放我出门的。嘻……”她笑得那么天真，那双淋淋的眼睛盯着张大炎，问，“张老师，你特地来看望我的？”
“嗯……是这样……”
“那为什么不见面就走了呢？”
“我还要办点事……”张大炎想掏些钱给她。此时才发觉，他的手还抓着她的手。两不约而同对视了一眼，小秀娘连忙把手缩回，那飞满红云的脸蛋沉了下去。
他俩来到了狮子林。这园林在一座狮林寺庙里边。一进山门，她一见弥陀佛那个笑脸，便恭敬地行一大，中咕道。“阿弥陀佛，谢你让我遇到了好。”说着便在草编的拜垫坐了下来。
“均荦，你信佛？”
“我什么也不信。要不，我还能坐在这儿向着弥陀佛？”
“那你刚才……”
“刚才是……”她脸一红，站起来往里走。她毕竟还是个未脱去稚的少女，在苏州学近两年，她变得更活泼、玲珑，见了正山门两侧的四尊金刚，都要天真地学一下这些泥塑的神态，这使张大炎暗暗发笑。
“张老师，你笑什么？”
“均荦，看样子你将来想当戏子？”
“什么？当戏子？我连做梦也没想过它！”
“你有这方面的能耐呀，看——”张大炎把手中的那份报纸一扬，说，“音比赛你穿了名。报纸赞你将来必大明星！”
“当明星！不敢想它。”
“那你将来……”
“将来？”她似乎也想过这个切的重大问题，但她在这个问题是茫然的。将来是什么？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因为，近在眼前的事她已在犯愁：明年读完了中，该往何？继续深造高中、大学？留在家中干杂活糊？嫁丈夫家？……
但她有一个信念：不论后往哪方，她要顺着自己的脾去生活，去做。她要象现在这样自由自在……
穿过大雄宝殿前的草坪，向右拐进了一条走廊，那是通向园林的过道。走在又暗又的过道中，张大炎又勾起了来苏州前的心事。对于自己的这种资助行为，他亲张氏是一直不称其心的。这位富门当家主已在自己儿子耳边下过“告示”，资助之事，本该对，无奈宠儿已出大，暂且忍让三年，一旦邢家五女毕业，以后全然割断所有牵连……
眼下，他虽关注着这个特殊学生的后前程，却因严训令已下，内心有着难言的苦楚。他把此事隐约在话中透露给她听。小秀娘听了倒也并未感到怎么惊讶。在九曲桥，她一边顺着曲曲石条走，一边拉着张大炎，要地观看桥下玉池中自由游动的鱼群。
“均荦，别拉着我。”
“不少的眼睛盯着我们……”
“稀奇！这关他们什么事！”她用眼睛一扫，确实见有些游在对她指指戳戳，私语，特别是桥边钓鱼石的一个老，还长吁短叹着什么“女缠不清，江山无体统……”
小秀娘见桥面有块小石，俯拾起，往钓鱼石边一掷，石入玉池，溅起花，打在那老，她拉着张大炎便从曲桥钻入假山，又掷出一串笑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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