惆怅人间
后花园湖畔    原创首发于2008-5-2 19:05:22   短篇·小说·历史   人气:正在更新…
    (上)
    江南,桃杏凝脂,杨柳堆烟,风轻雾软,流水潺湲。
    安静的画桥上立着一个安静的女子,背上背着烧槽琵琶。青色的衣袂与长发被风吹起,上系的青色丝带亦在空中飞舞。翩若惊鸿。
    两岸行都不禁驻足观看,也小声议论。
    “应惭西子,实愧王嫱,世间怎果真有如此绝色?”
    “阁下至本地?这是秦小。秦家是书香门弟,老爷秦甫曾任太学博士。”
    “这秦小可是个名门闺秀。我内侄女曾给秦甫作丫鬟。秦老爷膝下无子,独生一女。便也不管幼女弱,夫怜爱,充儿教养。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学名唤作青玉。去年秦老爷过世,家道中落,红颜薄命啊……”
    对于别的目光,青玉早已习惯。只,望着这诗般美景,凝眉处,一滴眼泪流下,落入水中。如镜的河面泛起了一个圆晕,慢慢地,扩散,扩散。到了一小舟附近,则被乘船击起的花所淹没。
    船上除船夫外只有二,一坐一立。
    左者面容清秀,锦衣华服,仪态雍容。手持长笛为白玉所制,上有大篆“易”字。见者无不知其为易尚书之子易清臣。
    立者一袭白衣,剑眉星目,自有一鼓无可抵挡的狂傲之气。轻摇折扇,扇面为墨梅图,落款为“香山韩秋陌”。
    易清臣端起一杯茶,小啜一口,说:“自上次一别,没想到今又能再见。”韩秋陌道:“你今年来去各处游山玩水,你家的却饥不择食,没少找我。”清臣微微一笑,又说:“除那些用外,我爹也来找过你吧?又劝你为朝廷效力?”秋陌没有答话。清臣又笑了笑,他是明白秋陌心中想法的,便转言道:“我才不管他们。现在还没玩腻呢,如何能就回府?”
    话至此,耳边却响起了细微的琵琶声。时,曲声宛然一女子在落花中垂首沉吟。渐入佳境,如漫步云端,朦胧梦幻。未几则切切,凄凄离离。而后曲声便时无时有,断断续续。
    青玉作此曲,每弹到这里。便弦弦而试,亦不知如何续调。
    秋陌在船轻轻摇首,“此曲哀伤已极,如何更哀?须得一转曲境。”清臣将玉笛扔向秋陌,秋陌转接住。将玉笛放到唇边,接着青玉未弹完的地方吹奏,衔接得天衣无缝。笛声悠扬,使得听者由哀而出,升华,升华。玉笛琵琶两相和鸣,感已在仙境,不知何者为此,何者为彼。最后若一丝白羽缓缓落地,曲声终了。
    秋陌放下玉笛,痴痴地望着琴声传来的方向。
    渔夫笑着说;“我从没听过这么好听的曲子,还想请教一下曲名。”他自然不知此烧槽琵琶与玉笛皆世所罕有。见秋陌没有回答,清臣站起来说:“这你要问弹琴的啊。”
    那船夫果然马上喊道:“喂——这曲子叫什么名字?”声如洪钟。
    青玉怀抱琵琶回味刚才的曲子,再思及曲中之意、弦外之音,正呆呆地坐在那里。
    忽然因为这句话才回过神来,见远处有一小舟,但雾浓烟重,看不见船上的
    青玉想回答,却又料定对方无法听见。正巧此时刮了西风,又一树枝随水飘来。她在一块手帕上写下曲名,走至岸边放在浮枝上。
    不久,那个就又喊道:“看到手帕了。“青玉婉然一笑。
    韩秋陌上前取下手帕。清臣问:“曲名叫什么?”秋陌凝视良久,才摇了摇,说:“看不清。”清臣取过手帕,果然已被河水浸湿,墨色渲染,字迹无法辨认。
    这时,青玉旁来了一个生得娇小玲珑的丫鬟。那丫鬟见青玉如此风致,便先施一,才说:“我是尚书府的,奉易尚书之命寻我家公子易清臣。刚刚的笛声可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右手指着东边。青玉点了点。丫鬟便对后的众多随从说:“如此音色,也只有公子的玉笛才能发出。公子肯定是在那条船上,快去啊!”随从连声答是,便上了船向东滑去。丫鬟又笑着对青玉说:“后会有期。”
    小舟上,清臣道:“我那丫鬟袭云来了,我在此不宜久留。”便将手中玉笛向秋陌双手奉上。“这是易家传家之宝,我不能收。”韩秋陌说话时依然背对着易清臣,没有回。“要不是传家之宝,我都不带它出来了。这个,你是知道我的……今既然你与它有缘,它自然应该归你。再者,来你也好寻那弹琴之啊。”
    秋陌便转收下,说:“无以回赠。,这柄折扇你留作纪念。”清臣接过折扇,迅速下船。袭云到时,秋陌亦已离开。
    曲终散。
    只有青玉独自站在桥上,轻声念道:“易清臣……”
    
    
    (中)
    盛夏,青玉在一茶楼喝茶。茶楼内只有几,因而出奇的静,可以听到楼外的微雨素声。
    楼内,两女子正在闲聊:“可知近奇闻?”“是易尚书及其公子?如何不知。”
    青玉听到“易尚书”三字,便向说话的二一瞥,只见均是浓妆艳抹,着装似是歌姬舞伎。
    先说话的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这易公子可真是个美子,且为温和,出手阔绰。易尚书为官正直,与民同乐。竟然被王宰相诬蔑有通敌之罪,侏其满门,易公子也被擒获而赐死。如此昏君……”“嘘,这话说不得。”“我偏要说,这昏君每就想着长生不老,残害忠良。如今易公子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听到这里,青玉走出茶楼,后面的话早已融入了雨声中。
    此时已大雨滂沱,青玉并未撑伞,只是步履蹒跚地走到了尚书府,呆呆地站在那里。
    良久,一子从远处走来,亦未撑伞,傲世而潇洒。
    青玉与他对视,本已离的眼睛却突增神韵,开口道:“易公子……”便晕厥过去。
    青玉微醒时感觉已躺在床上,还未睁眼,只听到一清甜的女声:“公子去云梦泽时这位小曾来过尚书府,她必然也是个爱慕公子的。可她却说自己是因听公子的一曲而认定公子必为她知音。呵呵,你道好笑不好笑?”无答话,那女的又说,“这位小可真是个美,若与我家公子,可谓金童玉女。唉,公子,你九泉之下却无为伴,我……”声音渐转凄凉,最后已全为呜咽之声。却仍旧无答话,倒似她一在自言自语。
    青玉睁开双眼,见一一女。女的她认识,是易清臣的丫鬟袭云。“你可醒了!子又弱还站在那么大的雨下,可多亏他发现了你。”手指那子,又继续说,“这位韩公子,是我家公子的至交。”青玉点道:“多谢韩公子。”“在下韩秋陌。”秋陌向来面无表,此时眼中却有些许笑意。
    原来那雨中子正是韩秋陌,因清臣辞世,他途经尚书府,睹物思。忽见一窈窕淑女,抱琵琶立在雨中。一回眸,清丽若仙子,却如前世见过,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之感。听她口中念着“易公子”而倒在雨中,便将她扶到了自己的香山竹屋。
    袭云见青玉这个模样,知道她已听说了清臣的事。便从怀中拿出一本诗集递到青玉手中,说:“公子此生与你无缘,这是它的诗集,公子生前甚是珍视,如今且由你保存吧。”
    青玉翻开诗集,见其中竟颇多“今宵醉颜红”“粉零香坠”之句,如今虽已去,句仍含香。眼角缓缓地滑下了一滴泪。
    第二,青玉说自己已无大碍。于是袭云扶着她,秋陌随后,三来到了清臣墓前。
    秋陌拿出玉笛,青玉望着发呆,秋陌说:“这是清臣所赠。”一挥手,玉笛被抛入旁边的湖里,“今亦随清臣而去。”青玉点了一下
    袭云跪下说:“我们就要去长安了,袭云是来向公子辞别的。”说完站起来面向秋陌:“韩公子,为时已不早了,我们上路吧。”秋陌没有回答也没有动,只是望了一眼青玉。“你想带她一起去?”袭云问道。“我们不能带她,但她举目无亲。”
    秋陌还是冷冷的。袭云眉一皱:“你是想留下来?”
    没等秋陌回话,青玉望着旁边纸钱燃的熊熊大火。取下琵琶丢入火中,说:“清臣不在,我也不会再弹琴了。我在这里陪清臣,你们还是上路吧。要——记得回来。”
    二上路了,秋陌在最后还是回了。只见青玉站在原地静静地望着他们离去,嘴角浅笑。眼睛却澄澈如水晶,凝着前言万语,道不明的凄婉茫。
    一片梧桐叶从树上落下,转眼又到了秋天。
    一青玉走在街上,周围行无不在讨论义兵之事。这时一个小吏来张贴皇榜,青玉被流挤到了中央。
    却见皇榜上说的是义军打败的事,正走时,却见结尾处赫然九个大字“韩秋陌已被就地正法”。
    青玉顿觉五雷轰顶,分不清东南西北,轻飘飘的,又走到桥上时,脚已俱软。
    
    
    (下)
    原来秋陌与袭云去长安竟然是联合易尚书之旧友与义军,意图谋反。
    在举兵皇宫的前一,秋陌在房间内走来走去,久久不能入睡,遂提笔写下一封信托转交青玉。没想到义军中竟然出了叛徒,举兵之,义军全中了埋伏,无一幸免。
    可那封信传来传去,到了一女子手中。这女子素来爱慕韩秋陌痴,又迟迟没有找到青玉。便悄悄拆开信来,想看看写了什么。见信并不长,念道:
    “伊未辨我,我已识伊。
    立舟听琴,信为知己。
    伊念清臣,我心伤兮。
    易携玉笛,不能奏矣。
    烧槽琵琶,世之独一。
    见佳颜,前世缘矣。
    怕伊识我,故弃玉笛。
    伊去长安,共犯险兮。
    伊留我去,徒担心矣。
    清臣辞世,流泪一滴。
    今我离去,应可淡定。
    江东美,其名子期。
    音律胜我,贵易难及。
    可良缘,为伊贺矣。”
    读完时,那女子早已泣不声。却见一青衣女子立在桥上,望着水面。那女子想:“如此绝色,一定是收韩公子这封信的秦青玉小了。她口中念念有辞,等我先听听她说些什么。”
    青玉之声如空谷幽兰,两眼苍茫而无神,话又似乎是对空气说的。
    “你相不相信,真正的知音,在心中都有着一种默契。即使不知道容貌,改变了名字,要认出对方只要一个眼神就已经足够。
    那次我二在雨中相遇,我就知道,一定是你。我一直寻找的续曲之,一定是你。当我看到清臣香艳的诗句,我更能肯定他奏不出如此曲境,我的知音,一定是你。
    可我不能让你知道我已经认出了你。我也不要你再想起水上谱曲的事,即使失去我心爱的琵琶,终生不再弹琴。因为你上背负的是民疾苦,是天下苍生。
    我只想你去做你该做的事
    然后我会在香山上等你回来。如果你功了,永远忘记香山上破旧的竹屋,我就等你一生一世。秋陌,现在我……”
    送信的女子连忙跑上去,说:“秦小,这是韩公子要我交给你的信。”青玉接过信,并未打开,只是呆呆地看着,说:“如今他不回来,你来了又有什么用?”
    双手握信,跳入了河中。
    长发,衣袂,青色的丝带在空中飞舞,翩若惊鸿。
    坠河的那一刻,河面泛起了数不清的圆晕,扩散,扩散。到了一小舟附近,这次小舟静止在那里,圆晕遂撞在了上面。
    舟上只有船夫一,他拾起那块经过晒而略可辨析的手帕。叹了口气,“唉,韩公子没有看清楚的,原来是‘青心’。”
    唉,船夫没有看清楚的,是“青心即”。
    船夫小心翼翼地将手帕叠好,收入怀中,唱起了一支古老的民谣。其余的都听不真切了,只有一句,时凝几缕青烟,而后又飘开,散落在了天地之间,虽然眼已经看不到了,却一直存在着,永远,永远
    ——惆怅间万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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