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轻轻从书架第六层出《呼啸山庄》，一张还算熟悉的脸马在书架的另一面映现。“嗨！”同样的问候声又响起来。又是他！我的心里有一点泄。我轻描淡写地笑笑，期待我的低调能让他识趣。
    他的好视力根本不受眼镜的阻碍，轻而易举地，他就看到了我手中的《呼啸山庄》。“你又看这本书？”他推了推眼镜，“那《简•》你看过了吧？”“我不喜欢那本书。”很简短爽利的，我拿着书离开书架，走到我放书包的地方，赶紧收拾桌面的东西，能有多快就多快。可是，我的眼角余光瞄到他正向我走来。惨了！
    “同学，帮我拿那本书。对，就是最高那一层的那一本。”呼！幸好他是图书管理员。那位不知名不知的同学，谢了！我的好运让我下楼的时候都在喜不已。“砰！”又糟了，在转角撞了。唉！我马一迭声说：“对不起，对不起！”“这么没有诚意的道歉，不说还好。”这个声音？居然是他。我忙抬起，真的是他——我的好友，孟浩然。“你爸给你起个这么概的名字，做怎么这么没量？”我顶了回去。他长叹了一，认命地蹲下来帮我捡书。
    我的发碰着他的发，就算是发梢之间的轻触，依然让我感觉到他的发的刚和特有的柔。我的心轻轻地跳了三下，他的手指稳稳地捏着那本《呼啸山庄》。他瞄了一眼封面，把它一脑儿塞到我手，“这本书好看吗？”我马力推荐。“喂！孟浩然，你今天不是有比赛吗？”那种甜美柔和的音质是我梦想已久的追求，可惜我永远也不可能拥有。顺着他的眼光，出现在回廊的另一面的是她。我认识她，是同年级C班的雨歌。傍晚的光穿过回廊的矩形玻璃窗，淡淡地染黄了她白的衣，她象一朵剔透的黄仙，静静地被汪洋似的眼托起。
    我一个躲在天台晒这傍晚的太，书被扔在我的后，我的眼光越过一段漫长的距离，落在远的球场。那里有美丽的影，动的风采，一切都搭配得十分完美，根本不用我场。他又出现了，把《简•》放在我的《呼啸山庄》旁边，并列着，“如果你已经看过，不妨再看一遍，真的很不错。”那语中的笃定使我有些恼怒，但他的诚挚又让我无话可说，我只有懒懒地点点，依旧披着光，依旧望着远方。他一如静静来临时一样静静地离开了，我注意到，他走出天台的时候，顺手帮我掩了门，一个心细如发的。可惜，他太平凡，太不起眼了。我用塔罗牌算过，我这一生注定要有一次轰轰烈烈的，所以，I’msorry!
    风打在教室厚实的玻璃窗，摸着玻璃，我觉得我的手有一玉兰的甜香，甜蜜的忧伤。我站起来，想看一下庭院中的玉兰树，他正好从走廊走过。他拉开玻璃窗，“玉兰开得很美，不过，更美的是后山开的，不是你眼前看见的。”他背着光，我觉得他的脸有一种深邃的东西在涌动，我傻笑了一声，又坐回原。他扶着窗框，“你不喜欢睡午觉吗？——你总是喜欢一个独自占有一个空间？”我忙碌地寻找着我心的笔记本，那本蓝的笔记本在哪儿呢？他似乎叹了一，似乎。他坚定而和地说：“你想去后山看新开的玉兰吗？”我毫不迟疑地摇摇，坚定得近乎挑衅地直视着他。他无所谓地笑笑，轻轻把窗拉，推了推眼镜，走了。
    没想到下起雨来了，我站在教学楼的正门，呆呆地看着飞落的雨丝，一道长的织着一道短的，斜织两行，织两行，端详端详，应该是一条不错的围巾。也许是纯白的呢。我对自己笑了一下，真憨！“你傻了？净笑。”我斜睨了一眼孟浩然，角仍挂着笑意，也许更深了。“我正把雨丝织一条围巾呢，别烦了，好不好？”孟浩然翻了一个可的白眼，“你说织一条围巾给我，从一说到高二，你到底织了没有？唉，我怀疑，你懂不懂织啊。”我冲他眦了一下牙，轻轻说：“那你还想不想要围巾？”“当然要啦。最好是纯白的，面绣有我的大名，多诗意。”他说得眉飞舞去。我眼看了他一下，心里有笑意总憋不住，我好害怕会泛滥到脸去。
    一把蓝墨的雨伞“蓬”地在我们中间撑开，“孟浩然，我送你去坐车，怎么样？”我也认得她，她是一年A班的李小镜。微仰着下巴的她，扑闪了几下弯翘而长的睫毛，我注意到她的眼角边有颗的美痣，小巧而鲜艳。孟浩然为难地抓了抓，“你的伞太小了，我们三个怎么挤？”真驴！别摆明邀请你，哪儿有我容的地方？我怀疑他是假装不知道。我往边挪了一点地方，躲避开李小镜的憎恨。“好办啊！”又是那个甜美柔和的声音，“我这里也有一把伞，你要不要借风？”一把粉的雨伞轻柔地在我们面前展开，沉的天仿佛亮了起来，连雨丝都落得更加有风韵。孟浩然的笑爽朗得象六月天的风一样，“哇！什么都解决了。你的伞比较大，我和你一起走吧。喂，雪宁，你和李小镜共一把伞，别把家挤出去了。”我看到李小镜的脸很难看，角隐隐动。我飞快地转着念，希望能找一个好的理由来避开这种尴尬场面。
    “给你。”他突然出现，递了一把伞给我，自顾自地撑着另一把伞走了。我在一片愕然与沉默中撑开那把颇旧的黑雨伞，心里有种惬意。看到我起步，孟浩然急忙告辞，钻进我的伞下，挺体贴地接过伞撑着。我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雨啊，千万别停，最好再下大一点，拜托了！
    早的太挺暖和的，光线也不刺眼。看到他走过来，我马掏出那把雨伞，脸自然漾开一片笑意。“次谢谢你的伞。”相对于我的，他的应应该可以说是冷淡，虽然只是平静地接过伞。他的态度让我手足无措，有点尴尬。“次那本书，你看了吗？”他本来想走的，好象忽然又想起这件事来。我马从背包里拿出那本《简•》，迅捷地递给他。他拿过书来，随手翻了几页，“你为什么不喜欢简•呢？”我看着他背淡淡的光，忍不住说出：“我不能够相信简•能够得到幸福，她太不自量力了。而且，作者摆明在偏心她，为她缔造了一个好结局，我觉得现实不会这样。”
    “我觉得你不喜欢她，是因为你就是她。”
    我看着他的脸，那面有很残酷的笑容。我用力把窗玻璃拉，刺耳的响声震动了空的楼层，产生了令眩晕的回音。他轻轻拉开另一扇玻璃窗，“玉兰花真的开了，你想去看吗？”我定定地看了他足有一分钟之长，然后笑着说：“我去，不过一定不是和你去。”我坐回座位去，摊开了我的《呼啸山庄》。他没有走，只是把窗玻璃轻轻地拉，呆呆地站在走廊。我的体接收到了他的眼光，可我的心把他的眼光射回去。
    孟浩然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好奇地看看他，又看看我。他淡然地回他一笑，却稍嫌狼狈地离开了。“他是怎么回事？”孟浩然粗鲁地了一下我的课桌，我一抬，看见他后的雨歌。我咽下了所有的话语，冷冷地说：“你管不着。”我把背包从屉里扯出来，撞开他拦路的体，一冲到天台。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眼光总是追逐着孟浩然；不知为什么，我总想听到他的声音；不知道怎么了，我开始讨厌他边有别的女孩子出现。我虽然知道了原因，可是我更想知道孟浩然是怎么想的。
    孟浩然的生到了，今天他收到了很多生物。我的那一份也在里面。课间操的时候，一群生撺掇着他拆物，他倒是很大方地一件一件拆开来让他们欣赏。我极有把握他不会拆我的那份物，因为我是用紫玉兰的包装纸，他一定认得出那是我送的物，他知道我最喜欢紫玉兰的。
    “哗！孟浩然，这条纯白围巾是谁送的？好有创意哦。夏天都快要来了，还送这个？”大嗓门梁丁得满屋子动起来。孟浩然拿了那条围巾一下冲到我面前，摔在我的桌，“你这样就想蒙混过关？太诈了吧！”我愣愣地从围巾看到他的手，看到他的眼睛，最后我什么也没有看见。我听见我的声音响起来，“哎呀！你就将就一下吧，正有这么多的物。”多轻快的声音啊！“算了，正我也很喜欢它，放你一马。”“谢了，别忘了请我吃蛋糕。”好动听的声音啊！
    我长长地吸了一，风有点甜，那应该是玉兰的甜香。我张大再吸一，甜中有点咸，越来越咸了，象海的味道，还有点苦。天台很安静，只有我的吸声，一长一短，就象告别的汽笛。
    月亮昏昏脑地爬了山坡，我打了个寒噤，风弥漫的晚还是很冷的。一转，后几步外的地方居然有个手电筒在亮着，光虽然有点暗，但还是尽忠职守地亮着。我吃惊地走过去，捡起手电筒的时候，发现它压着一张手帕。手帕叠得方方正正，灰条纹方格子。我用手电筒四下里照了一下，看见有个在离我挺远的地方背对着我坐着，挺着脊梁，直直地坐着。我把脸埋进手帕里，手帕一点味都没有，象他一样。我不知道该为他悲伤，还是为我悲伤。
    我也去应征做了图书管理员，比较忙碌的子过得总是很快的。他不再问我看不看玉兰花了，因为玉兰已经谢了。他喜做干花，经常做一些送给我当书签。那都是些很平常、很普通、很不起眼的花。虽然美丽，却无赏识。也许只有他，也许只有我。
    一本《呼啸山庄》很冲地甩在我面前，孟浩然矗立在我跟前，挡住了所有夏烈的光。“我今晚和一中有场比赛，赢了我就请你吃东西，你想吃什么？”我低登记着他的借书卡片，有些懒洋洋。他用力敲了敲我的桌子，吓得我手抖了一下，“搞什么？”我带着几分薄怒，瞪了他一眼。“你才是搞什么呢。你到底怎么了？最近跟你说话都是这副死样子，要理不理的。我什么时候得罪你了，大小？”我把书往他怀里狠狠地一塞，鼓鼓地盯着他。他毫不客，万分无辜地回瞪着我。静默了两分钟，他浮现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冲我挤了挤眼睛。我的心弦本来是绷好的小提琴，可一下就松了羊毛线。我的笑容象海星浮出海面一般，“草莓冰淇淋。”
    夏天真的来了，我透了一，伸了伸腰。午后是借阅的高期，忙了这么久，终于忙完了。我整理着自己的东西，突然想起今天下午好象都没有见到他。平时他都是很勤快的，难道学期末为了复习功课他也学会了懒？想起期考之后我就变高三的学生，一时有些怅然若失，好快，我要离开这所学校了。我摸了摸厚厚的蓝笔记本，居然过去了这么多的。
    我的手摸到天台门的把手时隐约听见了说话的声音，下意识地，我轻轻推开一道缝，仔细聆听，如果是侣我就让贤吧。
    “你觉得我喜欢杨雪宁吗，孟浩然？”“喜欢。”“那你呢？”“从以前到现在，我一直喜欢她。”“那你为什么不跟她表明清楚呢？”“我向她表明也不会是为了让你死心。”“可是，你一点感觉都没有吗？杨雪宁很喜欢你。”“你知道吗？只有一种，但是表达的方式却有很多种。我一直用我的方式喜欢她，但是她不懂。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这代表我和她不合适。就算现在还能互相吸引，可以后我们一定会比现在更难过。我不想以眼前的快乐换取将来的痛苦。”“孟浩然，应该说你异乎寻常地冷静呢，还是只不过是一介懦夫？”“随便你怎么说，可你呢？代替她来质问我？你又是什么角？”
    “砰”一声巨响让三个都震动了。我知道是我的蓝的笔记本掉到地了，我也知道我应该赶紧捡起来，我更知道我应该马离开这个地方……我地站在天台的门，耳边到都是嘈杂的声音。模糊的眼睛什么都看不清，恍惚有两个走到我面前，就立在我的左右。我的左手握着熟悉的刚强，我的右手握着陌生的柔。事隔多年，我依然想不起当时我做了什么，真的，我的记忆中有这么一个空白，也许是我故意忘记的吧。
    又是一个早的下午，薄薄的光落在我的课桌，象一道被划开的冰面。我埋写着留言本，觉得脖子有点酸，唉，又不是死别，何必这么烦琐？可是，我还是写得很认真，毕竟，生只有一次。一片影忽然笼罩住了我，我迟缓地抬起，他站在窗外。“玉兰花又开了，你想去看吗？”我低下，很微细地摇了摇。他仍然停留在窗外，我的目光呆滞地留在留言本，一行一行往下移动。
    他突然跳了进来，紧拽住我的手，把我从座位拉起来，“跟我来。”我象着了魔，任由他带我去哪里。我相信我们跑得肯定很快，风檫过我的脸颊，撩起我的短发，灌进我的耳朵里，一直钻到我的心里，整个心冷冷麻麻的。
    后山的玉兰花都开了，到是触目惊心的洁白，这么白，白的这么憔悴，却如此固执地怒放着。我的手紧握着他的手，他的手指坚定而烈地握着我冰冷的手指；他的背在我眼前晃动着，我清晰地看到玉兰苍白的花瓣在他的背脊滑过，落进他每一个深刻的脚印里。我从不知道后山有这么多的玉兰，也从不知道后山有这么多错综复杂的小路。我一直以为它就如同外面看到的那么简单拙直。忽然，我惊得停住了脚步，怎么也不能往前走一步。那是一株紫玉兰，真正的紫玉兰。满树都是深深浅浅的紫，忧郁的紫，明艳的紫，哀婉的紫，羞怯的紫。
    他转过，静静地凝视着我，仍然用力地握着我的手，可是我的手指依然冰冷，比寒冰还冷。他慢慢、慢慢松开我的手指，一根又一根，直至全部松开。我冷漠地说：“看完了吗？我要走了。这些太不真实了，象假的一样。”他退到玉兰树下，倚着树干，淡淡地笑着，象以往那样，不，应该是不一样的。我还是走了，就在我转的时候，紫的花瓣象雨一样洒落下来。
    离校的当天，我坐在班车，百无聊赖地翻着我留言本，突然，他的字迹跳进我的视线，那是席慕容的诗——《一棵开花的树》：
    如何让你遇见我
    在我最美丽的时刻为这
    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
    求他让我们结一段尘缘
    
    佛于是把我化作一棵树
    长在你必经的路旁
    光下慎重地开满了花
    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
    
    当你走近请你细听
    那颤抖的叶是我等待的
    而当你终于无视地走过
    在你后落了一地的
    朋友啊那不是花瓣
    是我凋零的心
    对面的班车发动了，我乘坐的班车也启动了。我看见对面的车窗映出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是他的。我眼前一片辣辣的模糊，在模糊中我又看见了那天的紫玉兰。我想，那一天所有的玉兰都谢了，包括他心里的。车子晃了一下，终于开动了。我往前方去，而他往我后的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