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提审吴阿吴
翌一早，刘大为捧昨天就准备好的卷宗，小刘，一起去看守所提审吴阿吴。
新建的政法大楼离看守所不远，开车只十几分钟就到了。看守所的门卫是一个有着深褐肤的精瘦老，像刀刻似的皱纹布满在深褐的脸，看去老态龙钟，但是两只不大的眼睛却炯炯有神，目光像剑一样刺。见刘大为的车“嘎”地一声停在看守所门外，黑老早已按下厚重的自动铁门的按钮，平时戒备森严的黑森森的大铁门便轰隆隆地缩进两边墙里去了。刘大为和看守所所有班次的门卫都熟识，而所有门卫也熟悉检察院的车辆牌号，因此，进出看守所的手续就全都免了。蓝白相间的公务车开进大门时，刘大为把伸出车窗和黑老打了个招呼，要小刘径直把车开到监舍楼下。
本来，他每次来提审嫌疑都会去大老王的办公室，要他打个内部电话通知一下当班的看守，事先做好提审准备，以便可以来了就审，审了就走，若是提审重刑犯还须提前戴手铐脚镣，这样就节省了许多审前的准备工作。因为昨晚的事，他心里别扭，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似地，他没去大老王那里，直接去了监舍。
今天当班的熊看守也是熟，见了刘大为就问：“刘sir，怎么最近来得少了啊？不忙吗？”
刘大为进到值班室，说：“最近搬家，案子都积压了，一齐来。”说着，从公文包里拿出提审单给他。熊看守看了看，说：“啊哈，提审吴阿吴啊？这个家伙关了差不多一个月了，没见提审过。”说着就从腰后摸出一大串“钦铃咣啷”作响的监房钥匙，从值班室走出。
刘大为夹了公文包来到隔壁的提审室，在一个简单的桌子前坐下，小刘坐在他旁边记录的位置，吴阿吴很快就被带了进来。刘大为朝他看去，这是个读书模样的年轻，白净的脸皮架着一副无框眼镜，说起话来有些结结巴巴的。
刘大为简单地问了他姓名、别、年龄、住址、工作单位、案由，小刘在一旁作记录。这些问题，对于吴阿吴来说，是非常可笑的，如果连得他的姓名、住址，甚至别都不知道，怎么就把他关了起来？特别是案由，你检察院抓，还问我为什么？于是他极不愿又十分机械地回答着。而对于刘大为来说，这些简单机械的问话却是必不可少的，这是必须的法律程序，尽管显得很可笑。检察官的工作在旁眼里是那么神圣，可他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做着这种枯燥而千篇一律的工作。有时候，他甚至懒得开，由一同前去的年轻同事或大学实习生，一边做记录一边询问，甚至问讯笔录都在来之前填好了。因为每次提审所必须问的问题都是一样的，大多况下连嫌疑的回答也都填写好了，待疑犯一签字便大功告。通常提审一个疑犯，只要核实一下嫌犯的份、作案事实，快的从进来到出去，往往只需二三分钟，最快的一次只一分钟就完事了。但是，也有例外的。搬家前最后一次提审，碰个强案，一个弱智老汉被邻居傻女挑逗，后又被指控强，老直喊冤，整整一午也没提审完。
“你公司于某月某曾给你十五万元去银行疏通关系，申请贷款，结果贷款没有拿到，这笔款子你没有返还。是事实吗？”
“没有！我没拿过。”吴阿吴一咬定没拿过钱。
刘大为心里着急，心里想“这个吴阿吴真是‘阿糊’，你只要说拿过钱，钱都给银行信贷科的同学了，不就完事了吗？”于是他从案宗里拿出一盘录音带，放进录音机里，按了一下按钮，录音机里播出清晰的谈话声。
“这是你公司找你谈话时录下的录音带，当时你说你把钱给了银行同学了，这你怎么解释？”
吴阿吴顿时无语，停了好一会，才惶惶地改说：“是拿了，可是……”
“那就好，按事实回答。”刘大为打断他，又问：“钱拿去干什么了？”
“给同学了。”
“同学什么？在那里工作？什么时候给的？为什么给他？”
吴阿吴一一代清楚，刘大为问：“你在公安局的供词是说没拿过，现在又翻供了，为什么？”
吴阿吴说：“他是我的好同学，我怕他受牵累，又怕他不承认我给过他，我就说不清楚了，唉……”
“哦，”刘大为思索片刻，问道：“你在在押期间，公安局有没有打过你？”
“没有。检察官同志，如果他不承认拿过我的钱，那我……”
“好了！今天就到此吧！”刘大为打断他说。他已经得到了他所要的供词，不必得到太多额外的况。长年的职业经验告诉他，提审疑犯千万不能问得太多，不然节外生枝就麻烦，所以他提审疑犯总是简单扼要，而同样的案件，那些刚刚从学校毕业进来的检察员，往往要花去比他多好几倍的时间。
刘大为按了一下桌的通知铃，熊看守就进来把吴阿吴带了出去。刘大为拿过询问记录来看，也没抬，对小刘说，我们再审一个吧！？
小刘“嗯”了一声，刘大为又按了一下铃，熊看守又进来，刘大为说：“还有一个盗案也审了吧！”说着，把手中的另一张提审单给他。
不久，林风被带了进来。
趁小刘在问他姓名、别等况的当，刘大为把案宗看了一遍，小刘问完了，他还没看完，就对小刘道：“你继续问吧。”
于是，小刘问：“你有否因下岗不满，对进行过威胁？”
“唔有。”林风是宁，说话一宁方言。这时，刘大为停止了阅卷，抬起来。
“在XX公司会议室，你有否抱住周副总裁，威胁要跳楼同归于尽……”听到边做记录边询问的小刘这样问话，刘大为立即打断他，直截了当地问道：“你公司的保卫科长你认识吗？”
“认识。”
“他姓什么什么？”
“姓黑，名狗。”
“他告你某月某你了他的助动车，是事实吗？”
“不是事实。”
“某月某你骑过他的助动车吗？”
“骑过，不知道是谁的。”
“你骑车的时候，有别知道吗？”
“知道，我对门卫话（讲）过，我有急事借用一下。”
“你骑它的时候，车是锁着的还是开着的？”
“开着的，不然我也不会骑它！也不会落到被陷害的地步！”
“陷害？谁要陷害你？”
“周扒皮和黑狗要陷害我！”
“周扒皮？周扒皮是谁？”
“就是我们公司的那个周副总裁！”
“他为什么要陷害你？”
“哎！一言难尽！我们公司以前效益不好，我作为部门副经理做了噶大的贡献啊！新任的周扒皮却翻脸不认……”
刘大为用手指在桌子敲了敲，“请你只说和案件有关的事。”
“是和案件有关啊！那小子硬要排挤我……”
“笃笃笃笃……”刘大为又敲了敲桌子，打断他说：“我问你答，你只要回答是还是不是，听懂了吗？”
“懂了，说话是怎么听不懂？再说，真的了一辆助动车，值得抓进来吗？”林风满不在乎地说。
刘大为忍不住回答他道：“盗两千以就够得逮捕。”
“哼！那样的话，监狱都要开到家里来了！”
“林风，我问你的话，你要仔细听明白了，认真回答，懂了没有？”
林风抬起子，坐直了，表示正听着。
“那天，你为什么要急着顾不得那是家的车子，骑着就走？”
“我强（丈）打我休（手）机，说我老婆被车撞了，被家送到医院里不省事，撞的车又逃跑了，我哪能不急？”林风说着说着，又动起来，想要站起来，却被椅子的横档束住了，动弹不得。
“你别动，坐着慢慢说。”刘大为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前妻，有一回被车撞了骨折，自己听到这个消息时是如何的心急如焚。
“你的心我理解，我也同你的境，但再急也不能家的车啊。”
“我怎么是了？我对门卫关照过的，说是急事借去用一用。”
“门卫说，你没跟他说过。”
“娘希匹！他是周扒皮的哥们，现在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那车是谁的你知道吗？”
“不知道，我以为门卫一定会知道，所以打了个招呼就急吼吼骑走了！”
“你说是借的，借东西要还的，那么，你还了吗？”
“没有……”林风哭丧着脸说，“我今年是本命年，真是福不双祸不单行啊！”
“请简单扼要地说一下。”这时，刘大为的手机响了起来，是斯微打来的，刘大为把它摁了。
“当时我看见老婆倒在马路，只顾着去拉她起来，车就停在马路边。可是等我把老婆背起来，待找车时，车却不见了。”
“不见了？什么意思？”
“不见了，就是唔有了。”
“你的意思是说车被盗了？”
“我不知道，正车找不到了！”
听了林风的话，刘大为觉得他真是够倒霉的，于是想了想，问：
“你推车时，车停在哪里？”
“就在大门门卫室边，所以我跟他打了个招呼，一推就走了。”
“车朝里还是朝外？”
“车朝外……”
“好了！就这样吧！”刘大为结束了提审，这时，他的手机又响了起来，他索把它关了，走过去了林风的肩膀，问道：“现在妻子谁在照顾啊？”
“瘫在没照顾呢！请护工又没钱，她老娘已经七十七了……只好请她照顾照顾……老婆还躺在医院里那！”林风说着，流出了两行眼泪。
“你推车的时候，车是停在大门里面的，那么你推车出门的时候，无论如何，门卫应该看见的，是吧！？”刘大为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林风。林风立即明白了，点了点说：“对的对的，无论如何他应该看见我把车骑出门的，这个是事实啊。”
这时，熊看守进来，打开椅子的锁，把林风带走。
刘大为看了看时间，已是吃饭时间，便和小刘离开了看守所。刚出看守所大门，刘大为打开手机，手机立即“嘀”、“嘀”、“嘀”急促地了起来，原来斯微发来了两条短信：“你不在单位，你在哪里？没有班吗？”、“干吗不接我电话，也不回我短信？”
刘大为心里很烦恼，就没有回斯微的信。回到院里，吃午饭时，他还在想着午提审林风的景，他觉得林风的话是可信的，那么，周副总裁他们真有点落井下石的味道了！刑及无辜，倾取位；以直为曲，以曲为直的事自己可做不来。于是，他向张科长汇报说，真如科长所料，吴阿吴果然翻供，这个案子拒捕是不问题的。然后对林风盗案也表示了自己的看法，说林风盗案证据明显不足，他也没有盗的动机和非法侵占别财物的故意，对他的盗指控应该是不立的。张科长说，这个案子再慎重研究一下，当前下岗问题是敏感问题，案件金额又不大，不可草率。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刘大为赶紧起草了《关于吴阿吴侵占案的拒捕报告》到张科长手里，张科长看了看，便签了同意。刘大为立即把案宗全部整理移给内勤。
忙了一整天，回到家里，见屋里堆着大小十三件包裹、箱子，显然前妻又来过了，他皱了皱眉，心里想：要是斯微来家里，前妻也这么说来就来的话，不是……还是把门锁换了吧？
吃过晚饭，他把前妻的箱包搬到另一屋里，急于打扫房间，正忙的时候，他的手机又响了，刘大为一看又是斯微发来的短信：“我在网等你哦！”
刘大为发短信告诉她，这几天忙得臭要死，晚饭刚刚才吃，没空网。
斯微又发来信息：“怎么会这样，那我明天来帮你忙吧。”
刘大为没再理会她，因为他正在搬动冰箱，而且，要她来帮忙，也是不可能的事，这就是分居除了寂寞以外还要承受的艰难困苦。再说，他并不为家务而烦，他是个独立生活能力很强的，他为手的案件而烦恼。
冰箱下的地面积了厚厚的一层黑糊状的东西，闻去臭臭的，好象是食物的汤和老鼠屎尿的混合物。刘大为滴洗洁精和消毒液，手机又响了，斯微发来两条短信：
“我不知道今天是什么子，我难受得想死啊。”
“我越来越感到可怕了。”
今天是什么子？哦，刘大为想起来了，应该是斯微的生？
刘大为感觉到了斯微对他的不满，他回信道：“我想等到你来时，我的家是焕然一新的，我不明白你怎么不理解？”
斯微又来信：“你的想法我怎么不理解？只是别累垮了哦。”然后又告诉刘大为：她的“大姨”又来了。
刘大为问：“怎么提早那么多天啊？”
斯微说：“我也不知道啊，也许更年期快到了吧？！所以我害怕啊，我今天居然想到了死。”
女的“大姨”是女“忠实的老朋友”，早来了几天值得那么多思多虑吗？即使是更年期来到，也不应该动不动就想到死啊！这个AB型的女真的有两重格，坚强得可以也脆弱得可以！刘大为越来越觉得她和凛子有非常多的相象之，甚至连厌世的绪也很相象。凛子为何要厌世？她和久木可是万分之一的绝配啊！刘大为不懂她在想些什么，只是他觉得她大概不会像凛子那样把手掐到他的脖子吧？但此刻他分明觉察到她想把他栓在腰，绪非常低落，大概是自己冷落了她的原因吧？他赶紧给她回信安慰她：“别说瞎话，也许是太累了。”
斯微要打电话给他，他就很感，他们相识一年有余，她从没往他家里打过电话，她这会儿要往他家里打电话，分明是怀疑他不在家里。既然她要打，就让她打吧！刘大为把家里的电话号码告诉了斯微，过了好一会也没见她打过来，却收到她的一条信息说：“你不在家！！？”
刘大为不打一来，用座机打她的手机，不满地问她：“你怎么不信任我啊！”这是刘大为自从认识斯微后第一次对她这么大声说话，他们曾经许诺，要相敬如宾。
斯微在电话那顿了一顿，轻声道：“你很忙吗？家里的事还没搞完吗？”刘大为十分不满，说道：“我哪里有空啊？班又那么忙！”
刘大为从来不会把公事带回家，不会把公事的烦恼告诉家里任何。那时候，前妻对他工作的心事一无所知，他总是相信自己能够化解压力，许多烦恼不是一二句话就能说得清的，于是夫妻间的话语就越来越少。斯微远在异乡，他就更不会对她说起工作中的烦恼，他感到她今天的绪似曾相识。
斯微却只顾发来信息：“我知道我的份对你没有约束力，只是对你提个小小要求，别一忙就不理睬我，那样我会伤心死的。”
“是啊，斯微要是离不了婚怎么办呢？”刘大为突然想到了这个问题。如果在平时，他一定会为这样无助的话萌生一种怜惜，但现在他只想休息，静静的坐到椅子，喝一杯浓浓的咖啡，以此来消除心中烦恼，但他却没法休息。他斯微，但他们走到一起的希望现在越来越渺茫，这更增添了他的烦恼。于是他不耐烦地回信说：“家里脏得不得了，老鼠屎、老鼠味。”
斯微调侃地回信说：“哈哈，恭喜你，你家也有老鼠了。”
刘大为没有心思再理睬她，去洗澡准备睡觉。过了好久，斯微发来短信告诉他：“我回到家里，他买了花放在我哟！我是否应该告诉他，他这是白搭哦，你说呢？”
刘大为这才确定今天真的是斯微的生！可是，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呢？是不是对我说：他比我在乎她？再说，对于斯微与老公之间的事，他不想参与进去过多地影响她，他让她自己决定这个事，以后她才不会后悔。于是，他屗坚决不再理她。
午十二点，当他洗好澡躺在时，忍不住想要给斯微发个短信祝贺她生快乐，可是他又打消了念。
“斯微若不能离婚，又不能来海工作，即使心心相印又有何用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