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朝中的争议岳飞不知道，不过建节的消息却实实在在的由进奏官王仁带回了鄂州。  岳飞此时正在家休息，侍奉老。听闻此事后其他全都笑逐颜开，唯独岳飞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 李娃觉出有异：“鹏举可是有不便明言之事？”  岳飞长叹一声，跪倒在亲前：“儿子不孝，还请亲恕罪。”  “五郎，起来吧。”岳的目光中，有着深沉的忧伤。这个饱经世沧桑的老，已经隐约的明了儿子将要说的话，她用手轻轻着儿子的肩膀：“有话慢慢说，自家何必行这样大的。”  “是呀，每次奶奶见阿爹行这样大的，心中便怕的不行，不是死了，便是……”安娘快的紧，话道。  “安安，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给我到一边立规矩去。”李娃边呵斥安娘，边用素手搀扶起丈夫。  岳飞痛楚的凝视着李娃柔而平静的笑容，苦笑道：“不用如此，安娘所说原也没错。”  安娘看到父亲闷闷的神，心中竟也是没来由的一酸，眼圈一红泪珠儿险些垂下。只苦了岳云在一旁狂使眼，却是没理睬。  “第一次跪在膝前，为的是从军报，将一家老小尽皆托付与年迈的照看。古训道，父在，不远游，我却是一去数年，真是第一桩大不孝的罪过。何况又是兵荒马的年景！让与祥祥、发发（注：岳云、岳雷小名）受了无数的罪苦，是以当自家费尽千辛万苦找到后，便跪在面前发誓，今后当让享尽间清福，再不受离之苦。可惜，自家是个不孝的儿子，没过多久，便斩了触犯军纪的舅舅，又让伤透了心。更不要提苦岭之战，断送了自家亲弟弟的命，害的又遭老年丧子之痛。”  岳被岳飞说的也有些眼圈发红，然而她只长叹一声：“五郎呀，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活着，总要往前看的。”  “教训，儿子岂敢不遵。这些子以来，儿子便一直思谋着，现今只有我这一个儿子，别无他照顾，不如自家辞官回家，待得替养老送终之后，再报效家不迟。只是今闻得朝廷消息，蒙圣隆恩，拔自家于白衣之中，曾未十年位至将相，君恩深重无以为报。这归隐的念，恐怕终归是一场镜花月罢了。”岳飞至此方抬起，正视着亲，两的目光偶然的织在一起。  “五郎。”  “呃。”  “累的时候就回家歇歇。”  沉默，长久的沉默，在沉默中静静的流着彼此的意，直到有一天他或她永远的离开这个喧嚣的红尘。  良久，岳飞方道：“孝娥，我亦负你颇深。”  李娃媚眼如丝：“可不是深负我怎的。这偌大的一个家，屋子里这么多，就没见官往家里拿过钱，好不容易次给了我一笔银子，这还没在手里捂呢，就又拿去贴补军用了。你看看我带过来的嫁妆以前是满满的几箱笼，现在可好，只给我剩下一个箱子底。我这的首饰全都换了鲜花了。这么着吧，你也把我请到那太师椅，把我扶的端端正正了，再俯在地下拜我几拜，我这怨大概就可以平了。”  岳飞也听得笑了，前握住李娃的手，吩咐岳云道：“快去把诸位参议干办请来，有事相商。”  “怎么这么急，也洗把脸换换衣裳，安娘，快去打盆来。”李娃吩咐道。  岳云早就憋的不耐烦，忙不迭的跑出去了。  “又有什么要事了？”于鹏问岳云。  岳云笑兮兮的卖个关子：“到时候自然知道了。”  孙革朝一边的李若虚努努。  “大衙内，敢问可是朝廷有旨降下？”  岳云向李若虚躬一揖：“正是进奏官王仁带来了朝廷的消息，圣给相公加官清远军节度使，旌节即就到。”  李若虚笑道：“不错，下官离开行在辞别圣之，圣便谆谆叮嘱，若能收复襄六郡，区区一建节岂在话下？今相公如此匆忙，想必定是找自家们，商量按例辞谢朝廷的事了。”  于鹏、孙革、岳云三，同时重重的长叹一声。  岳云与于鹏换了一个眼神，道：“若果真如此也就简单了。下官不才，这等公文往还也还做的来。只是既然把三位同时请来，这事体便……定是相公有一件谋划的要事，需请三位参详。”  岳云的话勾起了李若虚的好奇心，他巴不得坐下的黄骠马快些、再快些；而其他则多少预料到将要发生的谈话，各自沉默的想着应对之道。  李若虚一进府门环视一圈后，先讶异道：“下官固陋，真是从来没有见过朝廷建节的大臣，居所竟然如此狭窄拘谨的。”  岳飞听后一笑，就知道诸已经全都晓得建节的消息了：“去年军中钱粮不足，家中余财尽皆拿去贴补军用了，又兼着南征北讨，老小却尽在江州，这建造房屋的事便耽搁下来了，倒不是故意做出这副样子。”说着拱手道：“李参议、于干办、孙干办，还请进书房有事相商。”  王敏求不在，岳云照例替他侍奉的一干等坐定，便要轻轻带门出去，却被岳飞喊住：“这么大了，怎么还是玩心不改，也不想想你还有书写机宜文字的职责，还不赶紧坐下来听诸位参议、干办的高论。”  岳云心中喜，想着定是先前在阿爹面前的央求起了作用，立即掇把椅子坐到于鹏边。  “这是我亲自写的折子，已是揣了多，李参议看看可还过得去吗？”说到此，岳飞不自觉的苦笑了一下。  李若虚展开尚带着体的奏折，扑面而来的是端方的字迹与慷慨昂的词语，掩盖了曾经所有的痛楚与挣扎：  “臣观金贼、刘豫皆有可取之理。金贼屡年之间，贪婪横逆，无所不至，今所唯金帛、子女，志已骄堕。刘豫僭臣逆子，虽以俭约节民，民心终不忘宋。攻讨之谋正不宜缓。苟岁月迁延，使得修治城壁，添兵聚粮，而后取之，必倍费力。以臣自料，如及此时，以精兵二十万直捣中原，恢复故疆，民心孝顺，诚易为力，此则家长久之策也。”（注释2）  李若虚万万料想不到，拿到手里的会是这样一份请缨的奏扎，他握纸的手微微颤抖着：“岳相公端的好文章，议论精辟见解高明。下官只知相公是本朝武勇之将，故立下南渡以来未有之收复奇功；今方知相公更精通文墨，晓畅义理。今天恩眷顾正深，奏可谓正中机会，唯望陛下睿断就盖世奇功。”  岳飞只是轻声一叹，“说道见解高明，朝中再无及得过李相公（李纲）。记得某尚未出兵之时，李相公便遥寄一封书简与某，里面备述襄汉六郡为恢复中原根本之意。下官还记得有这样的词句――以一路之兵，其四出，因利乘便，进取京师，乃遏其喉，制其死命之策也。只是可惜朝廷……”略一沉，没有继续说下去，却看着李若虚。  岳云笑的接道：“朝廷便巴巴的派来李参议，顺带着还送来了圣的一道手诏，里面明明白白的写着，追奔之际，慎无出李横所守旧界，却致引惹，有误大计。虽立奇功，必加尔罚。”  岳飞瞪了岳云一眼，岳云将躲到于鹏后，轻声嘟囔道：“算我什么都没有说。”  于鹏淡淡的加了一句：“朝廷的意思真是明甚了。”  李若虚的心陡地往下一沉，他想起了赵构对自己的召见，也终于亲耳从于鹏中，证实了这弥漫于彼此之间或有或无疏远的原因了，可是为朝廷派来的参议官，他不得不说：“陛下深谋远虑，非臣子所能知的。然而下官猜测，这不过是陛下用兵谨慎之心，再无其他的意思。此一时，彼一时，相公不须多虑。至于下官，既然为大宋臣子，自当为祖宗江山社稷着想。”  这话说得再隐蔽不过了，既为祖宗江山计，自然非为一朝皇帝计。孙革第一个击节赞赏道：“好个自当为祖宗江山社稷着想。至于陛下深谋远虑，非臣子所能知的这句话，也一定要加到相公的札子，以示做臣子的谦逊之意。”  “下官早知洵卿是一心为之，后军务等事，还要洵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岳飞再次强调道。  于鹏微笑着向李若虚伸出了右手：“李参议何苦一个坐的那么远，敢是怕给自家们熏倒不。”  岳云长长的舒了，忽然觉得那道锐利无比的目光又在盯视着自己。  于鹏又补充道：“这奏扎如此写，多少有些空了，依圣的意思，还是只论目前更为合宜。”  本节注释： 1、 本节关于岳飞家事的叙述，参见王曾瑜《岳飞新传》 2、 本节所述岳飞奏扎见于《金陀稡编》卷10《画守襄等郡札子》。  6尾声 旌节终于在岳家军中所有的翘首企盼中被朝廷公使护送到了鄂州。  岳云绝早起，静姝懒洋洋的躺在，一边玩弄着被角，一边饶有兴致的看着岳云匆匆梳洗穿戴。眼见得岳云穿着整齐就出门，方才言道：“官忙了这些子，又是誊写辞免的奏扎，又是替阿爹回复往来贺启的。今总算轻闲了一些，还要赶去看这个闹吗？”  岳云听得此话回转来搂住静姝低语：“建节是何等荣耀之事，如今大宋除了刘光世、韩世忠、张俊三个大将早已建节，又川陕的吴玠也已因仙关诸战建节，阿爹便是第五个获此殊荣的。为儿子的自当恭临其盛才是子之道。偏你来说这些个风凉话。我知道，定是这些子冷落了你，你心怀怨恨，故意这样说我的。既如此，就让你打几拳消消，可好？”  静姝笑着捶了岳云一下：“少在这里油滑的。我只问你，这外的功名可有什么好了？又与你本有何相关？”  岳云道：“这别求的呢，是升官发财，既然升官发财了，自然天天有美女相伴，又可以在前威风八面，外功名当然要打破脑袋去争的。但自己家却是个特例，阿爹荣升，于我本大概只有比前更苦更累，只是，这却与天下百姓江山社稷有大大的好，重要的相关，这个闹自然要去凑的。”  “话是不错的，就怕官是心非。”  “难道还要试试你家官不？”  静姝笑着推开凑到边的岳云，“却是来方长，不急这一时片刻的。咱们击掌为凭。”  …… 建节的场面果然非同寻常，不止岳家军中，整个鄂州城都为之欢腾了。平熙熙攘攘的南草市，今生意摊子已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满围观的百姓，迎接着即将到来的旌节：青年子搀扶着自己的老亲，俏丽的少怀抱着刚刚满岁的孩子，龙钟的老翁拄着硬木拐杖，更有顽皮的小孩子在丛中挤来挤去大声喧哗，场面端的是闹非凡。  旌节也果然派的很。一里以外就能看见开道的那两面龙虎红缯门旗随风飘摇。跟着开道旗的便是画白虎的红缯旌一面，杆装饰着涂金的铜螭灿烂耀眼。再往后又是节杆一支，顶的无数红丝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还有麾两支，豹尾两支被膀大腰圆的壮汉抬着，真有刺破霄汉的势。  岳飞和一应僚属早已等候在鄂州制置使司内，闻得公使已到赶紧出迎。护送旌节的乃是新近从伪齐返还的高颖与宫中一个带六品衔的太监黄彦节。  高颖就从晕锦裱韬中取出一张贯着玳瑁轴的官诰来展开，宣布将岳飞晋升为清远军节度使、荆湖北路、荆、襄、潭州制置使。制词曰：  岳飞，精忠许，沈毅冠军，先百战之锋，盖万夫之敌。机权果达，谋而动则有功；威信著明，师行而耕者不变。久宣劳于边圉，实捍难于邦家。有公孙谦退不伐之风，有叔子怀柔附之略。……振王旅如飞之怒，月三捷以奏功；率宁有指之疆，百里而辟土。尉我后云霓之望，拯斯民涂炭之中。嘉乃功，楙兹信赏；建旄融，以彰分阃之专；授钺斋坛，以示元戎之重。全付西南之寄，外当屏翰之雄。开茅社于新封，锡圭腴于真食，并加徽数，式对异恩。（转引自《金陀稡编》）  岳飞东向跪拜后起立，照大宋官场的惯例谢恩：“下官误辱圣听，叨冒恩宠，惶恐之至。还望察下官之至诚，收回旌节，所言尽皆实，非是矫饰之语。”  高颖如何不知，笑着将官诰于李若虚，说道：“这建节的仪式便算完了，今后再有什么辞免，我是不管的了。”  午饭时分，岳飞于鄂州著名的黄鹤楼设宴款待高颖等。黄鹤楼巍峨耸立于武昌蛇山，享有“天下绝景”的盛誉，与湖南岳楼，江西滕王阁并称为“江南三大名楼”。它始建于三吴黄武二年（公元223年），据说是孙权为实现“以武治而昌”（“武昌”的名称由来于此），故此筑城为守，建楼以嘹望。至唐永泰元年（公元765年）黄鹤楼已颇具规模，使不少江夏名士“游必于是，宴必于是”。  “这便是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的黄鹤楼吗？久闻盛名，今一见，足以慰平生之憾哪。”高颖对这种风雅的安排颇为满意，他登高远眺之际，俯瞰长江与汉汇于一，浩浩向东流去，忍不住一抒感慨。只是考虑到武将普遍的文化平，这位宣和六年的进士用典甚浅。  “这大概是黄鹤楼最有名的一首诗了。”李若虚道：“昔年李白登黄鹤楼本赋诗，因见崔颢此作，惊讶之下为之敛手说：“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以此观之，唐题咏之七言律诗，当以崔颢《黄鹤楼》为第一。然而细究此诗又有不然，且不说黄鹤二字再三出现，就是第三句几乎全用仄声；第四句又用“空悠悠”这样的三平调煞尾；全然不顾什么对仗，亦是犯了律诗的大忌。”  “此诗意象万千，语句清奇，原不在平仄之用力。”岳云边和王敏求一起替诸烹茶，边答道。高颖颇有几分惊奇的望了岳云一眼。  岳飞说：“下官倒以为，京西一路之盛景不在黄鹤楼，而在襄隆中。武侯以西南一隅之地，而与吴、魏相抗衡，遗风余烈，至今争颂，大丈夫自当如是，方才不愧生于天地之间。”  “非也非也，武侯最令感慨的还是君臣际遇。”于鹏和岳飞熟，也不太顾及行迹，诵道：“先主与武侯，相逢云雷际。感通君臣分，义云契。千古之下，哪个做臣子的不感叹这份知遇之恩呢？”  “现今圣对岳相公际遇之深，亦可略相仿佛了。”高颖笑着拉岳飞入席：“不意岳相公精于书传，这次一定要好好的喝他个一醉方休。”  这些最不济的也是粗通文墨，虽然没有翠袖红巾一揾英雄泪，席间却不免飞壶行令。酒酣耳之际，令也行到了孙革，他指着窗外一棵大李树，随道：“李耳生，指李树为姓，生而知之。”  岳飞脱而出：“马援死，以马革裹尸，死而后已。”  言为心声，高颖听后，不感怀自际遇，眼中已是泪光闪烁，遂指点着楼外那妩媚的河山说道：“某曾陷伪齐数年，知道江之北便是河，河之北便是燕山，燕山之北便是虏廷。只恨我一介书生百无一用，他光复这锦绣大地还要靠岳相公辈了。”  他尽皆鼓掌喝彩，岳飞被高颖一席话说得兴致昂然，大呼索笔。在一旁侍侯的岳云急忙递笔墨，岳飞略不思索，挥毫而就。墨迹先行后草，似乎于不经意间一蹴而就；然而笔力扛鼎，虽细如发丝，亦雄健非常，尽抒酣畅淋漓之英雄。岳云看的诧异，就于席依律击筷而歌道：  遥望中原,荒烟外,许多城郭,想当年,花遮柳护,凤楼龙阁,万岁山前珠翠绕,蓬壶殿里笙歌作。到如今,铁骑满郊畿,风尘恶。兵安在?膏锋锷；民安在?填沟壑。叹江山如故,千村寥落。何请缨提锐旅,一鞭直度清河洛!却归来,再续汉游,骑黄鹤。  歌声穿云，将宴席的喧嚣尽数压了下去。  宴席散后已是傍晚时分，李若虚回房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提笔给远在潭州的友写信：  “由之吾兄：……弟知兄素怀兴邦济世之志，忠君之，务要泽及当时，名留后世；非白首穷经、寻章摘句，舞文弄墨于区区笔砚之间辈。惜哉造化弄，以兄伊尹、吕尚之才，张良、陈平之干，乃不得为家社稷之重臣，至今屈沉下僚听命庸才，郁郁不得志者，盖不遇之故也。弟故鄙陋，十余年来以耳目之所熟者仅得一焉，诚未足为天下将，然在今难之际，谓之一之将斯可矣，敢率尔陈之，惟兄着意焉……岳飞，骁勇精悍，沉鸷有谋，临财廉，与士信，循循如诸生，动合法……”  全篇注释： 一、本篇所述内容，虽然大多有依据，然而个别奏扎，为了节的需要，还是有时间错的况出现，敬请不要以史笔视之，小说家言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