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馨提示：在看本书前请先点击拙作《鄂东匪事》、《风的雷池》、《大别烽烟录》、《鄂东秦淮河的风流娘们》、《黄梅挑花》、《黄梅逍遥游》、《风流探花帅承瀛》、《红间谍梅龚彬》、《军军》、《异域烟花散墨》、《飞向天王星天堂》、《黄梅戏祖邢秀娘》、《红尘魔王张宗昌》、《慰安1938》、《雷池三部曲之丰肥》、《花道》、《名伶与恋她的风流才子们》、《抗1943》，顺便推荐本另一拙作《鄂商风月大陆》



2


天下父之心皆同。邢省三和金氏对于小老五的后出路虽皆出于连结的关注，只是两在认识却有所差异。
那天，小秀娘陈家大门退回银元，邢省三随即尾追而去。见了陈老板，他还是依顺了女儿的心思。再三向陈老板致歉。
陈老板当然也无可奈何，心里虽有一种说不出的恨，仅见到犹如小仙女般的小老五，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喜。在他离开孔垅镇返回海的隔，他出于一种微妙的希望，再次来到邢家，申述了自己的一片“诚心”。他告诉邢省三：任何时候，五千金愿意去海的话，他一定待为宾客，不惜重金，愿为其才效劳。
应该说，陈老板是到家了。此刻还是抱有希望——兴许会出现令满意的场面：这邢家的五姑娘突然感到，在清寒之家里，她除了苦楚，没有甜蜜；因为，该是青勃发的时候，贫穷能给她什么？而富贵却足以惑少女思的。于是，小老五会含羞地步步靠近自己，会在自己旁站着，乃至呼一声“好爹”而投入自己怀抱……
大凡有钱总是难以清楚地理解到清苦家的心田里流淌着什么。陈老板暗皱着眉，勉强连喝了三杯大麦茶，目的在于等待邢家会出现他想象的况。可是，此劾，金氏已无心奉陪客，自顾她的“木兰式”布机干活；小秀娘亦把摇纱机搬进自己房里去转动；至于邢省三，也只能以“酒鬼”的昏沉、糊涂让陈老板扫兴而归……
东港总是那样流逝着。它送走了一个一个光，迎来了一轮一轮明月。在它的淋淋的“目光”中，小秀娘又长高了，也更美了。
东港，它几乎每天在窥视着小秀娘，因为她作为六年级学生，学从河畔走过，放学又在河边留下影。清晨和傍晚，她总要赤着双脚，把纤嫩的双泡入中，不是洗衣，便是打捞着流淌在河面的禾柴、木片，晒干后作为家中升起炊烟幕鹬帧?
假期,秀娘在本镇小李玉容的带领下参加职业黄梅采茶戏艺班子"客串"角.曾在郑州三个戏班"打擂",秀娘独领风,一举名,艺名"十岁红".有一年假期,秀娘跟随采茶戏班一下汉,露角便受到观众青睐,眼看前程似锦,突然"倒仓".戏班的规矩是"养老不养闲",于是陶老板在饭甑贴了个"哑巴莫吃饭"的条子,秀娘蒙受羞辱,悻然回乡,重新小学念书.一个艺术而且有才华\有天赋又有追求的突然离开了舞台,那是一个什么滋味?秀娘苦恼极了,她不甘心命运对她不公的安排,她思考,她想到了梅兰芳,决心练小嗓.她是个极有韧的,每天坚持喊嗓刻苦练段,半年以后,她终于功了,又在假期参加乡班演出,没想到改用小嗓后更受观众欢迎,她又红了.
又是一个盛夏酷暑，小秀娘终于念完了高小。后怎么办？邢家打算不一。因为小秀娘又长了一岁，她站在前再不是一个香未脱的丫，却是一位眉清目秀，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小秀娘一放暑假，便被苏州的小姨邀去游览姑苏风光了。这当然是她出娘胎以来第一次出远门。邢省三本无盘川供女儿外出，由于他少里定下了“决策”，因之，也乐意让女儿高兴一阵，回家后再作安排要省神些。
金氏是抱定宗旨要让自己女儿外出的，她虽怨恨自己命薄，却看出这任的末梢女儿颇有不凡之，预感到她后会有些造就，因此，暗暗把希望依托在她。小女儿出发前，女俩悄悄地密议了些什么，这当然是瞒着邢省三的。
半个月过去了，金氏照例在东港河淘米洗菜、打捞柴禾，但双眼总是不时地盯着滩湖桥面，盼着姑苏回归的五千金。
一个月过去了。金氏心焦了，她站在东港河滩边，睁圆了双眼盼着这位脱了缰绳的小马归来。
“伯，你张望亚弟吧？”张大炎从河边走过，停住了步。
“哎……”
“亚弟去苏州快一个月了？”
“哎……”
“也该回来了吧？”
“哎……”
“伯，亚弟小学毕业了，想中学么？”
“这……”金氏朝这位年轻的中学教员望了一眼。她难以回答对方的问话，所以，仅微微一笑，接着深深地叹了一，俯下于去打捞面漂来的柴禾。
张大炎见金氏有难言之，”打了个招呼便走了。
金氏用一杆青竹拦着漂在河面的柴禾，在河里，一忽儿映出她转瞬即逝的微笑，一忽儿映出她眉间的疙瘩，一忽儿她又把“唉”出的投入东港……
“姆娘！”滩湖桥传来一声银铃般的呼唤，随着这清甜悦耳的音，桥面出现一位少女。她那乌油油的双目里透出强烈的青光泽；两条细纤的柳叶眉一挑，挑出她对于生活的向往；她具曲线的脯起伏着，预示着这位美貌少女的脑海中深着喜悦的涛。她象燕那般轻盈地从桥面扑向河滩。一转眼，金氏旁已亭亭玉立着她思念的末梢女。
“亚弟，你呀，把娘的眼都望酸了！”金氏话音未落，小女儿红扑扑的瓜子脸庞神秘地一笑，接着又用双手抓住金氏的肩，把充满喜的小脸凑到亲耳边，悄声地说：“好姆娘，我，考中了。”
“哦？”金氏心一乐，用手抚了抚小秀娘乌黑的短发，里说“好，好！”眼眶里却含着两颗泪珠。
“姆娘，你，怎么啦？”
“唉……”金氏仅以叹作了回答。小秀娘是个聪明，一下明白了亲此刻的心。她没忘记：一月前，当自己将去苏州小姨家时，她把金氏拉到自己房里，告诉亲，她此去苏州，目的并不在于游耍，而是想去那儿考中学。金氏理解自己女儿的心思，暗暗表示支持，并把私下积蓄为数微小的私房钱捧给了女儿。她担心着一条：万一考中学，邢省三是否愿意熬苦送她入学？当时女合议：万一考中学，这学费用，一大半由小秀娘利用假期帮工干活挣来，一小半由金氏省吃俭用贴补。可眼下，在小亚弟去苏州这一个月内，家中又遭新的不幸。一场雨淋坍了半间屋，邢省三又被砖瓦压伤……
小秀娘满怀的忱顿时化冰冻。她默默地拿起青竹杆打捞着河中柴禾，在河面突然映出一幅幅图像：
父亲躺在，痛苦地哼聊着，一旁是见底的酒瓶和浮在小碟子的几颗蚕豆……
亲躬着腰，在小土织机双手掷梭，蜡黄的脸，不对滚下串串含苦的泪珠……
她双目润了，她见到娘亲时的满怀喜悦随着东港河的微飘飘远去了。
邢省三已起一个星期了。他不幸之中大幸。掉落的砖瓦总算留。仅把他右皮砸伤，未伤及骨。他好不容易借了些债，把坍房草草修整了一下。他坐在小桌边，在饮他的“孔乙己式”的苦酒，也在盘算着如何还掉那些“债”。
“亚弟爹，亚弟回来了！”金氏进门，先把一瓶酒递给邢省三，“这是亚弟特意为你买的……”
邢省三接过酒瓶，心里一阵高兴，问：“亚弟，她呢？”
“在门外晒草……”
邢省三双目向门外望去，只见小女儿倚着子正在拨弄着晒在地的淋淋的柴禾，忙招呼：“亚弟，进来，好爹有话跟你说。”小秀娘慢慢站起来，低着走进屋来。
“怎么？不高兴？苏州小姨亏待了你？”
“不……”
“这大天，路途中暑子不适？”
“不……”
“那么你——”邢省三话未说完，小女儿突然掩脸哭着奔进了自己房内。邢省三感到有点突兀，好端端从苏州归来的“孝女儿”，怎么一声不吭哭进了房去？他问金氏，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金氏只能告诉邢省三，说：“亚弟她考了中学……”
“什么？什么？”
邢大从房里出来，大声说：“亚弟考中了苏州乐益女子中学！”
“啊？！”邢省三刚才那“孝女”动心的笑容，一下子沉起来。他没开，而且一时简直开不出。他把“孝女”从苏州带来孝敬自己的酒瓶往桌边一推，又从桌抓起仅留几滴土烧的酒瓶，往边一倒：“闹！”
“好爹，亚弟好不容易考中学……”邢大向来胆子大，这邢家就她敢于与邢省三顶：“她没闹！”
“闭你的利！”邢省三把空酒瓶往桌一，“家里穷得这个模样，还什么女子中学！”
“好爹你不公平！”
“不公……平？！”
“二弟能中学，五为啥不能？”
“均环是的，亚弟是女子！她有能耐去中学，就滚出邢家门！”邢省三一怒之下，把小女儿带来的孝敬酒瓶摔到地，瓶破酒溅，邢家内顷刻之间又飞来了“风雨”。
金氏见状，手足无错地坐在木机旁哭了起来。邢大呼呼地往房门槛一坐。此刻，小秀娘突然从房内走出，她走到墙角边，拿起一把镰刀，又顺手抓起一只大竹箩筐。邢省三见此景，忙问：“你要干什么？”
“去刈青草，晒草干。卖了钱给好爹还债，给好爹重买一瓶好酒……”
“用不到你费这个神。”
“不，我还要去搞‘搬运’，‘客串‘黄梅采茶戏角儿,做杂活，中学的钱，我自己去挣！”说着，她一咬牙刚出门，却被一位二十三、四岁的青年挡住了去路。她一抬眼，见是自己小学里的老师张大炎，象是见到了什么可以倾吐苦衷的亲，一下扑向对方的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张大炎一边用手轻轻地抚摸着小秀娘的发；一边态度诚恳地对邢省三说：“邢家大叔，请息怒，有什么难可以商榷。”
邢省三见张大炎突然来到，止住了一场将使他后悔的父女分裂，心中怒已消了一半。尽管他刚才如此怒发冲冠，还不是因为家庭难以周旋的经济？所以，叹了，说：“唉，张老师也不是外，说出来你也未必会见笑，刚才我发了一通脾还不是因为……”
“我在门外已站了片刻，刚才大叔发怒的原因我已了然三分。不过，邢均荦同学有那样聪颖的天资，在我们孔垅镇百里难挑其二，她若能继续深造，后必大业。”
“我邢省三也是个读书，均荦又是我心的小女，我何尝不想让她多喝点墨……只是家中……”
“大叔，此事请别担心。均荦是你心的女儿，也是我喜欢的学生。”张大炎说着，从袋里掏出一迭钱，说：“这些钱暂且拿着，优让均荦备一些学的用品，至于她以后的学杂费、食宿费什么的，一切由我来安排。”
“啊？！”贴在张大炎怀里的小秀娘，此时已停止了哭声，她清晰地听到这位从小就喜欢自己的老师，竟然象自己父亲那样坦然地承担着学的一切费用，她刚才那悲哀的心，一下转为喜悦。她真想象六七年前那样，用双手抱住张大炎的脖子，让他把自己抱起来，让他亲亲自己的面颊。可是，眼下她已是个十四岁的姑娘了。此刻，别说去抱这位可亲的老师的脖子，就是抬仔细看他一眼也没有勇。
小秀娘心里突然紧张起来，她似乎现在才发觉她是倒在一位子的怀里，她的耳边听得出对方间匀称的心跳声，一暖流涌遍她的全。也许是由于感恩师在这紧要关将自己扶了一把后的；也许是出于一位窦开的少女突然这么亲近子躯而引起的本能应，她满脸飘起了红云，紧抱着张大炎的双手，“呼”地了回来，一转，也不回地奔进了自己房里。
邢省三是理解张大炎这种诚意的，他也是个要面子的，在接受这种资助时，他向这位街坊邻居加老师再三言明：这笔费用，后让自己女儿能挣钱的时候定然如数奉还。小均荦进中学的关，终于在张大炎慷慨解囊之下闯过去了。
临近开学之期了。张大炎受学校之托，准备去苏州置办些教学用品，正好一事二便地送小秀娘去苏州学。
这对师生乘坐着从孔垅开往无锡的小火轮。两默默地面对面坐着。好长一段路程，他俩象陌生那般各看各书。
对于小秀娘来说，眼下她只是把张大炎当亲近的大哥哥。这种特殊的“哥哥”，既不象同胞父所生的大哥哥那样可以亲近，又不能象与己无关的哥哥那样可以疏远。这种大哥哥，该如何对待呢？她自己也不知道。
张大炎也搞不清自己怎么会在这个学生这么见义勇为、出力赞助？正，他作为街坊一直是喜欢这个天真、玲戏、聪明的丫；作为老师，他一眼看出这朵鲜花是值得花费一切去栽培他，他确实喜欢这个学生。但是，眼下这个丫已长一位朗月疏眉的少女，后该怎么理他们之间的关系，他自己也十分茫然。在此刻，双方都十分拘谨。当然，涉世更浅的小秀娘尤显得局促、拘束。
埋看书毕竟会感到疲倦的，何况此时也看不下去。两想找点什么话打破僵局，消消闲，可是，彼此面面相觑了好几回，还是启不开紧闭的唇。
“肚子饿吗？”张大炎终于想到，因为匆忙船，都没赶吃早点。他从包里拿出干点，给小秀娘一份，两便侧着子吃起早点了。
一段路程过去了，他俩吃罢早点，继续看书，继续沉默，继续面面相视……
“肚子饿吗？”张大炎话刚出，就觉得此话问得重复了。于是忙改问，“吗？”
小秀娘微微摇摇。
“要再吃些干点么？”
小秀娘微微摇着。
“那么，我去讨杯茶来？”
小秀娘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张大炎也跟着健笑起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