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 工 纪 事

蓝色紫薇   原创再发于2007-01-31 22:41:37   小说·言情   人气:7559

蓝色紫薇
身份:学童二年
性别:
生日:1973-07-13
住地:湖南衡阳
 
[VIP]五老亭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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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村庄的韵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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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网络爱情故事

    作者手记:每个都有自己独特的生命轨迹。有的会暂时蹦出自己的轨道,建立他多维的生座标。谨以此文献给出外打工的普通劳动者及其生活过的岁月……
   
    小说:打工纪事
   
    作者:蓝紫薇
   
    题记:都是在理想的漩涡中浮浮沉沉,勇者拔帆岸,弱者自甘沉沦。
   
   
    1995年7月13
    我的确不是块干活的料,笨手笨脚的不说,单看举手投足的姿态就让师父(姨父)看不顺眼,花拳绣,扭扭捏捏,令为难,令己尴尬。无论我多么全神贯注,着力下击,锤子就是不听使唤,要么脱手掉落,要么疲无力,钉子怎么也扎不进去。
    这是陆丰财贸酒家的二楼大厅,六根泥粗坯方柱像两排挺立着的举重队员,神活现的立着;空的窗像瞪着铜铃大眼睛的怪兽,从里面感觉出一种寒,尽管是艳天;地下凌地堆着装修用的器物材料:捆的木方堆得像小山,角角落清理出来的杂物横七竖八的躺着……
    可不久以后这将是一个大型的豪华歌舞厅。
    五大三粗的细古肩顶冲锋式的电锤立在简易字梯钻墙眼,“突突突”之声不绝入耳,灰碴四飞溅。灰土脑的眯缝着一双线眼,歇一会儿的工夫,他略带调侃的说:“不是这块料,硬充这个汉,我看你还是回去继续你的学吧!”
    “公子少爷的相,没得斤两的命,看你今后怎么办?”姨父满脸不悦的说着。
    攀在字梯吊顶的贵生,倾下冲细古嚷道:“家大学生来这里体验生活,你懂个!我看你那三年书白搭了。”
    遭非难总是很痛心的,即使你多读了几年书,在这里就像异己一样遭排斥,们争相看自己的窘态。尤其是贵生那张像刀子做的,话锋带着嫉妒的语
    终于熬到了工休,卸下一劳累,们拖拖拉拉挤进工棚。工棚不足20平方米,齐齐整整、挨挨挤挤六七个铺卷。是没有的,一张草垫加一块席面,就地而席就算了不起了,有的就一块席面铺地。行李包、彩缤纷的被子的往席一丢。睡觉时挤开杂物,脚往对面一蹬,倒呼噜到天明。我睡不了,手心皮破,辣辣作痛,浑酸痛,臭酸天,周像有虫子在爬,似乎浮想联翩,又似大脑一片空白,似呆、似傻、似、、、、、、
    别了,亲的校园!
    明天又会怎样呢?
   
    1995年7月18晴。
    因工料延误,今天工休一天。这对劳累了一周,浑
    胀痛的我来说,无异老天开眼。总算可以放松一下疲惫不堪的心了。
    较之大伙提早起来,已是我的习惯。但今天起来洗漱完毕后,特别显得无所事事。手足无措的坐在沿,神思凝然于窗外。高远的蓝天飘着一朵白云,好似一位寻梦的独行侠,踯蹰于空蒙的宇宙。我突然觉得后背被撞了一下,回过神来,才发现一早起来打理伙食的龙娟在朝我呶,示意我出去吃早餐。看到龙娟因两颊微鼓而形的两翼鼻沟,我好像看见了家乡涓涓流淌的两条小溪,顿感亲切,便遇赦般出了工棚。
    我们是一个流动的私装修队,工便是龙娟的哥哥龙。龙娟本在家乡卫校中专,因害怕扎针、解剖,而弃学跟了在外当老板的哥哥。作为这里唯一的女,哥哥又是工,肯定是受宠的,专管我们的伙食及采买。
    太晒到了,大伙还错错落落摊倒在铺卷。细古抹了把脸,一灰碴扎进了那本卷角的《书入门》。他不识几个字,但他百读不厌的是贵生教他认的几行酸溜话。贵生在一丝不苟的抹发胶,细心的梳理得“油光鉴亮”,看着自己颇为英俊的脸,他满意地动了一下左颊。一顶时髦的太帽歪罩在顶。贵生脑瓜子特别灵敏,在校时就是个物,连老师都说他“要多份面壁的禅心,将来必大器。”遗憾的是,他不安份,一那年随“全民经商”的流,携学费“下海”了,令家瞠目。
    “别可没你般费劲,自己的专用碗还左擦右擦,多误工!”我到工棚外的下擦洗碗筷,龙娟也在搓洗衣服,大大咧咧的顺说我。的确工友们的碗筷放笼下一冲则摞在一边,细古也曾数落过我。
    “正没事,习惯嘛!”我不无顾忌的辩白了一句。我突然感觉到脸啐了一,一团烟雾在我的眼鼻前爆炸开来,我被呛得连连咳嗽。回一看,发现贵生正鄙夷地瞧着我,一脸的不屑一顾,还有恃无恐的朝着龙娟嚷嚷:“你看他那个熊样,就这点能耐还子汉呢?哈哈哈……”我怨愤地掉进了工棚。随后听到龙娟的责骂声:“你还是吗?就你有能耐,欺侮也要找对象!”
    贵生看到粗眉大眼的龙娟发了火,也不敢再流里流,紧随龙娟进了工棚,顺手将烟蒂抛在了自己的铺卷土前,一缕微烟仍缭绕不息。刚好又被龙娟看到,骂了个狗“想找死,也不找地方!”龙娟边骂边拾起烟蒂丢到了窗外。贵生蔫蔫脑,一脸的无趣,今天一早的精心打扮全泡了汤。
    有些卑琐下流的玩笑话,们明明知道其不当,却偏津津乐道,即使说来脸红,也无所顾忌,甚至流露出一种得意,这可能就低级趣味。在我们这种环境里,能够聊以自慰的就是这种盛极一时低级趣味“文化”。每当工休或工余的时刻,就是大伙忙里闲说低级趣味玩笑的时候。为了博得大伙的欢心,他们会故意说些有伤大雅的下流话,有时还不避龙娟,甚至有龙娟在场,大伙笑得更开心。起,龙娟不免厌恶、嗔怪,制止这类话题;继而掩红脸走开;久而久之,渐渐也就习惯了,潜移默化中有时还很乐意听,以解无聊之闷。今天也不例外,吃了午饭以后细古最先打开话闸子,卖弄起自己的邪门
    我想起早以及一周来的烦心事,无心听他们俗侃,好想找一个到外面散步聊天,便不自觉的把目光朝向了龙娟。龙娟却没应,我就无奈地匆匆出了门。
    1995年7月23
    今天因工出差,又停工一天。工友们意见都很大,觉得这样频繁的停工花
    不来,因为工休期间,没得工资算,坐吃山空。龙娟索避开他们的议论,约了我逛市场。陆丰似乎没有雨天,天响晴响晴的,即使下点雨,也会马雨过天晴,一切复旧。街市店铺林立,小摊小贩特别多,来来往往,络绎不绝。一个篷垢面、衣衫褴褛的壮年乞丐,脏兮兮的脸一双眼球贼溜溜转,伺机觅厚道而富有的路,便殷勤地过不停。龙娟对这类乞丐一脸的鄙夷,骂过不停·
   
    我长长的叹了,或许年轻的叹息太沉。龙娟刚才还喋喋不休地骂,现在却突然默不作声了,氛顿显沉闷起来。我觉得过意不去,想打破这种沉闷,便故作轻松地说:“娟,你听说过这样一首打工谣没有?”
    “你说说看!”龙娟应道。
    “打工仔,打工
    天干活不怕累;
    漂泊尽,辛酸来,
    有钱不怕汗泪。”
    龙娟显然没看到:“你肯定又是在打工杂志看到的!我看你这段时间心里负担太重,其实要学会自己给自己放松,天苦着脸也不是办法,命运注定了的,就得慢慢适应!”
    “或许吧!我曾是老师眼中的得意门生,同学眼中的高材生,满怀大学梦的憧憬,到来还是难逃名落孙山的厄运。带着对命运的劲儿,我毅然外出寻找新的理想。也许我的选择又错了,唉……”
    “一看就知道你是读书,不像我们这些打工老油条。可以理解,当年我刚来广东的时候也有你这样的憧憬,如今整整五年了,所有的朝和锐均磨光了。”龙娟好像受到了我的感染,开始变得细腻多了,一改往大咧的风范。
    远远的,花圃广场有一圈“提鸭式”的伸着脑袋在喝彩,里面传出一个浑厚的高音,不知在玩什么把戏。这时走来一个样子极其委琐的小孩,冲我直嚷嚷:“大佬(大哥)杯点钱嘞(给点钱)”龙娟同的把手中拿着的准确备吃的包子递了过去。哪知孩子不接,像受教唆似的,用不太准的普通话冲龙娟嚷道:“大,给点钱,行行好吧!”愤怒中夹着强烈的羞辱,龙娟扯起我的衣袖就走。孩子却不管这些,追来继续纠缠。我看不过去,掏了两毛钱给小乞丐,他才满意地离去。吆喝在耍猴。我们无心再看,绕道朝市场侧面一个僻静道走去。
    “来乍到这形形的世界,稍不留意就会受骗,千万不能心太,否则你就是自己作贱自己,你看刚才的同就是白费劲。”也许感慨系之,龙娟终于倾吐了心中埋在心底的一段经历:
    那年,正是如花的年龄,龙娟中毕业,见同龄的纷纷外出,心里的,根本不想再高中,可父亲始终不愿意让衣食无忧的她外出。年轻的心总是向往新奇、追求活力,尤其是当她想到在外打工的表,当年是自动放弃城里优越的工作,只南下,如今做了某集团公司的公关部长,月薪逾千元。一次给家里寄钱万。姨一家乐得哈哈笑,也常夸表能干。于是她给表写了封信,想请表帮忙,支持她外出。可表回信中却不赞好外出,要她听爸的话去读医校。“外面的世界虽精彩,却也很无奈!”表信中如是说。于是龙娟不得已读了一期卫校,可卫校的子比中还难受。
    “我们总不能因为饭里有砂子而拒绝吃饭吧?”龙娟借同村兰兰外出的机会,又向父亲“发难”了,她一一批驳了父诉说的所谓外出的困难。
    “你是担心钱不够用,我每月给你200元钱的零花钱,你陪守店好啦,书不读也算了。”父亲一脸的大度。当然哥年外赚钱,亲又是赤脚医生,父亲更是副乡长,家里怎会缺钱花呢?
    “爸——你怎么能这样看女儿呢?我不是为了钱,我只想见识见识,你无论如何得答应。”龙娟下了最后“通碟”。
    “既然这样,等你哥回来再说,跟别去我可不放心。”“女大不由娘”,父亲作了让步。说实在的,龙娟不想跟哥在一起,哥像老爸,管束得紧。后来是亲从中方便,亲自写了一封信给表,让表照顾好龙娟。龙娟才得随同村兰兰行。
    们总是乐于想像隔着云雾的星月一定有富丽堂皇的宫殿琼楼,可自从阿罗号登月球以后,才发现那里其实是一片寒荒,们几千年来的梦想落空了。到得广东,龙娟才知道,表并非某集团公司的公关部长,而是一个三流公司的公关小。说白了名义是公关小,其实就是一家高级宾馆的陪酒女郎。月薪才三百,收入全靠收受大款小费。幸运的话,一个晚是千儿八百的也有。表也非昨模样,浑浓妆艳抹,加娆妩媚,在客面前更是竭尽摄心魄之能耐。在自己的表面前,虽说很,可终究少了一种自然的亲切感。 
    没法,龙娟不可能呆在表,不得已随兰兰进了裕丰鞋厂,那时哥哥龙的工程还未马。鞋厂工资不高,时间又长,经常加班加点,苦得很,还常常要受质检员和管工组长的。第三年,物价涨,们要求厂方增加工资,遭到拒绝。适时,又发生了一起因一位受骗被管工组长玩弄怀孕后遭抛弃,该痛不生的事。于是她们全体罢工。事最后得到了理,管工组长被开除,工资也调。但龙娟几个闹事骨干也因此被解雇。
    几经周折,龙娟最后辗转到了这里。
    说着说着,我们早出了市场,快到了工地,太是西斜了,但午后的炙未退。龙娟还沉浸在往事当中。我却一下子觉得自己的像拔高了一截,视似乎开阔了不少。
    “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就看谁来念,又怎么念,龙娟是女孩子,尚且如此,何况我呢?
   
    1995年9月3
    淡淡的诗有绵绵的
    绵绵的有我轻轻的问候。
    又是一年开学季,昔的同窗好友此时都该进校了吧·芳玲呢?也该到地区师专了吧!昨天还长相厮守,如今却天各一方,大概这就是命吧!
    子照常轮回,白天黑在“叮叮当当”中走过,夏季的时令算是过去了,然而炎却仍滞留在秋的节中,迟迟不愿离去。
    “晋——,去打桶泉来喝!”姨父吩咐。晋没作声,放下手中的活去了。这鬼的天里的根本没法解了。
    “晋古,帮我把那几根木方挪过来!”木工细古喜占便宜,他自己得使不劲,却役使别。我实在不愿意,却又无法抗拒。
    “喂,你怎么搞的?大午,这点活还没做完?你看,一点也不精细!”龙对我也一脸的不顺眼。龙是工,又是从技术加以责难,我自不敢回
    本来今天就不太舒服,不知是天的缘故还是心里呕的结果,我只觉得短,恶心想呕,加之早四肢乏力,肌发胀,懒得起,早餐还没来得及吃。他们呼来唤去的,只觉得越发沉重。刚刚爬字梯,只觉天晕地转,眼前一黑。恐惧中的黑暗,黑暗中的恐惧、、、、、、黑灯瞎火的泥泞地,密集的雨点射得眼睛睁不开,一步一挪地拖着泥,趔趄地往前走,后面却似被揪住,紧紧的。“咚!”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来时,周围一片雪白,安安静静,我才知道到了医院。一会儿,听到门外有个声音:“好端端的一个就病了,也太娇了!”应该是细古在说话。
    紧接着又一个声音:“天,难免中暑,不要紧的,其实根本不用来这种地方,这里的医院贵得怪吓的!”应该是贵生的声音。
    “你们不知道,昨天他就有点不对劲,脖子通红通红的,医生说他高烧39度呢,得的是猩红,再加贫,危险得很呢!不住院怎么行?”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了。
    “他别出来,偏要逞强。要是有个好歹,我如何向他待。”姨父说话的声音。
    听了这话,我痛苦地闭了眼睛,脑袋开始发胀,整个部好似在往下沉,要沉入万丈深渊,黑的影像里,眼皮也似被紧紧揿住,伸出被外的一双手感觉冰凉冰凉,好像有呼呼的冷风在吹。我正要回双手放到被窝里,突然感觉手被一双暖实的手紧紧掐住了,顿时有如火的炉子暖烘烘地烤着手心……一暖流传遍全……
    我努力睁开眼睛,发现龙娟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紧锁眉,满含泪,心里似苦不堪言。原来龙娟听了我姨父的说词后,抑制不住鼻子发酸,心里狠狠地骂姨父他们缺心眼儿。他哽咽着对睁开眼的我说:“你聋子莫听狗,就当不是话。”
    “娟……,谢谢你,你别走,陪陪我……我是不是要死了?”我紧紧地抓住那双的手,生怕它梦幻般地消失。我突然莫名地想起,当年奶奶弥留之际,也是这样拉住我的手,千叮咛万叮嘱。那时的我还很小,只是恐惧地感觉奶奶那双皮疙瘩的手慢慢地变冷变冰,溘然离我而去,我终于痛哭失声。此后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再没痛心地哭过。
    龙娟似乎感受到了我的恐惧,她毅然擦干眼泪,微笑地对我说:“不,你不要这样想。医生说不要紧的,你要挺住。等你好起来以后,不要一味地怕他们,该做的做,不该做的不做……”说完她把我一双烫的手捉放到自己的掌心,接着说:“你现在静下心来,听我念一首诗,你看它写得多好啊……”说完她便用铿锵的语调缓缓地念了起来:
   
    前世在三生石畔有约今生在这里相聚
    在这海拔五千米的高度尘间俗世远去了
    天地之间你我相依相偎自一道绝美的风景
    有风有雨
    有白云有彩虹
    再承受月精华又倾听天籁之声
    就可以生死相依、心心相映;就可以厮守百年、无怨无悔。
    只要有,只要有蓬勃的生命
    就是一种无言的幸福
    ——来生,我们再践约而来……
   
    好似一剂良,痛苦也减轻了许多,一种似曾相似的馨和柔弥漫开来,是风化雨,是空谷幽琴。我从未感受过如此美妙的诗篇,尽管我读过不少的书。
    尽管眼皮如此沉重,但我还是努力睁开眼睛,充满感地看着那双默默地盯着我的柔的眼睛。她杏核般的瞳仁里流泻着不屈的意志和坚强的力量,以往的自卑、弱被它一扫而光,子汉的雄心壮志球般地膨胀起来,就像平静的湖面掠过有生命力的台风,一颗本来抑郁的心漾开来,是甜蜜是幸福是力量的源泉。
   
    1995年9月13
    一周后,在龙娟的帮助下,我走出了医院的大门。
    体仍然很虚弱,但经历了生与死考验后的我,似乎变得坚强起来了,不再唯唯诺诺,原来的柔弱心态一扫而光,内心里涌动着一种冷酷的冲动,本来就有点孤僻的我,变得极其的冷僻,看什么事都好像不顺眼,尤其感贵生、细古等的作为。不是我份内的事,我都充耳不闻,有次还斗胆公然顶撞了工:“我不是佣,不是你们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你还只是做学徒,便这么犟,这怎么行?”姨父训我“学徒就不是吗?”我又顶了一句。短话的姨父再不作声了。
    虽然龙一脸的不悦,但也只是怪怪地把我看了个透,没有作声。康复后的这种非力不合作运动很快让大家都感受到了,大家更加孤立了我,背后里对我责备的有、指桑骂槐的有,我都采取不理睬的态度,他们也显得无可奈何。这种长期对现实不满的发泄让我心里有了一丝平衡,但我却变得越来越离群,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龙娟担心我的这种格格不入不是长久之计,曾苦婆心地劝我:“他们说的对的地方也要听一听,不要弄得太僵,否则很难相,将来首先受到伤害的还将是你自己。”
    “他们正确个,尽找喳儿。”
    13,照例的工休时刻,外面光明媚,大家错错落落摊倒在各自的铺卷,侃起了大山。对当前时政点和历史典故的讨论永远是衷的话题。无论是大学校园还是市井街巷,都如此。贵生正滔滔不绝地对十大元帅评品足,尽管贵生讲的大都与史实有出入,有的甚至是道听途说,但都能自圆其说。我本来是不屑于参与他们的辩论。然而龙娟却表示出了少有的兴趣,不时两句。
    “来,我考考大家,十大元帅中唯一没有参加长征的是哪一个?”龙娟煞有介事的地说,
    “贺龙。”贵生脱而出。
    “说,贺龙北担任了一一五师的师长。”龙娟说完摆出一副胜利者洋洋得意的姿态。
    “那你说是谁?”贵生将龙娟。
    龙娟其实也不知道,但既然纠正了别的错误,就得拿出正确答案来。否则别不会信服。龙娟拿眼睛瞟其他,想借别说出来以掩饰自己的窘态。
    其他都不作声了。或许是们对这段知识的空白。大家都几乎静静地在听他俩你来我往的争辩。争到面红耳赤,龙娟估计大家都说不出答案了,就脱而出:
    “彭德怀,肯定是彭德怀了。”不容置疑的吻,把女孩子特有的优越感全都表现出来了,就像一只高傲的丹顶鹤,睥睨着下的游鱼。
    略有历史常识的都知道,龙娟是强不知以为知。我终于忍不住语音刻薄地嚷了起来:“滑天下之大稽,彭德怀是八路军副军长,怎么又了新四军的?”说完后我就后悔了,自己怎么了?他们说话,无论对错,我向来是不的。龙娟肯定以为我会像平时一样不作声,只要我不作声,即使错了,谁也翻不了“案”。
    龙娟本来红朴朴的脸,变得火烧火燎起来,恨不得地下有条缝可以钻进去。这家伙早不说迟不说,偏偏选在这个时候说,让难堪,真是吃错了。龙娟越想越,想想自己在这里,们都争相宠她,只有她羞辱别的份,谁还敢羞辱自己。一,像泼了油的干柴,剧烈燃烧起来,烧得龙娟撒了泼:“你以为就你行!”一脸怨愤写满眉眼间。
    这时“哄”的一声,大家都笑了起来,贵生像吃了开心果,鼓起掌来:“家是高材生呀,大学生呢”。我从他们的笑脸中瞧出了嫌弃、嘲讽、厌恶,顿时煞白了脸,一跑了出去,像逃离狰狞的魔窟一般。
    此时的龙娟火势熄灭了,冷静下来,才知道闯祸了,她将一个可信赖的朋友推向了更为孤独的荒漠。她知道她是我唯一的同盟,一旦同盟破裂,我将如何是好?越想越觉得自己大卑微。尽管贵生他们都在贬损我,借以安慰龙娟,她也无心再听,只感觉自己的良心像在遭鞭打一样沉重。
    1995年9月13
    陆丰紧依海丰,可算半个滨海城市,雨量充沛,风量也不少,不时有台风袭击。常常是早还是晴朗天,半晌可能下骤雨,骤雨过后又雨过天晴,照旧很。因此陆丰的秋天也是以炎著称的。街道白一块、黑一块,有些漉漉的泛着太光的倩影,可见刚才天下了阵骤雨,雨冲缓了午的炎氛。两旁楼壁光,明晃晃的剌眼,似乎有意炫耀它格外灸的威力。
    我匆匆跑过两旁景物,无心观看两旁街道,心极其沉郁。我感到周被一孤独的氛包围着,没理解,没体帖,没,没尊重。尽管自己总是小心谨慎地迎合、配合,可家还是横挑鼻子竖挑眼,并一再地奚落鄙夷,好像总不能进入那个圈子。宛如一个壶里的和油,总是界线分明。
    我也曾一度省过自,除了某些习与大家有点不同外,并不存在什么根本利害冲突。可为什么家仍然把自己当作另外一个世界的呢?原以为龙娟能体谅自己的苦衷、理解自己的境,或许还能为知己。没想到她也不能脱俗——清纯外表下掩盖着世俗的污浊——死要面子活受罪。
    完全陷入孤立的我,似乎进入了一个荒无烟的孤岛,四周都是白茫茫一片的吞噬的海,稍一不慎,就会葬大海。看来今后还真得设防、时时在意,不该说的坚决不说,不该掺和的丝毫不予掺和。
    也许唯有回忆能慰藉酸痛的心灵。在校时,因为绩好,同学们都很羡慕自己,老师的赞赏和鼓励也一直伴随着自己。大家像兄弟一样纯真、亲切,透明的像塑料袋,能一眼看穿。记得有一次郊游,适逢自己扭伤了脚踝,不能参加,同学们为此一致建议改天。现在想来,那真是无的荣耀。那时何曾有过“委屈”、“孤寂”、“污蔑”?有时甚至不得不“为赋新词强说愁”。然而如今却像换了块天,自己了众矢之的,是十恶不赦的囚徒,被隔离在荒谷井,透不进一丝。又像戏台动了真演绎痛哭的演员,台下观众并不知,还在开怀大笑。
    回过来也还得怪自己,谁要自己这般较真,要方刚的点破家的面子呢?是陈毅还是彭德怀,毕竟已了历史。这里早已不是校园,不需要学术辩论。龙娟毕竟也不是校园时期的芳玲,她年纪轻轻就出来流,读的书本来又少,加之她独特的优越感形的威信是不容肆无忌惮地冒犯的。唉,怪只怪自己太书呆子
    过了街心花圃,街道早已没了黑地,风也不知到哪里去了。裹着部,有如棉絮覆在脸,让透不过来;也如烘面团一样,脸、额的汗像泡样冒过不停,还没等掉到地就蒸发了。衬衣领两天未换,粘在,脖子像有蠕动的毛虫。要知道做工时,汗衫了一遍又一遍,久了就像被盐浸透的腌菜,咸溲溲的。有时加班,只冲澡不换衣,臭得熏,白衬衫也了黄渍衣。像细古、贵生他们都是赤膊阵,竟也省了许多麻烦,但也有皮破绽的时候。眼睛咸得睁不开,挥手揩了一把汗,看到不远有个立桥,比较高,应该是个风,我便朝那走去。
    沿着长长的引桥,我爬了桥顶,果然有一丝丝风,吹在汗粘粘的,舒服极了。可周围各种食物的肴香却也随风飘进了灵敏的鼻孔,惑得饥肠叽哩咕噜的响,肠胃开始剧烈的收缩、搐。这种饥饿的感受在打工的子体验得相当的充分。常常是早喝点稀饭,拼着命要干到中午,往往是还不到半午,肚里早没了,可还得磨蹭下去,靠的消耗脂肪里仅有的一点能量。
    记得有次扛捆的木方,腹内空得腰都直不起,两不由自主地往下蹲。挣扎着扛木梯,立在梯梁的小直打颤,似虐疾发作一般。姨父吃惊地望着煞白了脸的我问:“晋,你怎么了?”我一急,心一慌,双手无法控制肩的木方,“轰”的一声,木方就从肩砸了下来。其他都被吓了一跳,我的两却如筛子般地在发抖。
    “刚才我饿得发慌!”我低声说
    “早你就多吃点嘛!”
    “可稀饭和馒我只能吃一点点,吃多了便胃。”
    姨父没再作声,却在心里怪罪我的“娇”。因为姨父喝稀饭可以连喝五、六碗,馒也可连吃五、六个。而我不喜吃面食,稀饭喝得再多,一泡尿撒了,连闲往厕所跑的空闲都没有,有时汗流多了,尿也逼不出。
    我望着桥下往返奔流和车流,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也没想。桥两侧的路灯像巨兽的瞳仁,瞪着桥下来来往往的流和车流;又似一位阅尽沧桑的哲,冷眼观望着来来往往们的善行恶习。这高高耸立的桥脊似乎了意志力的明证,任你多大的风霜雨雪和负荷,仍一如既往地敞开宽大的怀,接受生活的洗
    我由此想到自己此行来打工的目的,并不是来享受的,而是来寻找机遇,学习本领,干番事业的,怎么能老是意用事呢,又怎么能老是消沉呢?忽然一下子觉得自己应该干点什么了?
    思维是漫的,饥饿却是现实的,它理智地克制着思维的步伐。思维开始不听使唤,不允许再想什么。踱下桥梯,最现实的问题是如何填饱现在的肚皮,摸摸袋里仅有的几元钱,我小心翼翼地在一个小卖部前买了五个蛋卷,算是解决一餐了。在向老板讨了一杯喝后,肚皮开始像充的皮胎一样,鼓起来,并满意地打着饱嗝。看来最容易满足的是肚皮,哪怕是一点点东西也能发出满意的回声。
   
    1995年9月14
    在一次朋友的聚餐会
    会客室的光线很暗。来客都散坐着,彼此都瞧不清面目,朦胧得让心焦。
    门是敞开着,室外天亮堂,不时有客进来。每进来一个,龙娟都想瞧个明白,以免招呼被动。但是逆光,她总看不清来的准确面容,不免暗暗着急。看到不能奏效,龙娟索放弃努力,勾下来看主家留下来的一个相册。相册里并没有什么照片,只有一些心旷神怡的风景画,龙娟便一下子入了神,忘了周围的一切。
    这时又进来了一个,竟挨着龙娟旁坐下了。那重重的一坐,像故意要引起龙娟的侧目。这一看不打紧,原来竟是多年未见的老同学晋,晋似乎也认出了龙娟,两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哎呀呀”了老半天。晋还是当年的模样,只是更加壮实些罢了,脸的沧桑也益发更见了子汉的雄姿。
    龙娟和晋分别述说起了别后的经历。龙娟一个劲地责怪晋为什么这么多年不给她音讯。晋只憨厚地笑笑,不急不恼地说了一句:“现在不也一样好吗?”
    “还好呢!我想你都快要想疯了。”龙娟听了晋不咸不淡的话后愤愤不平,难免嗔怒起来。不知怎么她竟向晋哭诉了别后的思念之。自陆丰一别后,龙娟因思念心切,整天神恍惚,惹得旁笑话。她再也无心打工,便卷了背包回了老家。回乡后她一直盼望能得到晋的音讯,竟三天两往晋的老家写信,可总石沉大海。晋似乎从此消失。龙娟决定不顾世的讥笑,终生不嫁,她要等候她远方的儿。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终于有一天,听说晋在深圳不幸遇了难。龙娟一时晕天黑地,大病了一场。病后也没告诉她晋是缘何遇的难。只知道这事是千真万确。
    痴是一种不变的信念。龙娟不相信们所说的是真的,找出千万种理由开导自己,抵触那种她自以为是的谣传。她认为要真有那么回事,冥冥中她应有预感和兆示。她认定她和晋的心是相通的,灵魂是相应的。
    若干年后的今天,当她终于再见到想的心儿时,心里能不欣喜吗?多少让她有点失望的是,自己魂牵梦萦的却是如此的淡漠而无动于衷。
    晋再次对她歉意的笑笑,似乎明白她此时此刻的心,这给了她一定的安慰。她这才注意到晋穿了一草绿的军装,还佩戴着肩章。果然晋也不紧不慢地向她诉说了别后的经历。原来晋别后进了深圳一家校学习,毕业时分配到一家保安公司做特,在一次配合公安的缉毒战斗中不幸被徒砸死。
    “什么?!你……”龙娟吓得一心紧缩起来。
    “我现在只是晋的英魂来向你告别,望你善自珍重……”说完晋的英魂渐渐的模糊,且越来越远,后来竟什么也看不见了。
    “啊——晋,晋……”龙娟急得嗓子眼都快要跳出来了,脚一踹竟急醒了。睁开眼,原来是南柯一梦。
    龙娟的心还在呼呼直跳,她从没受过这样的惊吓,便再也睡不觉,外面的天也已微明。她一骨碌坐起来,驱走了后怕,又觉得好笑起来:怎么会做这样奇怪的梦,还错对不号。
    “我和晋什么时候又了老同学?”梦真是没有理由的孩子。龙娟有点自我解嘲地笑了。
    当龙娟把这个梦境说与我听时,我真的很感动。也许就是因为这个梦,我俩就和好如了,心不再有任何影。
    昨天她和我闹了那次别扭,我一之下,离开他们在陆丰街道溜达了一天,直到很晚才回到宿舍。听说龙娟和我姨父也满大街找了个遍。回到宿舍后,我跟姨父说,无论如何不想再在这里做了,想进厂。龙娟听了,先是愣了一会,后来很高兴地对我说:“是啊,你不适合干这样的活,还是想办法进厂,你会干得更好。”说完那复杂而难以言喻的神万般怜。其实在心里我早已原谅了她的那次尖酸挖苦,但面子还放不下脸来,一脸严肃地对待她。
    今天,为了弥合我俩之间的隔阂,她主动要求陪我到陆丰的街道去找工作。
    “T”字路的圆形通岗机械地转动子,木偶般地指东划西,车流就像他手里的魔物,依次序缓缓而动。后是大广场,广场下面是地下商场;正前方是通往火车站的街道,车流特别拥挤,宛如蠕动的蚕蛹在蜕皮。左侧拐角的墙贴满了牛皮癣似的广告启事:招工、招生、征婚、售货……一张挨着一张,新的覆盖旧的,各种纸像鱼鳞一样丛叠,令眼花缭,一大块白底墙竟未留一点空隙。
    我和龙娟顶烈,忍着皮发麻,耐心仔细地研究着每一张招工启事。实在受不了毒了,我顾不了龙娟在侧,旁若无地把汗衫一剥,摞在肩走。“这鬼,还是冻天好过!”龙娟嚷嚷着。香汗淋漓的龙娟胀红着面孔,右手不停地用餐纸擦着脖子,后来趁我不注意小心翼翼地解开衬衣第二颗纽扣,让罩略隐略现地露出来一些,不时用手扇扇风,力图让内衣透透风。
    一则启事引起了我的注意:
    招工启事
    荣运信息服务中心与许多企\事业单位联系,需招聘一批合同工。条件如下:女不限,城乡不限;中毕业以。工种有:1、白领工——有经营管理经验的专业员,有大专以文凭的文职员;蓝领工——熟练的各种技术工、勤杂工若干名。待遇:工价500——1500元/月不等,三个月后转为正式工。有意者请与荣运信息服务中心联系,地址:惠丰大厦403室。
   
    龙娟说一则启事写得这么马虎了事,这里肯定不行,要我另外再找。我一连看了三遍,虽说不详细,但条件宽松,我决定去碰碰运。因为我想早离开这帮子,不受他们的
    敞开的惠丰大厦403室,一张柚木办公桌后,有一个富态模样的,正悠闲地坐着,旁边一个精瘦矮子在打瞌睡,周围再没有任何一个
    “我说不行吧,生意这么清淡,根本没报名。”龙娟嘀咕。
    我心里突突直跳,有点畏首畏尾了。原以为会门庭若市,便挤进去先看别怎么说,再怎么做嘛
    现在只有自己一个,怎么说话都还没想好呢。以前又从未遇到这样的事,怎么开呢?
    “喂,这里是招工吗?”没想到龙娟大大咧咧地帮我打破了沉默。
    听到响动,富态只是抬眼打量了我俩一下,没有吱声。倒是那精瘦矮眼睛一亮,地盯梢了我们一眼,瞬即转为公事公办的神态:
    “看过我们的启事了吧?”带粤语腔调的普通话。
    “嗯。”我轻声应了一声。
    “说说看,准备找份什么样的工作?”那边说边递过来一张报名表,“有文凭吗?会电脑吗?”连串的提问显得傲慢十足。
    我更加没了底,机械地回答:“高中文化,不会电脑。”
    “会什么技术吗?电焊、氧焊?电机维修?电工安装?室内装潢?油漆木工?……”那对我的回话似乎不以为然,只是千篇一律地问。
    “那怎么多废话?装潢工、木工要不要?”龙娟终是不住大声地打断了那的倒背如流。
    “装潢?会独立设计吗?木工?会做家俱吗?”这咄咄逼势依然不减。
    “不会,只会做些粗活。”我抢着说这话时,龙娟拉了我一把衣服,暗示我不要这样说。但我话已脱
    “既然什么都不会,那只能作勤杂工!”那不屑地看了我一眼。
    “打杂具体是派些什么活呢?”我还是唯唯喏喏。
    “工资月薪三百,雇家提供中晚餐和住宿。”那干脆不等再问,背书似的回答,“洗涮餐具、装卸货物、打扫厅堂……只要有活,都得干,一天12个小时。”
    “什么?你这里是招奴隶吗?工资怎么才三百,启事不是讲至少500吗?”龙娟嚷着。她感到有点受骗的味道。
    “这要看况罗,你什么都不会,当然只能如此。”那有点得意,又带点揶揄。
    “鬼才理你呢?我们走!”龙娟听了,呼呼地拉了我就要走。
    “悉听尊便!”那还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我却没移动脚步,我有自己的打算。赚钱的事以后再说,先找个落脚点再说,只要有住有吃就行了。于是我拿了表就要填。
    那就说:“先报名费30元,雇家试用合格后,还要到我中心中介费200元。”
    一说到钱我就为难了。要知道我现在无分文。从家里出来时,因为跟着姨父,所以根本就不用操心钱。假若进了厂,不还得跟姨父借钱呀。
    龙娟见我面显难,便将袋里的钱全掏了出来,凑够了30元钱,极不愿地给了那
    我俩回来后,我便跟姨父说了借钱一事。没想到姨父当即从背包里掏出500元钱给我,说:“你现在拿去吧,换个工作环境也好,这是我带你出门时,你暗地里为你准备的急用钱。”
    听了这话,我鼻子一酸,想起远在千里的父的早有预见,真是百感集。想到明天可以进厂了,我心里又对明天充满了憧憬,喜滋滋地盯着龙娟。没想到龙娟此时却露出了若有所失的神。我俩之间已不再心存芥蒂,或许是明天就要离别,一种难舍难分的结吧。聚欢离愁,一旦失去才觉得珍贵,这大概是的通病。
   
    1995年9月16
    一条道从遥远的天际,穿过广阔的田,越过林林总总的新式建筑驶向城市的更深。浩瀚的田,伏倒了一片又一片金黄的稻露出缠绕草丛中的田间小路,纵横错。跳跃的影让疑心是黄涛中冒而出的健儿。
    一所闻名遐迩的实验中学就座落在距道5里之遥的田。宽敞的泥校道像珠串一样相连在道右侧,透过校道两旁的芭蕉树,隐约可见校园内环境的优雅别致。
    通过向门卫打听,才知道我们要找的教育器材厂不在校园内,而在距校门一里之遥的道左侧一个山坡
    推开沉重的铁门,里面传出隆隆的机器声,光线暗淡,乌烟瘴。透过飞溅的火星,隐约可见忙影在动。高大的机旁,一矮胖老应声而出,四十来岁,满脸乌黑。他满手灰尘地在前襟擦擦,便问:“你们找谁?”
    我说明来意后,才知他就是老板。多少有点意外,这老板还真不像老板,看他这副狼狈样,真还不敢相信。但他的样子让看了很实在的感觉,一颗悬着的心踏实了些。
    “你来迟了!早招满了。”
    听了这话,我像泄了的皮球,虚脱得有点支撑不住子了。满怀的希望和憧憬,如同被浇了一盆冷。龙娟赶紧递了《报名审查表》和中介所的介绍信。
    老板眯眼仔细瞧了瞧印鉴,轻微地“哦”了一声,似乎明白了什么,又问:“外地的?”
    “嗯。”我应了一声。
    没想到老板当即板:“好吧!你明天来班吧,先试用试用。试用期一个月,只提供食宿,如有加班,奖金照发。试用期满再发工资。”
    在如今的社会,要办一件事好难,尤其是求的事。没想到这位老板这样好办事,没有公事应酬般的手续,没有像样的办事程序,只凭老板一张,事就妥了。这样的办事效率让我多少有点意外,不由得对这位老板充满了感
    回来的路,我和龙娟谈了自己的感受。龙娟则似有所思地说:“我总觉得事有点蹊哓,未免太顺利了。”
    “不要想得太复杂了,他的条件也不算好嘛,谁愿意像我样屈尊就陋。”
    “我觉得太突然了,又不用签合同,也不要押金。”龙娟疑惑地说。
    无论如何我的心里充满了喜悦之,是那一种功般的喜悦,或许是对明天的生活充满了憧憬,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了期待的缘故吧。或许是因为经过奔取得的功,哪怕是微不足道的绩,也弥足珍贵的缘故吧。何况我现在是求职心切呢。
    生活有如港湾。风过后,迅即恢复平静。平静的瞬间包容着熟的安逸和宁静的馨。回到工地后,我在打理行装当中,心中不由自主地涌起一种悲壮的怀,根本不敢看龙娟的眼睛,总觉得落满了龙娟幽怨的眼神。在打工的生活里,聚散离合是经常发生的,今天在这里相聚火,明天就可能各奔东西。即将与姨父、贵生他们离别,心中也有点恋恋不舍,说不清留恋他们什么?他们对我的离去显然无动于衷,虽然没有了以前的挖苦讽刺,也没有什么的特别的留恋。也许他们为生计忙得焦烂额,东奔西走惯了,哪里还有心思儿女长呢?
    生第一次品尝冷暖、世态炎凉的感受,不免心生悲怆之。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著名歌手写的《一封家书》,想起了隔着千山万的父。前不久收到一封家信,虽说是老一套的要自己回家,但也觉得亲切不比:
   
    “晋儿,好长时间不见你来信,家里都在挂念你。俗话说‘在家千好,出门万事难’、‘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在外面,切莫草率,万事要小心,更不能惹事生非。‘吃中苦中苦,方为’,打工毕竟是替劳作,换碗饭吃,换得受。凡事要让姨父作主,你毕竟还是孩子。这是你一再叮嘱的。
    "要不是你倔着要去,家里并不同意。我和你是希望你能再复读一年,来年再个大学。可孩子你量不足,拉不下面子,非要出去。事既已如此,还有什么说的呢,家里一切都不用挂念,更不等你的钱用。你也不用急着赚钱,而要多学点技术,多学点本领,为今后在社会立足打基础。村里如今红红火火,大有一比高下的势。你堂兄次从广东回来就没再去打工,办起了加工厂,生意好得很呢。我和你也盼着你能回来,我们家已承包了村里的大鱼塘,搞起了网箱养鱼,这也是门子好生意呢。只要你想回来,什么时候都可以,家里等着你。现在养鱼也讲科学,听支书说得是道,为父的是不太懂,孩子你有文化,该懂吧,你就回来,做个帮手吧。
    "对了,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你同学芳玲次从师专回家,特意到我们家打听你的消息,听说给你写了信,你为何就不回家的信呢?无论如何也是老同学嘛。其他的就不必多说了,望你尽快写信来。
    父字
    ×年×月×"
   
    1995年11月13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时空如蚕,生活似桑叶。我在教育器材厂班以后,心里充满了满足的宁静,心态也变熟多了,少了乍来时的躁动。昔的不愉快也逐渐被新地方的鲜活蚕食了,做活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尴尴尬尬。只觉得活儿实在,这里的也实在。以往做活的别扭心态、不耐烦的绪早如清晨的梦影,渐渐消逝,只感觉做活其实也是一种乐趣,劳动应该为每个生活的一项需要。
    厂里是流作业,每一道工序。我从最基础的活儿干起——箍铁圈,事多生巧,久就熟,手法也越来越娴熟。老板非常满意我的工作,不仅让我了正式工,还为我换了工种——组合椅,加了工资,还有意要提拔我为管工组长。
    一顺百顺,顺心的子像畅快的流,它不因光明媚而潺缓滞流,也不因的良好愿望而任意绵长。一晃眼已是冬令时分。南的冬天,寒冷像老蹒跚着迟缓的双,踏过“秋老虎”暖过的田、秋风拂过的沙滩,捎来了肆虐的海风,有时甚至是狂劲的台风。海风挟制着台风,企图击溃任何余的抵抗。们活泼的心也随着时令的改变而变得黯淡无光了。
    我可是逢喜事精神爽,过几天就可以领自己作为正式工的第一次工资了,多美的事。思维也变得活跃起来,开始思谋今后的打算。这个厂有自己熟悉的教具、教器,所以特别感到亲切,因此我是准备长期驻扎下去的。但工不能打一辈子,得找机遇扭转这种被动打工的局面,得为厂里的顶梁柱,能独挡一面地开展自己的工作,那就是要争取为管工组长,然后车间主任、部门经理,一路攀升,开创自己独立的事业生。
    这天提前下班后,我冲完澡,喜滋滋地看到一脏渍渍的污流进了废沟,好惬意。就乐哈哈地穿好衣,提空桶晃悠悠地往宿舍走。这时的宿舍静悄悄,工友们还没有回宿舍。
    我走到自己的宿舍门前,一推门,好家伙,竟推不动。奇怪,黑黝黝的,谁还在里呢?一阵响动,灯亮门开,才发现赵老板的公子一个名虹桥的小青年正在里。这家伙长得精瘦精瘦,不像他爸。因为闲着没事干,常常在厂里转悠,不时的跑到我们宿舍来玩。有时趁他爸管理空档,还会偶尔住一宿。
    今天,他看到我,显得很惊异。一把把我拖进门,就慌忙掩门,还闩,好像有什么勾魂的东西要进来似的。我正疑惑,莫非这家伙今天要着和我睡一觉不,这可是破天荒第一次。
    突然见他手托着半片锡纸,纸放着一小撮洗衣粉似的东西。他用火机打出一线火焰,对着粉末下的锡纸烧起来,一烧粉末就冒出一缕白烟,像游丝般飘。虹桥则把鼻子凑过去用力地吸,一会儿竟有滋有味地深吸起来,丝丝有声,中途还宝贝似的闭目养神,似在体验什么快乐的东西。
    那神的样子,我起还疑心他在玩什么滑稽表演呢。我正惊奇地看着他,没想到他此时睁开眼来,放出异光,直视前方,似乎发现了前面的什么美妙画卷,又似乎在品尝一盘香味俱全的仙品佳肴。他的忘乎所以对我的存在似乎视若无睹,真像进入了极乐世界。虹桥的快活劲让我敏感地意识到,莫非这就是吸毒?平生从未见过吸毒,可还是听说过。
    我开始感到恐惧,不敢再吱声,生怕这东西附来。明明知道这是罪恶之事,却又不敢鼓起勇严厉斥责。只想眼不见为净尽快避开这凶煞事。我正要悄悄地退出房门,虹桥却像从梦幻中醒过来似的,突然满足似的对着我微笑:
    “晋,去哪?你知道这是啥东西吗?出去别讲呀!”
    “这是啥?”我佯装不知。
    虹桥咧一笑,复现一副狰狞相:“傻蛋,这是宝贝,比黄金还贵。有它,你就无忧无虑,其乐无穷。”
    “哦,这是海洛因吧!你怎么会有这东西?”
    “嘿嘿,你要不要吸尝尝?”
    “不,不!我连烟都不会。”
    “烟个×!”
    “听说这东西贵得很,你爸哪有这么多钱给你买?”我故意刺探他。
    “嘿嘿,只要神通,要多少有多少。”虹桥果然把我当笨蛋了。他拿出厚厚一沓“老”,一看就知道是假钞。
    从他的谈话中得知,原来虹桥在家无所事事,天游手好闲,被了吸毒道路,后来家里的钱供应不了,就加入了一个制假币的团伙。
    看来,还真得多长个心眼,少与虹桥类物接触。
   
    1995年11月14
    今天的天越发冷,雨未雨,让透不过来。下了班,我正抄着手往宿舍赶,远远地看见一个影,匆匆地往这边赶。越来越近,风吹起前面那宽大的外衣,在后背拢起一团,让疑为是一驼背老。仔细一瞧,好像是贵生。有点令难以置信,怎么可能呢?快两个月了,我一直没有时间到姨父那边去,只是偶尔会想起他们来。当然想得最多是龙娟,时不时多少还有点自责。龙娟是多好的一个,可这么长时间了,我竟然没去看她一次。说不定她心里早在怨我“乐不思蜀”了吧。其实我并不是这样,只是因为才刚进厂,为了熟悉各工种,我得拼命干活,为博得老板赏识,我也得狠下心来加班加点工作,并且从不讨价还价。这般努力也没有白费,老板还算是知寒知暖,很关照我这个读书
   
    尽管没时间去找龙娟,可我一刻也没有忘了她,每到晚时,思念就像被拉扯开来的弹簧,绷得紧紧的,思念之所及便变得海阔天空起来,我想起了她的外刚内柔,想起了她的贴己话语,想起了她的细致呵护,想起了工地的关照,想起了医院的照料……点点滴滴一连缀,便觉得欠她的太多太多,因此不得不克制着自己的这种想念。我也暗暗下了决心,争取早管工组长,到时候设法让龙娟到这里来班,那时我们就能团聚了。
    正猜想着,那已然走到了近前,果然是贵生,脸呈异样,蜡黄中见憔悴,原来的聪颖劲好像被北风掳了去,并且讷讷地憨笑了一下,表示招呼。尽管这以前老是在自己面前使绊子,但毕竟此一时披一时了。老乡在打工者的心目中,总是亲切的代名词。要不怎么会有“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说法呢。
    一脸严肃的贵生神经兮兮地对我说:“晋,你姨父出事了,被抓到牢底去了。”话说完了,贵生的角还在不停地扭动。
    “什么?!”我惊了神,下意识地补了一句。
    贵生不得不重复了一句:“你姨父被察抓走了。”一向说话利索的贵生吞吞吐吐地讲了事的原委。
    原来工程做得差不多快完工时,财贸酒家(甲方老板)的施工员(包工老板)携巨款潜逃了。现在甲方酒家老板只肯结付工程材料款,拒付施工队工的工钱。
    龙也不是省油的灯,领了几千元材料款后就停了工。因为工程未扫尾,不能走,他们就与甲方老板耗起了劲。这样坐吃山空了一周,不是办法。龙就想拿这笔钱,到另外一个地方揽个小工程干干。没想到被骗到郊外,不仅抢去了的钱,还被狠打了一顿。如今住了医院,龙娟陪在医院服侍。龙怀疑是酒家老板报复干的,就唆使姨父、贵生、细古他们晚拆了酒家已装修好的地方,准备第二天溜掉。没想到此事被酒家发现了,就报抓了去。贵生乘察不注意,逃脱掉了。他赶到医院,龙娟把他狠狠地骂了一顿,并他来告诉我。
    看到贵生邋里邋遢的样子,想起不争的姨父,心里极其难过。为什么这么不安份?如今千里迢迢,没拿个主意,这可怎么办?贵生是暂时不能露面了。于是,我决定暂时把贵生安顿在宿舍住下来,得尽快赶往医院找龙、龙娟他们商量怎么办?
    临走时,我再生叮嘱贵生:“我到那边理事,肯定不是一时半会能赶来的,你就呆在宿舍里,不要走,以免让老板发现生疑,铺下面有一桶快速面,你就委屈一下,吃两餐方便面算了。”
    没想到贵生听了这话,很不是滋味,大有故态复萌的苗,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嘿嘿,看这事把你急的,这算什么?先瞒着你还好些,是娟子说要告诉你。”
    南郊距财贸酒家有三站路,乘十五路车要十多分钟,走路要一个小时。我连步行赶往龙住院的医院。发现龙的伤势很重,连都打破了,满满脸的纱布。正细心护理的龙娟见到我后,显然很高兴,似乎连来的紧张和沉闷一下子就放松了。这两天,她东奔西走,忙里忙外,一边打电话她舅父过来理和财贸酒家的工程问题;一边沉着应战,料理哥哥的伤势,体现了危难时期大家闺秀的风范。
    生活的灾难对有坚定理想的来说,意味着不可磨灭的坚强意志。尤其是女孩子在独立生活的艰难时刻,往往能表现出比子汉还刚强的意志力。但在和的环境里,则会不自觉地表现出一种柔弱怀。这就是女孩子特有的依赖,在某种意义说是一种充分信任。当龙娟信任且鼓励的目光看着我时,我浑有种挺而出的子汉的雄风,肩的责任也自觉地增强,有一种挂帅出征的豪迈感。
    这天晚,我和龙娟坐在病前,商量了很久很久,琢磨着明天的解救办法。龙睡了,一直到第二天鱼肚发白,我俩都不觉得疲劳,也毫封锁睡意。
    1995年11月15
    第二天,我和龙娟找老乡借了一些钱,然后怀揣这些钱赶到了看守所。七找八找,费了好大的劲,才找到一个负责这起案子的瘦高个察。我们努力说明来意,着重解释了与财贸酒家老板的纠葛关系后,又递了五百元红包。瘦高个察才有所松动,说愿意让我们看看。至于放,他说这起案子是打、砸、抢,质很严重,坚持要关一周才放
    中午11点左右,我们与姨父和细古见了面。当我们把带来的丰盛的食物送到拘留所姨父手中时,我看到姨父流了泪。或许在这样的场合让一个孩子见到自己的狼狈相,确实感到很羞愧。
    事后,龙回去照看龙,我则急急忙忙赶回了器材厂。已误工一天,不知老板作何罚?我正在考虑如何向老板解释旷工的理由,宿舍却已不见了贵生的影子。奇怪,他到哪里去了?翻开快速面箱,发现快速面一包也未动。看来耐不住寂寞的贵生,根本就没有老老实实呆在宿舍。他能到哪里去呢?不管他了,还是先到老板解释要紧。
    老板不在。管工组长递给我一张打印便笺,纸是一个辞退决定:“晋因无故旷工一天,且私自带外进厂留宿,严重违厂规,现予以辞退。请予即起办理离厂手续。××教育器材厂。×月×。”
    我大吃一惊,根本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忙向总管解释,并请求总管代为向老板请求收回命。总管摇摇说:“厂长的脾你是知道的,说一不二。你还刚进厂就不守规矩,肯定是留不了啦。厂长对你还算是开恩了。换作别,工资也别想结算了。他走时特别我把工资结算给你呢。你要知道你留宿的那个,把他儿子虹桥也拐跑了,他现在找儿子去了呢。”
    原来,昨天晚我走后,虹桥又来到我的宿舍吸毒。贵生不住惑,与主动套近乎的虹桥好了。两臭味相投,一即合,贵生跟着虹桥吞云吐雾一番,尝到了甜。于是,一合计,两第二天就跑到假币制造团伙加入了该团伙。这是后话。
    我只觉得真晦,不如意事的接踵而至。姨父还在看守所,贵生弄丢了,如今我又失了业。心中那份沮丧,自不必说。想起昨天临别时我与贵生的对话,心中便感喟万分。既然贵生这样不觉悟,谁又能奈何?啊,都是在生活的漩涡中浮浮沉沉,勇者拔帆岸,弱者自甘沉沦。
   
    1995年11月23转晴
    前几天,冷,一天紧似一天。萧索有如夏汗见曝齐刷刷地往外冒。年年岁岁,岁岁年年,周而复始,深冬无风景。然而今天,忽然转晴,太像雾腾腾的浴女,娇羞穿梭于云层,半遮半掩——暖不会提前到来吧?
    龙娟舅父的到来,使事的解决很快有了转机。龙娟舅父算得是海丰、陆丰一带的商界巨,因为出道比较早,在这边地带很有影响,龙之所以能在陆丰包工程做,也是得益于舅父的鼎力引荐。龙娟舅父与裕丰财贸酒家老板本是商界的熟,因此他的到来,很快化解了双方的矛盾。酒家答应支付龙施工队工钱,但龙施工队务必将工程全部完工,并将已破坏的地方无偿返工,恢复原貌。在龙娟舅父的运作下,姨父和细古提前出了看守所,龙也很快恢复出院,裕丰财贸酒家的工程在机器的隆隆声中了马。而我却变了走投无路的孤家寡,只能暂时呆在他们工程队,伺机再找工作。
    晚,天空疏疏朗朗地散落着几颗星,几片破棉絮似的云彩挂在西天,孤零零地遥望着东南方向的月桂,望“辉”兴叹。
    龙和姨父放下饭碗,连联系进料去了。龙娟到工棚后的厨房收拾洗涮去了,五大三粗的细古则坐在月华流溢的工棚边闷烟。或许贵生的离去让他变得形单只影,也更加少言寡语了。
    我因为无所事事,提前洗过澡,坐在工棚内的铺卷随便翻看一本杂志。只见面朝工棚,脸朝外面的细古突然站起来,将烟蒂丢在地下,用脚尖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