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岳飞大军于8月回师鄂州，王贵、牛皋两将依旧量带马暂留前沿阵地置善后。

每个远游之，心中莫不有一块最柔的角落神圣而不可侵犯，那就是对家的依恋与怀念。岳云离家已有半年之久，平行军打仗犹可，一旦闲暇下来便难免对月长吁感怀际遇，闷闷的想着悠悠岁月中的恋恋风，只是在父亲面前不好明言罢了。

有道是知子莫若父，儿子的那些心事固然隐的好，却还是瞒不过岳飞的。一晚饭后，岳飞让王敏求喊来岳云。四下无，岳飞直接道：

“云儿，明一早你自去江畔迎接奶奶、。”

这话太过突兀了些，岳云只微笑着却一时想不出措辞。

“你道阿爹的心中便只有军务二字吗？”

“儿子这些子不见蒋干办，心里正觉得奇怪的紧，却原来是被阿爹派去迎取奶奶了。阿爹戎务倥偬之余，尚念得这些琐事，委是雄才大略……”

“莫再贫了，”岳飞脸露怅然之，打断道，“孝之一字乃是间第一大伦，如何可用琐事形容。只是我在军中不自由。”

“阿爹又不能去了？不知奶奶该是何等失望了。”

“唉！”岳飞长长叹息一声，他对自己不能向亲尽孝怀有深重的负疚之：“明朝使要到军中，既然担得承宣之任，也只有先家再自家了。”

数点光透过纱窗漏入室内，洒在岳飞棱角分明而略显疲惫的面容，将这家难以两全的无奈照的甚是分明。

“房子我也已经安排好，鄂州府衙不能占，只好暂时赁了前街的一座宅院，事先让蒋干办收拾妥当了。”

“儿子会得。”岳云扮个鬼脸，又道：“阿爹的心便稳稳的放在肚子里面好了，保准一切平平安安井然有序，再把奶奶哄的喜笑颜开的不去追究阿爹的罪过。阿爹纵是信不过儿子，难道还信不过家中盖世贤惠的吗？”

“快回去收拾一下军中物品吧。”岳飞也被逗乐了，“我届时自当亲自去请不孝之罪”

岳云想到既然父亲令自己归家，想来可以在家里待十数，倒也不再焦躁。回自己营中整理了一下衣物。本是行伍之，哪里有许多东西可以可以收拾，夏天晚时光尚早，索请假出了营门，信步往家属院落走去。

过了黄土地的一排排营房，就是一道长围墙，凭空隔出了两个世界。角门的守卫见是岳云，也不多问，便让他过去了。岳云望着门后那忽然展开的茵茵绿草、灿烂花，还有那四季常青的松树和轻轻摇的弱柳，心中蓦的一。他斜倚在一棵树前，倾听着远方隐约传来的欢歌笑语、与孩子的啼哭和大的骂，一时竟是不觉痴了。（注：宋代实行募兵制，家属也多半随军。）

……
鄂州，荆湖北路的首府，一直以来都是长江流的重镇。它是座因山附险的石城，据说还是三时代孙吴所建，周环不过二、三宋里，南北分别开了扬威与宣文两个门，主要作为衙门与驻军之。而石城外，则是鳞次栉比的市肆居屋，尤以南草街的繁华闹为其中翘楚。这条街长不过半宋里，却因临近码占了地利，南来北往的货物尽皆在此集散。但凡能够想到的物件，哪怕是湖州产的剪刀，或者天下闻名的蜀锦，全能在这里觅到芳综。

岳云此时便站在紧邻南草市的通惠码前，翘首凝望着天边的点点帆影，搜寻着自己盼望已久的那条黑篷官船。却忽然觉到背后有拳风袭来，他本能的闪避过，也不回，径出右手擒住了袭者的腕子。只是甫一接触，便发现不对，忙不迭的丢开来的玉腕，而一声娇呼却已应声响起。

“大哥，痛死了。”来正是岳云的大安娘，穿着嫩黄圆领大袖宽衫，腰间束着一条浅绿缠丝锦带，诨裹着一顶逍遥巾，一利落的子装束，正瞪大一双凤目瞅定岳云，显是被吓的不轻。

“死丫，我还没有说你，你到恶先告状了不。看你慌慌张张的那副样子，又打扮的古古怪怪，小心呀－”岳云正要说“以后找不到婆家”，却见安娘后转出了蒋世雄，连忙改了：“后被阿爹教训。”

“呸呸呸，乌鸦，阿爹是最疼我的，便是教训也只会教训大哥罢了。”她双眸流动间，挺直躯背负双手，学着岳飞的样子呵斥道：“岳机宜，前驱大敌也是如此不，来，快给我拿下重重的打五十军。”

岳云冲着安娘哼哼两声，不再理她，与蒋世雄彼此见。

“蒋干办从江州到鄂州一路舟船劳顿，下官先在这里谢过了。”

“衙内说这话可就见外了。这一路虽是千里跋涉，却谈不辛苦二字，太夫与夫都是体恤下的，就是刚才太夫还执意将船停在了运通码，说是若是停在通惠码，都是官员迎来送往的，太过招摇了，宁肯从民间的码坐轿回府。我和夫苦劝不，夫料着你们一定在通惠码迎接，就派我赶过来和你们说一声，她们先行往前街去了。”

“怪道我在这里悬悬的等了半，不见你们的踪影呢，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只是来了一个还不够，却又饶一个。”

“切，要不是有我陪着，这一路可不知有多寂寞呢，大哥你真真的把我死了。”

“算了，还没死你呢，你倒先把我饶死。”

只是这边亲亲的谈话，却苦了那边一干闻风而动打算献媚的官员；岳云归心似箭，懒得和这些理论，打发蒋世雄留下和他们应酬，自己替安娘找了一匹马，两并辔疾驰而去，不多时便到了岳飞赁下的前朝御史宅院，二按规矩从角门溜了进去。此时箱笼等物尚未运到，是以前院甚是安静，一个婉的女声清清楚楚的从正屋回廊传了过来。

“睡思乍来还乍去，长披卷下帘时。”

岳云快步前，低低的声音说道：“却原来闲昼永无聊赖，还待诗酒浇愁。”

那女子听后，将书掷在一旁，缓缓站起形，敛衽万福道：“官这厢有了。”美目流盼间，似喜还忧，正是岳云新近结绾的妻子巩静姝。

“啧啧，这大毒的，有什么话不能在屋里说，偏偏要在这里坐着等，敢是有想郎想疯了不。”安娘在一旁奚落道。

岳云恨道：“小妮子，待你后有了婆家，倒要看看你是如何的与众不同。”

“我吗，自是一辈子陪在奶奶边不嫁的。”

“安娘，闹也闹够了，还不快些让你大哥大嫂进来。”有隔着纱窗道。

“你的救兵又到了。”安娘贝齿轻咬樱唇，心有不甘的把岳云二让进正屋。

安娘本是岳飞后妻李娃带来的拖油瓶，与岳云既不同父也不同，却是一家娇宠的对象，是以养就了骄憨任无法无天的子。若说这家里有一尚能管制得了她，也就只有岳云的后李娃了。

却说房内一应等见岳云进来便齐齐的站起。岳云赶忙前拜倒在居中一位鬓发苍苍的老太太面前，大声说道，“孙儿给奶奶请安，孙儿替阿爹给奶奶请安了。”又转冲着侍侯在一边的李娃道，“儿子给请安。”

“快些起来，让我好好看看可曾受伤了没有。你阿爹太过严厉，想来又让云儿受委屈了。”岳动的搀起岳云絮叨着，又吩咐陪着进来的巩静姝，“云儿媳，快倒些凉茶给云儿解解暑，这大暑天的坏了可怎么办。”

“，哪里用您吩咐，云儿媳早就把茶备好了，您仔细看看，这都端到云儿手边了。”李娃笑道。她看起来不过三十，五官长的与安娘有着七分的相似，只是更加的弱骨丰肌，秾纤得中。虽然限于岳飞家规，李氏衣着并不华丽，但她在打扮颇费心思，此时懒懒的梳着一个美髻，簪着一朵蔷薇花，把那原本清秀的鹅蛋脸衬托的越发柔和了，举止洒脱飘逸更透露出特有的熟女风韵。

岳云将巩氏递与的凉茶接在手中，趁机弹了一下巩氏白皙柔滑的手背，笑道：“奶奶赏一杯哪里够？”说罢一饮而尽。

“既如此，便多喝几杯，你可是为你备下了满满的一壶。”

岳云的二弟岳雷，忙着踮起脚尖替哥哥添茶：“对呀对呀，可偏心了，这茶呢早就冲好了，却定要等着大哥回来才肯喝。”他比岳云小五岁，此时不过是十一岁的年纪，形尚未长足，瘦弱的肩膀扛着一颗与乃父甚是相似的大圆脑袋，看去颇有几分滑稽。除了遗传的因素，这也与幼年时候营养不良关系密切。

当，靖康年间的奇耻大辱，深刻的刺着每一个稍有的汉；岳飞起于田亩之间，以农夫而执干戈卫社稷。临行之前，他将老、以及自己年仅五岁的长子与刚出襁褓的幼儿托付给了前妻刘氏。不意刘氏竟然中途改嫁，留下相依为命的祖孙三，孤苦伶仃的在北方的沦陷区苦度岁月。后来，还是岳飞多方打探，才在抗金山寨中找到了三。岳雷长相如此，也就不足为奇了。

岳云抚的摸摸岳雷的：“又长高了不少，子骨也强健了些。”

“雷儿不得说，你大哥长年在外，你护一些也是应该的。”岳道。又拉住大孙子的手，开始絮絮的询问岳云在军中的详。

岳云于是拣着那有惊无险的事一一说来，在座中安娘与岳雷俱是听得津津有味，时时发出惊呼。岳脸则一直浮现着幸福的微笑，那一道道纵横的皱纹因为这笑容而越发深刻了。对这个将近古稀之年的老而言，儿孙在膝前尽孝已是最大的满足了。李娃与岳云是一唱一和，但凡岳云卖关子抖包袱的地方，李娃定在旁边帮衬，与岳云一道逗弄的一室风。她是早有消息来源的，对这次收复六郡的军事行动从岳飞的家书中已经了如指掌，只是不知道战场的细节罢了。巩氏则沉默不语，笑的欣赏着岳云若悬河的模样。

“且说那一，官军兵临襄城下，阿爹不忍生灵涂炭，派于干办劝伪齐的守将荆超，改过自新投诚大宋，叵耐这厮无，竟将于干办骂将回来。”

“这厮抗拒官军已经大大的不该，何况又骂了我儿，便该把他千刀万剐。”

“老太太当真是料事如神，可不将他剐了，把喂狗吃了。”李娃道。

岳用目光询问岳云，岳云微笑着点默认：“只因他后来又得罪了阿爹一次。官军攻城之时，荆超亲自操炮（注：不是后代的火炮，而是投石机），依旧妄图负隅顽抗。只是他眼见着官军势大无法抵敌，却想出了个馊主意，将那炮的方向转了，将一大块足足有几百斤重的石，抛向阿爹帅旗的下面。”

“可伤了不曾？”

“奶奶放心，阿爹是有昊天帝保佑的，区区贼子焉能伤他分毫。那巨石就落在阿爹脚前一尺外的地方，当时于干办、孙干办、蒋干办还有孩儿我，都陪在阿爹旁，三位干办听得巨响，惊得魂儿全都飞了，一个个白着脸齐刷刷的从座位跳起老高。”

“那你阿爹？”

“阿爹是什么，奶奶还不清楚？他那脚跟是纹风不动，满世界就显得他一威风凛凛，宇轩昂。”（注释2）

岳笑的合不拢，“这才是我那鹏举孩儿。”

“老太太，鹏举虽然英勇，你却不知道云儿更加的了得。这一块巨石飞下，旁都是往后面跳开，独独云儿却是抢着站到鹏举的前面。”李娃道。

“以后可不许这样了，就是伤着鹏举，也不能伤着我的孙儿……”

谈话半晌，岳云留心观察见祖略现倦容，正待告退呢。李娃却先开道：“说了这半天话，没承想天已经这般晚了，听的也累了，我也该安排饭食了，云儿也该好好陪着媳叙叙话了，安娘别再噘快些掺奶奶回房休息。”

李娃的一席话正说在岳的心坎。老家颤巍巍的从椅子站起，李娃连忙掺着岳的左臂，安娘虽然不愿也只得掺住岳的右臂。岳本举步，又告诫岳云道：“这些子来她可是一直为你担惊受怕的，现在好容易见面了，可要好好待她。”岳云笑着打断，“奶奶放心，孙子遵命就是了。”安娘听了，冲着岳云伸了伸，又冲着一直没有言语的巩氏挤挤眼睛。众各自散开。

岳云一进入房门，便环住妻的肩膀，轻语道：“月余不见，越发的清瘦了。想见得镇思念官度月如年。”说着将埋进的脖弯，嗅着她淡淡的体香。“军中兄弟们自婚一见静姝，便无不想着再睹卿的芳容。虽说他们平不敢作声，一到醉酒的时候便言语艳羡我不知几辈子修来的艳福呢。”双手自臂膀缓缓下移，环的越发紧了。

巩静姝笑着右手推开岳云，左手背在后：“好没意思来的话，先看看你有没有丢了什么东西。”一弯粉颈低倾，那双斜吊的凤眼却自下而瞟着岳云。

岳云莫名其妙的摸摸，“军营里还能丢什么东西？”

“敢是你也神魂颠倒了，丢了这么重要的物事都不知道吗？”静姝笑着在岳云面前摊开左手，正是那个鸳鸯浮的香囊：“这又是哪个知己送的？”

“知道你会这样说，总是把我的好意当作驴肝肺。可怜我巴巴的把它从襄买下，一片心意只为着奉承你。”

静姝将香囊拿在手里覆揉搓着，若有所思。

“这里面装的是荷花。你再来闻闻，香味只在若有若无之间。倘然仔细追寻它便消隐于无形，最不经意间却能嗅出它淡淡的幽香。真真的是个极品。”

静姝点点：“这活计定是个心灵手巧的女子，方才能做的出来。我猜着当时肯定是这样的，官闲逛的时候，看到一位布衣荆钗当炉卖酒，心有不忍，又忽然想起家里还有我这样一个粗蠢的婆娘，便借着买香囊送与家一注安家的本钱。是也不是？”

岳云脸一红，的确被静姝说中了一半的实：“我倒还真想看看你粗蠢的模样。”随手拉下了红罗刻丝帐。
…………
晚饭时分，岳云依旧沉睡未醒。巩静姝为难的看着岳云平静安祥的面容，最终还是不忍打扰久未归家的丈夫，悄悄起穿好衣服，又对镜梳理了一下散的发丝，猫一般的走出房门又轻轻的把门掩。

到得饭厅之时，岳、李娃、安娘等已经在桌旁等候了。今的饭菜极其丰盛，偌大的饭桌竟然已经被杯盘重重叠叠的盖满，不见一丝缝隙。真是难得一见的大排场了。静姝大大方方的向岳禀告道：“祥祥连劳累，今归家竟然早早睡了。”虽然是向岳说的，可一颗心却在留意观察李娃脸的变化。岳耳背，没有听清，李娃又赶忙附在岳耳边重复了一遍。岳自然没有什么异议，只是嘱咐李娃把诸菜品都为岳云单独留出一份。李娃望着巩氏角含笑晕生双颊，已是猜到了八分，不回想起自己年少轻狂的子，也曾经是如此的美好与放纵，当然陪伴在李娃边的那个并非岳飞……

“静静，细已经运到了，我已经替你们打点好了，吃过饭你再去我房里仔细看看，可别落下什么东西。”李娃道。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