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诉完范玉财的罪状，离他挨刀的时辰不远了。有一部分，不管是好，还是恶，他们的存在着感应，尤其在自己的大限之来临前，总会出现一些征兆，以此报。 看过封神演义的或许记得，黄天化临死之前，曾经得过首功一次。姜子牙取笔给他功劳簿，不想笔掉了。这便是给黄天化的报，告诫他只得首功一次，应当暂避一时，不可出战。若是一意孤行，大祸不远。 不幸的是，黄天化虽是仙家弟子，也没能参透玄机，早早舍了命，投封神台而去，做了丙灵圣公。神仙的徒弟尚且如此，凡夫俗子又当如何？此说不免有唯心宿命之嫌，但往往结果出来后，却不得不对之前征兆才出现未加在意，而抱憾终生。 说到抱憾终生，黄天化算不抱憾，浒传中，托塔天王晁盖，他应该称的是抱憾。原来坐得梁山把椅，寨中诸事自有宋江支应，倒也安然省心。谁知他心魔作祟，见宋江几番下山，引来各路英雄豪杰，而自己这个寨主空有其名，渐渐被冷落。虽然和宋江私甚厚，但这个问题关乎到自己在山寨中的威信和地位，岂能碍于面而无动于衷呢？ 证明自己的机会终于出现。曾市惹火，撩拨梁山。本应宋江下山征讨，晁盖挺而出，硬是抢下了这个任务，带十五名领，怀着一腔奋，准备一举拿下曾市，好在众家兄弟面前扬眉吐，借机宣布：我晁盖可不是徒有虚名，宋江能打胜仗，我晁天王也能，而且比宋江打的更漂亮。梁山之主是我，我才是梁山绝对的大哥！ 呜呼，雄心万丈，难抵险壑千仞。就在一切准备妥当，饯行出征前，不详之兆来了：一阵狂风吹过，把新制的认军大旗拦腰刮断。众大惊，古时军马出征，最忌帅旗折断。有此恶兆，定是应在主将，凶多吉少，军马势必大败。宋江等忙劝柬晁盖，改出征。晁盖早就了心窍，听不见良言相告，执意出征，结果…… 结果，不用说各位也都知道：混战之中，一枝箭射中了晁盖的脸，众领死命救回山寨。射箭的是史文恭，这枝箭要了晁盖的命。即便到了这步田地，晁盖仍不肯向宋江示弱，并为直接将寨主之位传给宋江，而是说哪个捉住射死我的，便他做梁山泊主。堂堂的托塔天王，草莽英雄，同样对预兆缺乏判断，才导致了悲剧的发生。 但论其品，黄天化与晁盖还都算的是忠义之士，着实同。相比之下，东汉末年，董卓老贼，罪恶滔天，不可名状，杀他一千遍都不解恨。其实在他死之前，同样出现了不详之兆，怪只怪他自己没能看的明白。 当他得到假消息后，欢天喜地地要去受禅称帝，他老就说今颤心惊，恐非吉兆。他却过来安慰其，说什么将为，岂不预有惊报。去往长安途中，车子忽然折了一轮，又断了辔。他问李肃，其兆若何？李肃巧如簧，说太师应受汉禅，弃旧换新，将乘玉辇金鞍之兆。在李肃的哄骗下，董卓一步步地走向死亡。之前所有的预兆，都在给他提醒，可惜他做皇帝心切，大限就在眼前，竟全然不顾。 董卓得此下场，实属咎由自取。曹操又如何呢？这位世雄，比起董卓专权，有过之无不及。专权跋扈，总的说来属于政治手腕的问题，大可不去计较。但最不应该的是，曹操一生杀太甚，解决政敌的手段毒辣残忍，皇后，董贵，二皇子，伏完，董承等等，皆死于其手。以至到最后，曹操咽之前，梦中总是见到这些满污，来向曹操索命。一旦到了这个地步，想不死都难。试想，那些被杀的，围着你转，分明是要把你带走，和你同归于尽。我们做不，你也一起当鬼吧。 说了四个的典故，大体总结为一句话：活着的时候，少做丧德损之事，要是坏事干的太多，那会死的很难看。董卓死无全尸，曹操连真坟都不敢摆在明面，不得不造了七十二座疑冢，才保住遗骨有存，不至被掘坟开棺，尸于尘。哀哉，这便是做坏事之死后的担心，早知现在，何苦当！ 那么，作为挨刀的，范玉财出现征兆了么？实事求是的说，在他出了，而且不止一。古没能搞懂的问题，他范二愣子自然也不可能出现奇迹。他的况，基本和董卓相近，死后落的个无鬼。按规矩，没是不能葬到祖坟的。横行北兴镇二十余年的范玉财，能有这样一个结果，完全不出的意料。北兴楼的李老四不就暗地里骂他不得好死么，死了也是无鬼。如今预言就要为现实。应了那句老话：天作孽，有可违；自作孽，不可活。距三尺有神灵，别以为做了歹事，就可以逍遥法外。终有一天，会和你算总帐的。 闲言不多说，还说范玉财。秋以后，租子收的况良好，没敢不。二百亩的大烟也已经收割完毕，制膏工作正在进行，现在已经完的差不多了。鬼子为了疯狂地搜刮民财，一面宣传烟扫毒，一面却在东北肥沃的土地，大肆种植罂粟，提炼鸦片，开设烟馆。 范家的地都是清一等的熟地，田中有眼光地选择了他家的土地，以关东军司令部的名义，命令他开始种大烟，并制造烟膏。 无利不起早的范玉财，虽然答应了种大烟，但却要与田中对半分帐。在县里的例行会议，两子一起到场，孙月英替范玉财，向田中托出了他们的想法。田中开始并不同意，虽然料到范玉财要分一杯羹，但没想到他的胃还不小。 买卖总是会有讨价还价，孙月英抓住了田中对自己垂涎的弱点，一番战，令田中终于吐了：分帐可以，但要六四，田中占六，范家得四，并且是最后的低线。范玉财还要争取，孙月英看出了火候，立即同意了分帐的标准。从此，范家做起了种烟贩毒的买卖。镇子里没有烟馆，县里马开张了一家永福烟馆。巧的是烟馆的掌柜，正是和布行的赵殿臣。 单说这一天晚，吃晚饭之前，管家报告说，烟膏已经全部制作完毕。范玉财大喜，他告诉管家：“都收拾好装车，明天我亲自进城，给田中送去，顺便把钱收回来。”管家答应一声，下去准备。 黑的黄金马就要变白花花的大洋，范玉财心里面高兴的不得了。他吩咐丫鬟，告诉厨房，做几个好菜，再去打一斤董家烧锅的正溜。孙月英正在打着算盘，翻看着帐本，看看到现在的收入况。 范玉财过来，扶着她的肩问：“媳，今年的进项咋样？”孙月英停下算盘，点着说：“不错，比去年好，尤其是大烟这块。”范玉财呵呵大笑，他点燃了漂河烟，咕咚咕咚地起来，坐在椅子，翘着二郎说：“从前我爹大烟，可也就是自己种的那么一点。他临死前嘱咐我，千万不能拿自家的地种那玩意。要不说老脑子就是跟不形势，种这东西才来钱呢，比收租子都他快！” 孙月英合帐本，坐到他边，笑着说：“我知道，你咋说也算个孝子。老爷子的代，虽说没有照办，可咱这也是没有办法啊。就象你说的，钱赚的多就行啊，活着不图富贵，那一天到晚的，折腾个啥意思啊。” 范玉财眉微皱：“话是这么说，可爹咽之前说的话，我到现在还记得，好象就在昨天一天。”他吸完一烟，在桌子下的铜瓶子里当当地磕着烟灰，神有些怪异地看着孙月英。 孙月英看着他，不解地问：“老爷，你咋这么看着我呢？”范玉财轻轻叹了说：“你不知道啊，这几天晚，我一闭眼，总能梦着爹，可清楚了。” 孙月英不假思索，笑着安慰他说：“有所思，有所想，可能是你最近忙着收大烟的事累着了。呆会儿喝点酒，解解乏，早点睡吧，明天就好了。” 范玉财摇了摇：“不对劲，往常我再累，脑袋沾到枕就睡，啥梦也没做过。最近不知道咋了，躺下就做梦，梦见的都是没了的。” 孙月英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他这个疑问。她沉半晌，轻声问：“那除了梦见爹，还梦见谁了？”范玉财想了想说：“还有大，前天晚咱俩办完事，我刚糊糊睡着，就梦见大来了。裹着布，穿一白衣裳，两眼通红，一边哭一边看我。哎呀呀，我汗都出来了！” 范玉财绘声绘的描述，令平素里以沉着冷静著称的孙月英，都不免打了个冷战，起了一皮疙瘩。屋子里现在只有他们两个，又都暂时没了话，安静的连呼的声音都能听见。这时，墙的挂钟忽然响起，当当敲了六下。 突如其来的响动，吓得孙月英子剧烈地扭动了一下，心跳瞬间加速，脸苍白。范玉财慌了神，过来扶住她问：“呀，咋的了媳，是不是吓着你了。哎呀，我跟你说这些干啥呢，我都害怕，更别说你了。好了好了，别怕了，有我呢。” 他拉着孙月英，坐到了炕。火炕的暖流，暂时缓解了孙月英的寒意和恐慌。她长喘了，脸逐渐恢复了正常。范玉财让孙月英半躺在他怀里，轻轻安抚着她。孙月英握着他另一只宽大的手，又问起了梦的事：“对了，那大说啥了吗，有时候梦见了没了的，还能跟你说话呢！” 范玉财哭笑不得，一她的：“我说你有瘾啊，刚才吓的还不够啊！”孙月英撒娇地晃着他的手：“说吧，这回我不害怕了，真的，快说吧！”范玉财摇着：“不说，再把你吓着，出点事可咋整，不说了。” 孙月英来了犟脾，一敲他的大：“不行，我想听，吓着算我活该，跟你没关系！”范玉财无奈地笑着：“好吧好吧，既然你想听，那我就接着跟你说，后来啊……” “老爷太太，饭菜做好了，酒也打回来了。”门外丫鬟小红他们去吃饭。范玉财应了一声，拉起孙月英说：“先去吃饭，吃完饭再说。”孙月英扫兴地说：“那也行，记着啊，吃完饭一定说啊。”范玉财做个揖说：“得了我的姑奶奶，肯定说，不说你削我。” 两个说笑着，来到了全家吃饭的饭厅。桌子山摆着六七样菜，都是范玉财吃的，什么爆炒哈什蚂，清蒸狍子，小炖蘑菇，豆腐丸子汤，满满摆了一桌子。范玉财点着，又瞧见了一小坛子开了封的董家烧锅的正溜，丫鬟拿着刷净的小酒壶，坛子里的冷酒倒满了一小壶。另一个丫鬟取过一个白瓷大汤碗，先把酒壶放进碗中，安置平稳，再提过一壶，倒在碗中。只要过片刻工夫，酒便会烫了。 范玉财问小红：“老太太了么？”小红回答：“去请了，马就到。”正说之间，老太太小凤来到了饭厅，后跟着三位姨太太。原本六位姨太太，其中的三位前几年相继过世，只剩下了如今的三位。 范玉财迎了过去，把亲娘扶到了座位，自己和媳这才坐下。三位姨太太在小凤坐下后才坐下。孙月英心细，发现婆婆有了黑眼圈，明显是睡眠不足造的。她关切的问：“娘，咋还有黑眼圈了呢，是不是晚没睡好啊？” 小凤点着，叹说：“老了，精神也完了，这觉也就少了。”丫鬟盛好了饭，摆在五个女面前，范玉财每次都是先喝酒，后吃饭，丫们知道他的习惯，所以暂时没有给他盛。 范玉财拿起了酒壶，感觉差不多了，倒了一盅，对小凤说：“娘，咱先去吃饭，边吃边唠。”小凤无精打采地端起碗，小吃了起来。三位姨太太这时才端起碗，低吃饭。太太没动筷，她们自然不能先吃，这是规矩。 范玉财一喝了杯中的酒，吧嗒着说：“董家烧锅的酒就是有味，怪不得我爹就喝它呢。前几回田中请我吃饭，喝的是那什么本清酒。的，那也酒，跟差不多，哪有咱这儿的酒够劲啊！” 他夹了一个哈什蚂，放在了小凤的碗里：“娘，吃个哈什蚂，这玩意香啊。”小凤摇着说：“吃不了了，牙不行了，掉了好几个了，带骨的东西不敢咬了。”范玉财呵呵笑着：“告诉小红说：“你去告诉灶房，下回再做哈什蚂，单整出一盘来，把骨都剔出来。”小红答应着，到灶房去了。 范玉财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吃着一桌子的好菜，有滋有味。孙月英吃着饭，瞥见婆婆闷闷不乐，心事重重的样子，暗中碰了范玉财一下。范玉财一愣，孙月英示意他看婆婆的脸，范玉财放下酒盅，观察了一阵，也发觉到了娘的脸不对。 他咳嗽一声问：“娘，你这是咋地了，有啥不高兴的事啊？”小凤听了，放下了饭碗。三位姨太太不知就里，相互看着，也赶忙搁下了碗。饭厅里碗筷的碰撞声戛然而止，氛一下子变的紧张起来。大家都在猜测，老太太究竟是为啥不高兴了，她又将说出些啥呢？ 小凤沉思了半晌，蓦然眼角落泪。她拿出手帕，拭去了泪痕。范玉财蒙了，他急切地问：“娘，你咋还哭了呢，到底啥事，你到是说啊？”孙月英补充说：“对啊，娘，要是我们那儿做的不对，您尽管说，我们肯定改。” 小凤深吸一，看着儿子儿媳，缓缓地说：“你们知道么，昨天晚，我梦见你爹了。他还跟我说话来着。”范玉财吃了一惊，没想到娘也会梦到爹。他不免心绪杂，不小心袖子刮到了酒盅，酒洒到了大襟。他后的丫鬟过来，低用手巾给范玉财擦拭着。范玉财不耐烦地推开丫鬟，追问道：“娘，我爹都跟你说啥了？” 小凤表漠然地说：“你爹先指着自己，又指着我说，都是他和我，小时候把你贯的不象样，不学好。你爹临咽的时候，不是吩咐你别种大烟么，你咋就不听呢？最后，你爹还跟我说，当东家的，对佃户不能太狠，把他们都逼死了，谁还给你种地呢，这些你都知道么？” 范玉财脸尴尬，咧着，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孙月英见怕他难堪，急忙为他打圆场：“娘，玉财这么做，也是不得以啊。您说那本来，把一架，让你干这干那，你要是不干，那子可不是张眼睛。玉财是为了咱范家下的平安，才给本干事的，您得体谅他的难。” 一贯对媳好脸的婆婆，不想今天态度发生了变化。她斜了一眼孙月英，不紧不慢地说：“我跟我儿子说话呢，等会儿该你说的时候，你再说不晚，行么？”这话如同棉里针，弄的孙月英脸红白不定，有些不知所措。她吃吃地说：“娘，您看，我这也没说别的，您咋跟我来了呢……” 范玉财看出了亲娘今天绪不对，桌子底下轻踩了孙月英一脚，孙月英平白遭了非难，憋又窝火，但也是敢怒不感言。她垂下眼帘，搓着手帕，安静地坐在那里，就等着婆婆下面的话。 范玉财拉着娘的手，顿了一下道：“娘，你的话我明白。不过月英刚才说的没毛病啊，咱不跟本合作，他们就得收拾咱啊。到那时候，你儿子我再厉害，也保不住这大屯啊。还有那些佃户，不是我想对他们狠，那他们不租子，我就不该过问过问么？除了租子，剩下的那些，都是本给他们加的码，跟我没啥关系啊。总之一句话，如今这个行势，不听本的不好使啊！娘，你总不能看着咱这一家老小都吃子吧！” 小凤一声冷笑：“对，佃户不租子，你是该过问，打他们也活该。那我问你，如果你姥爷还活着，或者是你老舅还在村子里种地，你是不是也要把他们抓起来，打个半死不活呢？” 范玉财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娘的提问，他觉得这个问题有些荒唐。他挤出一声笑：“哎呀娘啊，你这不是抬杠么，我要是那样的话，那还么？我再混也不能干出那事啊。” 小凤摇发笑，她摆着手说：“你大不是还托付过你么，你照顾好你大。现在你大比娘都大，为了不给你添麻烦，住到她大姑爷家了。你要是还有良心，明天就把你大接回来住。姑爷家不象儿子家，住这那么仗义，闺女不说啥，姑爷难保心里没想法。” 范玉财一大：“哎哟，娘你不说我差点忘了，我大都走了两年多了，也不知道在那边住的咋样。行了，我记住了，明个我就管家备车把她接回来。” 小凤擦着眼角，叹着说：“行了，话该说的我也说了，你自个琢磨吧。好了，不说了，咱都吃饭吧，饭都凉了。”端起碗来，继续吃着碗中剩下的饭。 范玉财就坡下驴，笑着劝道：“对对，赶紧吃吧，姨娘，吃啊，菜都凉了。”三位姨太太狐疑地答应着，开始吃饭。范玉财碰了下孙月英，孙月英还在憋。范玉财低声说道：“行了媳，娘愿意说两句，就让她说吧，正她平时也没说过你啥，可能是昨天晚的梦给闹的。她是老的，咱听着点又有啥呢，好了，吃饭吧！” 孙月英生过一阵闷后，绪逐渐缓和下来。关键时刻，她总能以大局为重，为了不让范玉财夹在中间难做，她立刻去掉了不愉快的云，吃起了饭。中间还夹了些蘑菇，放在了小凤的碗里，依旧是那张往的笑脸。小凤看着她这样，心中有些不忍，觉得刚才那样说话，有些对不住媳。但又放不下长辈的体面，所以只是微微笑了笑，没说什么。 这顿饭吃的并不顺心，三个姨太太以最快的速度吃完了饭，起告辞。小凤见她们走了，也放下了碗筷，站了起来：“我有吃饱了，你们两子慢慢吃吧。”贴丫鬟扶着小凤，出了饭厅，直向后宅去了。 别都走了，他们两个怎还有闲在此对饮，一坛子酒，范玉财也只喝了小半坛。二也起回房，小红打了，二洗了手脚，漱了。小红掌了灯，将沏好的茶端了来，把马桶放在了炕底下，转出去，掩好了门。 孙月英坐在梳妆台前，一面卸妆，一面发着牢：“娘今天也真是的，当着那么多的面，抢白的我下不来台。我平时咋对娘的，你该知道，天地良心，对我亲娘我都没这样。也不知道犯了哪门子邪，冲我来了这么一出，真是憋屈！” 范玉财点了烟，喷云吐雾：“你看你，咋还来劲了呢。我不是说了，肯定是昨天晚的梦给娘闹的，娘平时对你咋样，你也该清楚。就这么点小事，过去就完了，谁也不是故意的。好了，不许再说这事了。” 孙月英哼了一声，瞪了他一眼。等卸完了妆，她穿着内衣，坐到炕，一把抢过范玉财的烟袋锅：“行了，大黑天的，别了，呆会儿还咋睡觉啊！”她下了地，把烟灰磕净，顺手将烟袋锅放在了桌子。倒了两杯茶，递给范玉财一杯，自己呷了一，忽然眼睛一转说：“对了，吃饭之前你的梦还没说完呢，你大都跟你说啥了，赶快说吧，现在睡还早呢！” 范玉财刚好喝了一茶，听她这么一说，差点没喷出来。他小心地咽下了茶，着炕说：“哎呀，你记咋这么好呢，我还以为你忘了呢。你说刚才因为一个梦，都闹的你和娘别扭了，现在你咋还要听我讲梦呢？” 孙月英来了精神，扬着说：“不行，说好了吃完饭就说，想变卦啊，找削呢！”说着做了个手势。这手势范玉财太熟悉了，是耍刀的手势，范玉财就怕孙月英这个动作。他只得举手投降，无可奈何地说：“好好，谁让我答应你了呢，说就说吧。” 孙月英几喝下了茶，把杯放到了桌，又催范玉财也喝完。范玉财擦着，盘坐好，孙月英象小孩一样，依偎在他边。范玉财手指着墙，慢慢说道：“大说啊，这些年你照顾你大，照顾的不错，我得谢谢你。不过啊，我在那边总受欺负，你爹也不管我，还娶了两个小老婆。大没别的指望了，就盼这你能过来，给大撑腰……”他停下了话，眼睛不错神地看着墙。 孙月英又是一惊，脑子中迅速闪过了一个不吉利的念：按大的说法，分明就是让范玉财也……虽然只是句梦话，但无论从哪个角度理解，这段话始终却与两个字有着最紧密的联系—死亡。 死亡，对于任何一个，从感深，都是最不愿意接受的，和努力逃避的结果。此种感受超越了界、民族以及文化的差异。谁也不会在大难临时，还仍旧是一副灿烂的笑容。即便如此，那也是几乎崩溃的癫狂之笑。 孙月英赶忙捂住了范玉财的，极力摇着说：“老爷，你快别说了，这太不吉利了，我又害怕了……”范玉财抓着她的手，揽着她的腰说：“早就跟你说别听，就好象我糊弄你似的。我醒了以后，自己咂吧咂吧滋味，真他犯恶心。你说梦着也就算了，咋还要让我去那边，这不是扯么？我没病没灾的，体格抗造，活他个九十九都没毛病！” 孙月英鼻子发酸，眼泪悄悄流了下来：“老爷，你可是咱家的大梁啊。俩儿子还在长念书，一年才回来一次。我们娘仨没有别的盼，就盼着你硬硬朗朗的，一家乐乐呵呵的过子……”说着说着，她呜呜地低声哭了起来。 范玉财心一，眼角微微润。夫妻多年，年轻的时候打打闹闹，拌几句，甚至还会互不理睬。岁月难留，转眼步入中年，夫妻的感，恰似酿的烧酒，存的子久了，味道自然愈法香浓。道是少年夫妻老来伴，虽刚入中年，却也有了相依相伴的感升华。美中不足，两个都戴了汉的帽子，始作俑者便是孙月英。严格的讲，是她把范玉财拖下了。 两个相拥许久，说了很多私房话，不觉油灯发出了吱吱的声音。当空早升起了一弯残月，秋风卷起了阵阵寒意，夹杂着枯枝败叶，袭扰着广袤的田。远，偶尔会听见几声犬吠。贴着稀薄的云际，三只老鸹掠过，洒下点点乌啼。天地之间，一张大幕掩盖了喧闹，万物归于沉寂，深了。 孙月英把被褥铺好，火炕的度足可以令他们舒舒服服地睡个好觉。范玉财一直坐着聊天，酒力慢慢涌，脑子有些昏昏沉沉，这种状态最适宜马就寝，百分之百能睡个好觉。为了能一觉到天亮，范玉财下了地，打开马桶盖，痛快地放了一泡尿，直把马桶浇的丁冬响。他满足地长出了一，好盖子，洗净了手，里嘟囔着：“舒服啊，晚不用起了。” 正当他准备脱卸炕时，蓦然间一阵刀割般的感觉，毫无预兆地袭击了颈部。短短的十几秒钟，疼痛感越发强烈。而痛楚的走向，就仿佛是一把锋利的刀子，在脖子割来割去。每疼一下，皮肤似乎都会跟着破裂。痛苦的感受伴着不断袭来的冷风，团团裹住了颈部。半分钟过去了，他的脖子竟然麻木了。 他难受的龇牙咧，右手不住地搓着脖子，左手推了孙月英一下：“媳，快给我揉揉，我这脖子咋这么不得劲呢，象刀割似的！”孙月英一骨碌爬了起来，神紧张地问：“这是咋地了，刚才不是好好的么，你可别吓我了行不？”范玉财哎呀一声：“吓唬你干啥，我真是脖子疼，快给我整整！” 孙月英脑子飞转，立刻下了结论：可能是天凉受风了，我拿酒给你搓搓。她跳下了火炕，啪地拉开柜门，哗啦啦翻了几下，从中拿出一个白瓷瓶，晃了一下，里面传出了液体碰撞瓶体的声音。她返坐到炕沿，拔掉瓶塞，往手心里倒出了一些酒，一酒精与材混合的味，立时弥漫在了空中。 孙月英把手中的酒涂匀，贴在范玉财的脖子，用力揉搓。范玉财双手拄着炕沿，低哈腰，体随着揉搓的幅度，而跟着晃动起来。酒干了，孙月英再倒出一些，接着揉搓。范玉财的表是痛苦的，而孙月英脸露出的，却是十分的专注和耐心。 如此复了七八次，范玉财的疼痛感这才逐渐消失。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入丝，这毛病来的快，去的也不慢。在酒的渗透下，刀割受风的感觉然无存。范玉财闭着眼，长长地吸了：“的，这天也不咋冷啊，咋还能受风呢，这两天咋总碰着怪事呢！” 他睁开眼，看见孙月英满大汗，心疼的不得了。他抬起袖子，给孙月英擦汗：“除了爹娘亲，那就是媳亲，啥也别说了。关键时刻，还得有你在我边，我才塌实，赶紧进被卧，千万别冻着，快后半了！”他把酒重新盖好，放回到柜子里。一吹灭了油灯，炕钻进了被卧。 两个相互搂着，彼此的体融在一起。范玉财亲着孙月英的脸说：“媳，我这辈子能娶你做老婆，是我辈子修来的福。你放心，我只要活一天，就绝不会做出对不起你的事，要不然天打五雷轰！”孙月英娇嗔地捶着他的膛：“瞎说啥呢，没事比啥都强，快睡吧，明天还得去办事呢。”范玉财答应着，把被角掖好，抱紧了孙月英，渐渐进入了梦乡。 屋子里安静了，没有声的嘈杂，只有挂钟滴答滴答的，永远不知疲倦地走着。这时，子的钟声响起，一连敲击了十二下。范玉财起了鼾声，他完全睡熟了。不过睡熟之后，梦境讨厌地不期而至，他又开始做梦了。这回的梦，完全彻底的是个噩梦，心脏不好的，足可以将吓死。 在梦里，范玉财好象来到了一片坟圈子。四周漆黑一团，伸手不见五指。范玉财赤手空拳，辨不清东南西北。正在他六神无主、恐慌无助的时候，忽然看见前面一个坟冒出了蓝光，一下强，一下弱，持续了足有半袋烟的工夫。范玉财冷汗都结了白霜，脸的表，是受到恐怖刺后，而产生的极度扭曲变形。 蓝光噗地消失了，既而在蓝光出现的地方，传出一个声音：“范玉财，你过来。范玉财，你过来，咱俩唠唠……”声音亦如蓝光一样，时断时续。每一声都似一根高压电线，触击着范玉财已经微弱的心跳。 范玉财本能地不想过去，想转就跑。可说来也怪，这声音好象是块巨大的磁铁，强有力地吸引着他的脚步。他跑不了，子又转了回来，顺从地向那个坟走去。短短十几步的距离，范玉财觉得这路好象是没有尽，只能记得来路，却分不清究竟通向哪里。 吸引还再继续，范玉财两条僵硬的，终于走到了坟前。刚一到达，一奇异的力量，如同枷锁一般，立刻将他的双捆牢，动弹不得。范玉财啊了一声，刹那间出了一的汗。他息大，唇发青，两手冰凉。如果他躺在地，基本和死没有什么区别了。 就在范玉财形将魂飞魄散的时候，那声音又出来了，只不过走的近了，听的很清楚了。那声音颤抖着说：“范玉财，范老爷，咱们又见面了。” 范玉财喉发干，好象三天没有喝的那种感觉。他总算还活着，壮着最后一点胆子，结结巴巴地问：“你咋知道我……名呢……你到底……是……是……谁？” 那声音惨笑一下，继续说：“范老爷可真是贵多忘事啊。可也是，二十多年了，你咋还能记得我呢。咱一个种地的，又不是有钱，不能怪你，不能怪你啊。” 范玉财手哆嗦着，擦着由汗变的霜：“你……你别……吓唬我……了，咱们还有啥仇么？不然……你……咋在这…..见我呢？” 那声音突然哈哈大笑，惊的范玉财三魂少二，七魄去五。他扑通坐到了地，想说话，可已经打结，怎么也说不出来。那声音止住了笑，肯定地说：“这话算你说对了，我跟你岂止是有仇啊。当年你把我逼死了，现在我要来找找你算帐，咱们到阎王爷那儿去掰扯掰扯！” 范玉财想起来，可子也已经不听使唤了。那声音又说：“你肯定想知道我到底是谁，那好，我就让你看看。咱俩是老相识，我出来以后，你千万别害怕，要是你吓死了，我找谁打官司呢！” 这话音刚落，范玉财眼皮也刚好眨了一下，就见坟大开，里面爆出一风，寒彻骨髓。风过，一个（确切的说是个鬼）钻了出来。他站在了范玉财面前，手里提着一条。那条的断裂，骨茬清晰可辨。这时蓝光再次闪起，恰好照清了那鬼的脸。 范玉财不看则可，一见这张脸，尿都出来了。他手刨脚蹬，大喊救命。那这是谁的脸呢？可以告诉你，就是当年被范玉财催租子，而逼死的佃户赵大奎。 赵大奎的脸活着时候，就是皱纹堆垒，黑瘦无光。如今做了鬼，再被蓝光照射，单用恐怖二字，已很难形容。赵大奎一蹦一蹦地逼近范玉财，张开了，露出了只有鬼才有的獠牙。他大吼着：“范二愣子，你的死期到了。今天我要把你带走，阎王爷正等着你呢，走啊，哈哈哈哈……” 他伸出鬼手，就要抓起范玉财。范玉财拼了命地大喊了一声：“我不走，救命啊……”他地一登，踢开了被子，同时推开了孙月英，这才摆脱了梦境，睁开了眼睛。 他全下，已经被汗浸透。裆里和梦中的一样，尿了内。孙月英睡的正香，冷不防被范玉财的喊声和推搡弄醒。她揉着眼睛，看见了黑影中的范玉财，吓的她也了一声：“哎呀呀，你，你这是，咋，咋地了？是不是做吓的梦了？” 她抱着范玉财，发现他的全是汗，已经透了。无意中摸到范玉财两中间的褥子，又凉有，第一应是尿炕了。孙月英摸黑拿起火柴，点亮了油灯。屋子里又见到了光明，范玉财受到了灯光的刺，打了个灵，摸着自己的脸，掐了一把，感到了疼。他双手捂着脸，喃喃说道：“呀，我还活着呢，我还以为我死了呢……” 孙月英哭了出来，把被披在他，哽咽着问：“老爷，你是不是做吓的梦了，是不是啊？”范玉财抬起脸，近似搐地吸了，点说：“是，是他吓的梦，你猜我梦见谁了，你都想不到，我更想不到！”孙月英说：“是大，还是爹？”范玉财一把抱住孙月英，把在她的怀中，略带哭腔地说：“是原来的那个佃户赵大奎，他变了鬼，说要拉我去阎王爷那儿去，他要和我打官司。我魂儿都快出来了，就给吓醒了……媳啊，你说着是咋回事啊，我咋总梦着这帮啊……” 孙月英擦着眼泪，突然想起了吃饭时，小凤说的话。她似有所悟地说：“娘刚才说的话，你还记得吧。她说对佃户不能太狠了，我当时没理解，现在看来，这话还真有点道理……” 她挪到炕的柜子里，翻出一套新的褂和内，范玉财换。打这之后的，一直到天亮，范玉财不敢再熄灯睡觉。只要一闭眼，就是赵大奎。范玉财受不了这个折磨，干脆睁着眼睛，单等公高唱，东方出。 随着几声，天终于亮了。范玉财强打精神，穿好衣服起了，孙月英哈欠连天，喊来小红，打梳洗。范玉财没等新茶来，倒两杯凉茶，几喝下，借此提一提神。 饭厅，饭菜已经摆好。这回倒是小凤和三个姨太太先到了，小凤问丫鬟：“少爷咋没来呢？”丫鬟回答说：“我刚才已经去请了，应该来了。”小凤点了下，示意三个姨太太一起坐下。大约三分钟后，范玉财孙月英姗姗来迟，二给小凤请了安，又给三位姨太太也问了声好。 小凤吩咐一声：“吃饭吧。”丫鬟把饭盛好，范玉财一改常例，丫鬟也给他盛饭。小凤微微笑着说：“咋地，今天咋想起来先吃饭了呢，为啥不喝了？”范玉财愣愣地笑道：“啊，昨天有点喝的不得劲了，早就不喝了。”小凤仔细看着儿子的脸，这回却四她发现了范玉财眼睛的黑圈。 小凤关心的问：“咋地了，你咋也有黑眼圈了呢，晚没睡好啊？”范玉财支吾着说：“啊，不是，就是喝的不得劲了，真的……”他不想说出梦里的恐怖一幕。 孙月英见他不想说，也没有揭开谜底。小凤吃着饭，喃喃地说：“以后这酒啊，少喝吧，没啥好。你说昨天晚，我倒是没做梦，可这右眼皮咋一直跳到今天天亮。都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祸，不会出啥事吧？” 范玉财连连摆手：“出啥事啊，娘啊，你总寻思，就咱家这根子，除了本，谁还敢碰咱呢，出不了事，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说着给小凤夹了炒土豆丝。小凤吃着菜说：“希望是这样吧，不出事，我就烧高香了。对了，我那两孙子快回来了吧？” 孙月英笑着回答：“是啊，他们一放寒假就回来了，也就这十几天了。”小凤望地说：“我啊，就指望这俩孙子啊，能给范家带来点新鲜。”范玉财随声附和着，可心里却是七八糟，儿子的事，他此刻并没有放在心。 早饭吃的很快，他扒拉完饭，准备出去走走，顺便看看大烟膏。这时，管家打外边进来，对孙月英说：“太太，您家里来了，说有事找您。”孙月英一惊，马迎了出去。范玉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跟到了外边。 在门房旁，一个三十几岁的汉子站在那里，正望着里面。他看见孙月英和范玉财一起过来，急忙迎了来，给两个作揖：“姑老爷，小，我可见着你们了，家里出了点事，这不让我来请小回去一趟。” 来是盛元米行的的伙计韩二柱。孙月英着急地问：“出了啥事了，快说吧！”韩二柱说：“老爷那天出去喝酒，回来的晚了点，结果半道碰了本兵骑着电驴子，硬是把老爷给撞坏了。”孙月英惊的目瞪呆，扯住韩二柱，大声地问：“快说，我爹伤到哪儿了？”韩二柱说：“给撞折了，现在正在家躺着呢，周拐子已经给老爷把接了，没什么大事了。” 孙月英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她对着天拜道：“谢天谢地，我爹没事就好。”范玉财眼睛一瞪，大骂道：“了个巴子的，这本也太不够意思了，撞我老丈，也不给看病，还有王法么？不行，今天我去城里，得跟田中好好唠唠，咋地得拿个说法！” 范玉财问韩二柱：“你吃饭了没？”韩二柱点着说：“吃过了，那咱们啥时候走啊？”范玉财说：“现在就走，你等一会儿，我去准备一下。”韩二柱说：“那好姑老爷，我赶车来的，我在车里等您。”孙月英归家心切，对范玉财说：“老爷，要不我先走，你随后过来吧。”范玉财想了想，同意了她的要求。 二回到里面，把事简单对小凤说一了一遍。小凤听说亲家受伤，不免心中为其担心，忙范玉财带的山货，到帐房支了五百块大洋，范玉财送过去，也代表她向亲家问好。 孙月英流着泪，谢过了婆婆，转出门，了韩二柱的车，当先奔县城去了。范玉财检查了大烟膏，已经准备完毕。他把山货装到了车，揣好了大洋，了马车。等这一系列事弄好后，孙月英的马车已经见不到踪影了。 车把势抡起鞭子，马车徐徐前行。车两边跟着十名炮手，而且是炮亲自带队。范玉财坐在车，早晨的风吹着他的脸，让他感到了一丝清凉。走了没多远，忽然他又感到脖子后面冒出了一阵凉风，昨的那种刀割般的疼痛感再此袭来，他了一声：“的，真是邪门了！” 他说的对了，不过还不完整。不单是邪门，而且他已经离曹地府的门不远了。也就是说，他踏了一条死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