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在江湖】

后花园湖畔   原创首发于2008-04-30 22:07:42   小说·历史   人气:17409
    金陵城间的晚,常常见自觉不自觉地向城外湖畔痴痴行走,豪雨朗晴皆无顾会。鼓瑟吹笙,诗书棋画,是金陵城里未担家业纨绔青俊之间不约而同往的一桩盛事。
    月如鎏银,片风湖面,阵阵涟漪,湖畔不远座落庄园一所,见其无府门,只悠悠地坦示着内重,悬匾刻“胭墨阁”,字体娟秀玲珑,或许是每晚雅会盛事的东家。
    主无名,或谓之无知名,晚来不时出阁泛舟抚琴,亦无定期。空平旷,引得纨绔青俊循声而来,来久了便也随意,使得众旁听的百年朝凤式渐渐了万花齐放式。主却已似乎不再是这雅会的核心,但仍常常泛舟湖面,映着灯火光的湖面,有琴声雅韵,自悠扬。
    青俊们原本未担家业,少不更事,晚便时有有一二前来拜别。又一个青俊要走了,今后不再来,或因乃父亡故,肩将负;或因自己心生豪,决意仗剑离乡。怪了,也只有这时青俊们会同时回首,去辨清湖扁舟里突然异了调的琴声,那是主纤手正摆弄着离别曲目的紫兰韵落。琴声浮在空中是紫兰的,伴有异香,所有都能看到、闻到。
    主只在有离开的时候才会为他们这些青俊弹曲。
    真的是为他们弹的吗?又好像不是,挥袖挑弦间,一唱三叹,泪飞如雨,主在哭生聚散无常。
    面无表,剑眉尖,鹰耸高扬,琴声像是道不完的哀愁,凄凄惋惋。
    这便是类似英雄寂寞的征兆了。
    常常会有认为听出了这琴声间的寂寞,多是那些同样少不更事的金陵女子,擅长琴曲,家也多富贵,慢慢地涌入了这间雅会的行列,自是为了湖琴声。主微一皱眉,感到了午的渐渐喧嚣,但这实无大碍,倒加重了他心无旁骛的信念,当然,他愈发心无旁骛,湖畔的雅会也会自然而然地愈发喧嚣。他常能在晨兴归去时发现岸边、船有精心布置的花篮,但他会拾起,扔开,看花飘湖面,沉入中,角闪过一丝怪异的笑。
    时而有青俊离开,时而又有新的青俊到来。
    唯独岁月不归。
    这是个面若冠玉的子,行如轻风,常常惹落了过往枝叶,他只在白俗装了无声息地走进金陵城。
    他只在一种场景下豁然大度起来,这时的对方或是末代贵族,或逃逸缉犯,或乞丐穷,他会随手将的装钱锦囊扔去,若下了雨,也会为那群陌生撑伞送行一程,这时心底不由浮现出湖畔雅会的景:那些不识事务的青俊中的一些,会有一也会没落到这个境地吧?
    而湖畔传来的总是笑声,这,也是主从不与之倾心欢的原因。他会想对那些送花女子赠一句生无常不要流丧青的馈言,然则心里这样一想便顿觉小,不想了,且疲于想这个。
    在穿着俗装走在金陵市井的主后,跟着一名便帽麻衣的管家,全半新不旧,面相七分精明,寸步不离,主的潇洒飘逸,有一半是他营造:试想,倘使一双弹琴的手还要用来打理杂物,便不见潇洒飘逸了,这管事的功效说小也小,说大也大,但至少长久为琴声所染,衣着虽朴素,致却不凡。
    会有一天,管事又询问起主锦囊的去,主说,昨雨,城门边有饥寒,我看他境地虽差,两眼如炬,便把随的青绿锦囊按在他手里。
    管事无话了,主也不理会,静静地,继续前行。
    渐行渐远,才听到管事的一声叹息。
    在叹什么呢?因为他读不懂主求知己的心声?未必了,毕竟耳濡目染多年,纵便腐儒也腐儒惯了。也许,叹息,正因为已经读懂。
    每晚盛事依旧,主泛舟湖,毫不含糊地开始弹琴,弹那一曲之前,总会掬弄花,工炉添香,时时为一场自己也不知道结果的相逢做准备。
    每次奏曲,都那样精心对待。
    每次奏完,管事都能看到主手里,还摆弄着半本曲谱。
    然而那只是半本,另外半本不知何,会在主等的那个手里么?不知道。
    主弹琴,从不看一眼曲谱,包括第一次弹这首时。
    和光明媚的金陵华街,再次走过这俩本来相识此刻却无印象的俗衣生客。
    走吧,主说。
    去哪?
    去哪都行。或者哪也不久留,迹天涯。
    小的一直在猜,这么些年了,主思量,惹得形伦憔悴,到底在等谁?
    主笑了,好管事!你猜我在等谁呢?
    管事收了安分,说,这是一个等不来的
    主说,喇叭锣鼓,跃跃何苦,别都是劳累半生,再找个地方悠闲,我却是早早地悠闲了好些年,不等了,你说得对,等不来。
    去找?
    不去找。等不来也找不到,一切看机缘。
    主望了望远天孤傲的边云。
    这晚,纨绔青俊都各个按时归家了,半空醉意尚浓,主仰面船,嗅着琴声里的紫兰香。
    他慢慢站起,扶着木棹,悠悠地划船靠岸。
    进府第入门前窥了一眼那拜会又被自己亲手清理干净的匾额,这,是管事唯一不干涉的杂务。
    然后便开始花了,精工细作,手到心到,又是一瓶乘,他慢悠悠地将这瓶置于那一排样各异的瓶子之间,那些瓶子那些花,没有蒙灰,但拭去灰的,不是他,是管事。
    三更的风吹拂着湖畔的柳树,面被搅起了微,依旧寻常。
    然而这又不安分了,伴着打更的铜杵,湖畔不远,城门那边,传来了悠扬的笛声。
    管事看到,主永远扬的眉角,此刻牵动了。
    他向窗外望去,眼神有些怅然。
    管事顺着主的意,拉开窗帘,但看主意犹未尽的样子,他又去开门。
    门一开,风就灌注了整个胭墨阁。
    拂着主的长发,然而飘动却不显蓬松,彰显着雅士韵,他明白了管事的好意,便心领了,飘然离阁,去湖:琴也在那儿,他从不搬回来。
    那笛声不断地续调,主也满脸紧迫,纵飞跃到船,蓦地开始梳妆、抹面,古琴横放,闭目端坐,他伸出了双手。
    振袖,弹奏。
    他竭力去和那怪异的笛声和,因为他总觉得那笛声每时每刻即将奏出的音调惊为旧识,仿佛相契万年:彩云戏蝶,渔舟唱晚,暮沧海,舟唱江晚,曲意婉转,冷月关山,又开始黑云压城,兵戈铁马,斗战整酣……
    这就是生命!这就是无限!这比一群不知事的少少女雅聚盛会更加有厚度和深度,这也是寂寞,这也是认可,这是一个期永不为所记的晚两个陌生之间的不需言表的安抚。
    紧迫的神渐渐消失了,主从容,接下来这段,两都没有曲谱,主知道,这曲谱本有三部,有两部流散江湖,第三部则要两同奏时即兴奏得。
    结束了,稍事休息,两准备着最后一场接,主余光所及,湖畔树,正立着一个影儿。
    就是他了。
    主垂了眼,慢慢地拨动了几根弦。
    那是《高山流》的尾调,拨完了,便结束了。
    那笛声也颇悠扬地和应了一小段,但来之无名。
    就这么简单。
    主眼。
    管事清理着家务,这时主正在门边冷冷地盯着树缝间渗下的光,湖面,正有个负剑侠客高唱不知名的歌。
    主手里有一张纸条,记:来者不详,望速趋之。
    这纸条也来焉不详,或是江湖的好友昨飘过时顺手递进来的。
    管事附耳说道,宜昌那法场出了事儿,犯被劫,官府追缉过程中估计几名犯已经分散,其中的主谋很可能就流窜在金陵一带,要紧的是,这个主谋吹得一手好笛曲。
    主翻翻白眼,笑笑,我倒希望湖那位就是。
    管事焦急的目光,对准了飞船的主
    主说,曲谱第三部既,但无名,何妨拟名为《绝》,取《广陵散》“绝唱”之意也。
    侠客笑笑,金陵青俊佳丽三千,都不知道你名字,你何妨为了一首曲这样在乎名字呢?
    主也笑了,走到侠客后,侠客也许没注意到,自己剑,已一朵玉兰。
    这不是玉兰的时候儿,天偏凉,过几玉兰肯定要衰萎的,这不是沾滞的侠客,披麻仗剑,不久会把昨晚遗忘的。
    他在逃难,即便不在逃难,一个闯也不会给自己的心理添过多负重。
    主心里理会得,他要让那只玉兰,伴随着侠客关于昨晚高山流的记忆,一同凋零。
    侠客呷了一备好的露芽尖,慢悠悠地递过来一部册子,不,是半部。
    这便是认可了,主又笑笑:再饮杯三百。
    这晚便不再有纨绔青俊佳丽的雅会,只剩下湖,两对酒畅饮。
    主边是那两份半部的乐谱,酒到酣畅,竟不顾一切地将那俩册子撵着,扔到湖里。
    太光,湖太浅,乐谱躺在湖底,清晰可见。
    小湖畔,微风片,紫兰香,未央。
    那侠客的半部乐谱,主还不曾翻开,但已经足够。
    天微亮,鸣响,送离,在路
    侠客终于归到了不回的状态,消失在黎明的微蓝雾间。
    已去,未久长,起察,刀兵
    官兵包围了胭墨阁。
    火光映着门前管事脸的皱纹。
    他慢慢地摸到了自己那把锈蚀的老剑。
    杀顿生。
    官兵还一脸毫无畏惧的样子,主却已经站在管事后。
    管事说,主莫慌,用不着你那弹琴的手出马,小的自行摆平。
    主笑笑,你那手也是打理过花瓶的,不能沾
    管事惊诧地望向主,总不能就这样让他们带走吧?几个无名小卒,主怕他们作甚。
    主说,我没怕他们,我怕迹,会弄脏了胭墨阁的匾额。
    主去了能够回来?
    笑话!管事真以为他们伤得着我?这么多年了,我骗过你?
    主微笑着跟官兵了路。
    然而后来的境况,只好用回路转形容,一派正的主,在官府里完全承认了自己与那名侠客相识。官员擦擦额的汗,解脱似地叹,因为只要抓了个相关员,哪怕没抓到主犯也不用担心级那会跟自己办案不力过不去了,所以,甚至以一双感的目光望向胭墨阁主
    官员略一凝神,又对胭墨阁主说,阁下久居湖,绕有才明,押往东市恐伤风雅,在下也是读书,替你出个主意,自裁吧,这可不是所有都能受用的荣耀。
    主只笑笑,确实荣耀。
    对,确实荣耀。
    官员皱眉了,只当这是讽刺,他不相信胭墨阁主的从容赴死,能从容到这个地步。
    主只伸手要了杯鸠毒,二话不说,一饮而尽。
    府吏和官员痴痴看着他走出官府,向湖畔走去。
    后府吏要挡,官员摒住,呆呆地说,不用了,他活不了多久,会死街的。
    府吏僵着。
    官员转又说,为了这顶乌纱,你们待会儿必须把他的取来,要看实物,你大爷我才能脱
    小湖畔,微风片,紫兰香,明光。
    古琴张,有唱,欢一晌,歌沧桑。
    恬然淡然安然。
    主静静地拨了一根弦,知道时间不多了,但他更愿意把那首曲,再谈最后一遍。
    他心想,这时那名侠客也不知道自己存在的那一朵玉兰,大概已经凋零了吧?
    那两册乐谱,大概早就葬鱼腹了吧?
    那就最后一次。
    腹内隐隐作疼,心房咚咚作响,他挥袖勾弦,拼将余力,将《高山流》的尾调翻弹了一遍,翻谈的时候,他似乎听见天际传来悠扬的笛声。
    大限至矣,远,一名侠客正在吹笛。
    琴声引来了阁内踌躇的管事,他奔到了湖畔,蓦地跪倒,眼里含着泪。
    主看看他,作副微笑,管事当然知道这并不是依照“他们伤不着我”的约定回来了,因为,他看见了主角流下的黑
    主说,什么事我都依了官府,唯独一件事不能依,你听好了,伴我多年,这是最后一件事。
    跪着的管事低下
    主说,那名兄弟到胭墨阁吹笛的那一天,绝不是来金陵城的第一天,因为他来的时候我就收到纸条,江湖的风声肯定没有的行踪快,因而他一定已经呆过些许时。这期间官府不出手抓他,无非是怕抓不住罢了,只不过找个替代,然而贪功了事,因而不会放过我的脑袋,我死了,不能让我的尸体落到他们手里。
    这么多年了,我骗过你么?
    管事已经听不到主的声音了,怯怯地抬,以备不测之事的发生。
    果然,主已经仰卧在船里含着笑。
    管事闭眼,只轻轻地问了一句。
    这句不知是问谁的:他会记住你吗?
    话音马随风飘散了,风中还浮着悠扬琴声的紫兰香。
    他渐渐睁开眼,看到不深的湖底,有两册乐谱,侠客所赠的那半部,被河鱼蚕食开了半页,书页间掩映着一缀青绿,由此便得看清。
    那是包装钱锦囊。

本文已被编辑[的骆驼]于2008-5-1 0:40:18修改过 
责任编辑 -审核/饥渴的骆驼 | 精华/饥渴的骆驼
 全【在江湖】 编辑点评
[饥渴的骆驼] 点评于 2008-04-30 23:55:36:
人世之间扰扰纷纷,知音者能有几人?
千古一曲难赋,更难得琴笛暗合,
虽只有一面之缘,我却能以命相酬,
有谁能真正理解,一个侠客,一个风雅之士的心境?
故事感人,文风唯美,实是难得的佳作!推出共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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