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我的爱

杨烔   原创再发于2008-02-21 06:10:51   小说·言情   人气:0
多少年过去了,我一直不敢相信我真的失去了燕,我本不该失去她的,但我又无法把她挽留在这个世,我好恨我自己.然而我现在不那么忧伤了,因为我明白了,其实燕并没有离我而去,她只是在另一个世界等我.我多想时光能迅速将我老去,我多想走到她的面前,对她说一句我你……

  统计员张燕领完物料,走到门又折回来,轻轻移开我压在本子的手,觑一眼,好奇地问:“喂,你在写什么?”

  我并不想告诉她我在地写小说,于是敷衍说:“写字!”

  她银铃般的嗓音呵呵一笑:“知道是写字,我问你写的是什么。”

  看来,她是要打破沙锅问到底了,但我偏不说,玩笑道:“书。”

  燕脸飞过一丝红晕。“我就说那么神神秘秘干啥呢,原来如此!”

  “要不要我告诉你写给谁的?”我打趣问道。

  “我才不要呢,你写给谁都不关我的事!”说完一扬走了。

  望着她迅速消失的背影,我心里嘀咕一句:“这女子!”

  我正写得投入。一会儿,燕又鬼鬼脑的摸进来,在我肩重重的了一下,说:“大圣,你的书写好了没?”

  本来摸摸写小说就够心虚了,被她这么来一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我的心陡地跳起老高,握在手里沙沙疾走的笔像踩着地雷一样,哗地一斜,在纸划出长长一道子。

  “吓死,你知不知道!”我一时火起,忿忿地嚷道。

  看到她受惊的涨红的脸,我有些不忍,于是缓和了,弥补似的柔的说:“你怎么又来了?”

  燕委屈地说:“你以为我想呀,不是主管让来,我才不愿踏进你这儿半步呢!”

  “闲话少来,快说,这次又要领什么?”我摧促道。

  “这么急干啥,催命呀?!”燕翻翻白眼,伶牙俐齿地说,“F-2那款仿钻石角花我要领400粒。”

  “刚才你不是已经领了2000粒了吗?”我不解地问。

  “自然是不够才再来领的呗,笨蛋!”燕不以为然。

  “为什么不一次领够呢?”我的火来了。

  “我怎么知道?我只是个跑的,主管我领啥就领啥,领多领少也是主管定的,我有什么办法?”燕不甘示弱,呼呼地分辩说。

  “行了,你把申领单给我。”我懒得跟她磨牙,决定发给她得了。

  “我……没有开好,”燕的下来,“我下次一起补给你。”

  我以为抓住把柄,得理不饶的斥道:“你怎么老是这样?都像你这么随便,那还要仓管员干什么?还不如把买回来的物料统统堆在一起,谁要谁过来拿就是了!”

  燕瞪大眼睛,好像不认识似的望着我。

  “你今天怎么啦?以前你不是这个样子。”燕吃惊地说。

  “以前是以前,从现在起我就变这样子啦,这么啦?适应不了是吧?对不起,适应不了也是这个样子!”我不知吃错了什么,只顾自喋喋不休的说道。

  燕眼睛有点泛红,默默地走了出去。一会儿,她把开好的申领单递给我。这时,我也消了,但我们谁也不理谁。我闷声不响地在点角花,她则像截木似的立在一旁,一动不动。要在往常,她早过来帮我了。

  我把400粒F-2仿钻石角花用胶袋装好递给她,她没有看我,接过胶袋一声不响地走了。思路被打断,再握起笔却怎么也接不了。我索本子不写了。

  晚,加完班到了九点。我抱了本泰戈尔的《沉船》跑到路灯下去看,因为宿舍总是太吵,我便养了在路灯下看书的习惯。从九点到十二点是我看书的时间,在相对安静的路灯下,我沉浸在美妙的叙述里,一切烦恼都暂时的抛在了脑后。

  可是这晚看的《沉船》却让我有点失望。故事节太离奇,作者虚构的分太多,缺乏真实感。如果这也算一部名著的话,恐怕因为泰戈尔首先是一位名吧!类似的还有普希金,《尉的女儿》只怕也是名不副实。我不明白,他们都代表了各自家“诗歌的太”,可他们为什么偏要做“扬短避长”的事呢?

  由于心里对《沉船》产生了抵触绪,我几乎看不下去了,再想起白天与燕的龃龉,更是怏怏不快。我索掏出手机给燕打电话,燕似乎迟疑了很久才肯接听。

  “怎么这么久才接,你在干什么?”我生硬的问道。

  “刚刚在冲凉。”燕冷冰冰的回答,不卑为亢。

  我突然想到,燕可能还在为白天的事生,于是我把刚窜来的怒压了下去,柔声问道:“怎么,还在生我的?”

  “没呢!”燕言简意赅,但仍是冷冷地说。

  “还说没呢,你那声音像从南极传来的,都快结冰了你知不知道?”

  燕噗嗤一笑,但马又一本正经的说:“我在生自己的,不行吗?”

  一般女孩子说出这话,八是愿意讲和了。于是我就坡儿滚驴,顺势说:“白天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对你那么凶,对不起啊!”

  “怎么是你不对呢?明明是我不对嘛!”

  不料燕很狡猾,她故意这么说,目的是要我把错误承认个彻底。我果然中计,真的把自己从里到外再数落一番。电话里传来燕的笑声,我舒了一。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我说:“今晚我请你吃宵吧,我在厂门外等你。”

  “好啊,我马下来。”燕很爽快的答应道。她一贯就是这种风格,即使生也很干脆,来的快,消的也快,不像有些女孩子,生起来像刮飓风,破坏极强,消了还得灾后重建。

  为了避嫌,我先跑到厂门外去等燕,想必她也理解。我们可不想落入“女授受不清”的实,而被经理双双开除。

  几分钟后,着一袭轻裙飘然而至,由于刚冲过凉,她像一株刚从里捞来的茉莉花,清新嫩,暗香袭。我痴痴呆呆地望着她,一时不知在何

  “看什么书呢?让我瞧瞧!”燕调皮地一把抢过《沉船》,我的梦才被她惊醒。

  “《沉船》?”道,“泰戈尔!我还没看过呢!不过我读过他的一些诗歌,感觉写得非常好,其中一首《世界最遥远的距离》我很喜欢,要不要听听?”

  “洗耳恭听。”

  “好像是这样的,”燕略作沉思,朗声呤道:

  世界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

  世界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你而是明明知道彼此相却不能在一起

  世界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明明知道彼此相却不能在一起而是,明明无法抵挡这般想念却还得故意装作丝毫没有把你放在心里

  世界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明明无法抵挡这般想念却还得故意装作丝毫没有把你放在心里而是,用自己冷漠的心对你的掘了一道无法跨越的沟渠

  “你喜欢诗歌?都能读懂吗?”我吃惊地问。

  “哪能都读懂呢,一知半解罢了。”燕说,“相比诗歌,我更愿意读小说。”

  我像遇到了知音,欣喜地问:“你读过哪些小说?”

  “杂七杂八,什么小说都读。”

  “那是博览群书了。”

  “不敢当,我读小说完全是凭兴趣,不像评论家非要探求什么高深的思想境界,那样多累!”

  “我也很赞小说要好读易懂,特别是长篇小说,不仅要好读易懂,而且还要有一吸引读者读下去的力量,让不忍放手就好了。”

  “但通俗易懂的,评论家却总是评价不高。莫泊桑的小说是都看得懂的,故事强,引入胜,但评论家说他的小说过于肤浅,甚至更有说,哪怕莫泊桑的小说全部被付之一炬,但只要换回契诃夫的一篇小说就感到无怨无憾。

  “契诃夫是伟大的民作家,的确不错,但他的小说却不是广大的民都能看懂的,他的小说基本没有故事节,尽管内涵隽永,但那是研究者或文化平较高的所推崇的,对普通老百姓来说,读他的小说就显得枯燥乏味了。”

  “这是一个阅读的层次问题,当一个阅读平提高了,肤浅的东西自然就不值得一读了。莫泊桑与契河夫面对的读者就是两个不同的层次,如果把阅读比作的一生,那么莫泊桑好比童年,而契河夫就好比年了,因此你大可不必厚此薄彼。”

  “要说契诃夫是民的作家,我倒认为是他写作的对象是民的,阅读的对象却是流社会的,我所说的流社会是指文化程度较高的群体,他的民的思想只能影响到流社会;而莫泊桑写作的尽管有贵族,但阅读的对象却是全民的,只要识字,他的小说每个都能读懂。从影响面来说,莫泊桑更应该是民的作家。”

  “莫泊桑的小说,语言简洁凝练,精粹到像过滤过一样,我非常钦佩,其实我也非常喜欢读这类语言简洁流畅的小说,让感觉很轻松,而那种做作的、咬文嚼字的小说实在让痛而看不下去。我欣赏的小说是用简单的语言叙述深刻的思想,而不是用复杂的语言叙述简单的思想。

  “余华的《活着》和《许三观卖记》就是典范之作。他的近作《兄弟》虽然饱受非议,但我认为那是评论家们的一面之词,言论掌握在他们手里,自然就能发出这种声音了,但他们了解广大老百姓的心声吗?巨大的量就回答了这个问题。

  “我们为什么阅读?难道仅仅只为探求所谓的高深的思想内涵吗?生活不总是严肃的,有时候我们也需要娱乐。不管他们怎样诋毁《兄弟》,我却认为它是我读过的最有趣的一部小说。特别是它的语言,那么简洁流畅、准确生动,我几乎想把它全文背下来。”

  “《兄弟》的确太搞笑了,我从没有看过这么幽默的作品。我也特别喜欢它的语言,即使《兄弟》真的一无是了,我想,它叙述的语言仍是值得肯定的。”

  “迄今为止,我读过的最好一部小说当属熊召政的《张居正》了,说它是一部传世之作绝不过份,它的每一章每一节读起来都是那么滋滋有味,兴趣盎然,始终吸引我不忍放手。”

  “《张居正》我也读过,小说语言凝练,节又那么吸引,长篇长说都能这样写就好了。”

  “这是一个高度,不是每个作家都能做到的。”

  “的确如此。其实,我们中当获“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家大有在,可为什么至今还没有获奖呢?这有一个思想意识方面的问题,太中化的作品,拿到外往往因为很难理解而未被接受;同时,翻译也是一个问题,有些译作甚至都不能准确传达原著的精神!”

  我们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到了吃宵的地方。我们挑了个僻静一点的位置,点几份小吃,继续聊下去。

  “你这么喜欢看书,一定在买书花了很多钱吧?”我问。

  “花是花了点,但不是很多,因为我买的都是盗版。”

  我哑然失笑:“你这鬼精,卖盗版你也找得到,我怎么就找不到呢?”

  “关键是要有心,晚多钻几条街同不就找到了?”

  “我买的都是正版,贵得要命,每个月的工资几乎都花在买书了。”

  “所以我就从来不买正版,打击盗版是政府的事,我认为,如果政府不把正版书的价格调整到合理的范围之内,盗版仍是打击不尽的,就像‘火烧不尽,风吹又生’。”

  “都说读书很穷,原来是买书买穷的,一点不假!”

  “现在出正版书的同时也推出低价位的一种版本,纸质装帧跟盗版差不多,却堂而皇之的摆在各大书店的书架公开出售,据说是与际接轨。说白了就是与盗版争夺市场罢了。但这种名正言顺的“盗版”的价格,还是比街旮旯里的盗版要贵很多。

  “政府以前把消除贫困着眼在,现在们的饱问题是解决了,但精神的贫困依旧存在,然而精神食粮那么贵,们恐怕宁可去睡觉也不敢奢谈什么精神食粮了。”

  宵端来了,我们有滋有味的吃起来。

  “看你不好吃,又没买过几件像样的衣服,这么省,都快富婆了吧?”我笑着调侃说。

  “表面好像是这个道理,其实我是穷得叮当响,每月的工资摸都没摸着就没有了。”

  我吃惊地问:“怎么会呢,你的工资总不至于自己长溜了吧!”

  “自己溜倒不会,是我寄走了。”

  “寄给谁了?希望工程?”我揶揄的问。

  “我倒不会把每个月的钱寄给希望工程,心好寄一点还是有的,但现在不可能了。家里催得紧,一分一厘都要往回寄,他们对我的工资了如指掌,比我自己还清楚。”

  “这么说,你是个孝顺女儿啦!”

  “不是。我是被逼的,作为我自己是一分钱也不愿寄的,但有什么办法?谁你是他们生的呢!”

  我吃惊不小,说:“你跟你父有矛盾,是吗?”

  “他们并不把我当女儿,好像我只是他们的摇钱树似的,他们只知道一个劲儿地要钱、要钱,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我、过我。我从十几岁出来打工,十年了,每到过年的时候,我就特别想家,可是他们总对我说:‘回家一趟要花很多钱,划不来,今年就不回了吧,等明年攒了钱,你一定要回来呀!’好像是我不愿意回家似的,可是到了明年,他们又说车费涨得太快等后年吧,一年推一年,十年了,我都没有回过一次家!他们只让我把钱寄回家就行了。

  “过年的时候,工友们都回家了,把我一个留在冷冰冰的宿舍里,别提有多寂寞和伤心啦!

  “我刚出来时,他们说家里要建房子,我出点力,那时我是二话没说的,把刚拿到手的工资一分不留的全寄回了家。但他们嫌我寄得太少,好像我贪污了似的,可我一个月只挣那么多呀,我又不是老板的,我有什么办法呢?他们甚至不分青红皂白,一个月几次向我要钱,有一次我终于忍无可忍,在电话里吼起来,我说:‘拜托,有点常识好不好,老板一个月只发一次工资,而不是你们想象的一个月发几次工资!’“房子刚建好,他们说弟弟考大学了,学费很贵,要我帮着点。弟弟考大学自然是好事,不用他们说,我也会帮弟弟的。此后,我把每月挣来的钱都给了弟弟做生活费。

  “可是弟弟只读了一年就不读了,我感到奇怪,家里也没亏他钱,好好的怎么就不读了呢?后来经不起我一再追问,弟弟才说他并没有考大学,只是在那所大学里读‘自考’罢了,一年下来,他一门功课也没通过,就没信心再读下去了。

  “原来他们是合起伙来骗我的。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真得我七窍生烟,我发誓从今往后家里的事我都不管了,随他们怎么样!可是,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不久,他们又说弟弟买了车跑运输,因买车借了很多钱,要我寄钱回家帮忙还债。

  “刚刚发过的誓马又自己推翻了。我又一月一月的把钱寄回去,一直寄了五年,终于还清了债,我以为总算可以松了,谁知他们又说家里正在做生意,要我寄钱回去做本钱,真没法子啊……”

  说着说着,燕的眼泪掉珠儿似的滚落下来。我忙安慰说:“不想寄就不寄了吧,难不他们还抓你回去问罪?”

  燕撇撇说:“你不知道他们有多狠心,他们威胁说,如果我不听他们的话把钱寄回去,他们就再不许我回那个家了!我一个女孩子有多大能耐?还不像他们手里捏着的风筝,不管飞多高、飞多远,最终还是要回到他们边去的。”

  “为什么一定要回去?不回去不行吗?”我忿忿地说。

  “就这样一直在外漂着?肯定不行啊!况且,打工打不了一辈子,年纪大了,老板就不要你了。以前我在一家外资公司打工,待遇不错,可是23岁以后,家就不要了,另招十七、八岁更年轻的姑娘。

  “十年前,我中专毕业后就被学校输送给了这家外资公司。公司给员工的待遇不错,月薪一千多块,一周五天工作制,节假加班一律按《劳动法》标准付给报酬。

  “我在这里工作很开心,真想一辈子工作下去该有多好,可这只是个美好的梦想而已。在我进公司时,公司只跟我最长签五年合同,也就是当我差不多二十三岁的时候,合同就到期了。

  “若合同期满还当不组长,我就只能离开这家公司。为了能留下来,我玩命似的钻研业务,希望在第五年最后一次考核中能提组长。

  “已从普通员工提组长的潘芳,幸运地跨过了二十三岁的门槛。和她一起进公司的都离开了,她却留了下来。

  “在那批合同期满的离开公司的前一天晚,一批新乘着公司的豪华大巴,已经迫不及待地到了宿舍楼下。她们暂时没有地方住,公司安排她们就在宿舍楼下的草坪打开地铺睡下。

  “她们都很年轻,稚的脸露出对未来的憧憬,和进入外企那种抑制不住的自豪感。她们唧唧喳喳地聊天,即使到了半也全无睡意。那时我也睡不着,因为明天就要离开公司了。回想自己刚进公司那会儿,还不兴奋得跟她们一个样子?想到这里,我不黯然神伤。

  “我非常羡慕潘芳。潘芳结婚怀孕后,公司批给她三个月的孕产假,而且是带薪假。

  “这是个拥有八千多员工的大公司,90%都是女工。如果公司给每个女工都批带薪孕产假,那该是多大一笔开支呀!以前,我老想这个问题,每次都非常吃惊。外企老板真是遵纪守法,我心里对公司充满了好感,就越发舍不得离开了。

  “考核结束了,我没有提组长,和大多数女工一样,我们只有按照合同约定离开公司。毕竟,幸运儿只是极少数啊!

  “在我离开公司的当天,一批新立即住进了我们曾住过的宿舍。

  “现在我明白了,正因为他们太遵纪守法,所以我才会那么早被迫离开公司。你想想,那么多女工如果怀孕后都像潘芳那样享受带薪孕产假,那他们公司不是亏大了吗?还不如在女工们差不多要结婚以前统统解雇她们。这样,他们不是省了一大笔开支吗?所谓你有你的政策,他就有他的对策!我算是服了。正,你也抓不住他的把柄。”

  ……

  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十二点,我们匆忙结帐赶回森博。我们故意一前一后岔开一段距离,在路过门卫时,保安看看我,又看看走在前面的燕,露出狐疑的表

  这起子保安,不但是保安,还是“特务”。

  午八九点钟是仓库领料的高时段。当最后一个统计员被打发出去后,我舒了一,重重地倒在椅子里,筋疲力尽。

  稍微休息一会儿,我摊开本子想继续地写我的小说。可是太累了,我握着笔的手一个劲地发抖,实在无能为力。我便在本子涂鸦,烦不胜烦。

  这时,燕笑地走进来,昨晚的忧伤一扫而光,在她脸根本看不出任何痕迹来。

  “嗨!在干啥呢?要死不活的样子。”燕直言不讳地嚷道。

  “跟你们这起子几年,恐怕命都要短很多。好累啊!”我感到四肢乏力,像虚脱了似的。

  “喜欢就炒老板鱿鱼嘛,有什么大不了。”

  “说得轻巧!恐怕哪里都是一个样。这正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话虽如此,但看你那么可怜,挪个地方恐怕又柳暗花明了呢?”

  “没什么,对我来说,哪里都不想挪了,能呆就先呆着。”

  “你就愿意一辈子窝在这个地方吗?要知道你可是大学生呀!”

  “大学生又怎样?命运要你低时你绝对抬不起来!见多了世间的以强凌弱、尔虞我诈、黑白颠倒,我怕了,我退出这永无止境的争斗不行吗?”

  “你这样消极,可不符合自然界优胜劣汰的法则,你会被淘汰的。”

  “这个世界我既不能改变也无法适应,我只有躲避。”

  “今后想干点什么呢,总要弄个吃饭的饭碗吧?”

  “我想当个作家,一个哭,一个乐,自由自在。”

  “可是当作家是要有天赋的,你有吗?”

  “我没发现自己有,但只要功了,家会说你有的。”

  “你觉得你会功吗?”

  “我相信我一定会功,只是不知道是哪一天罢了。”

  “其实你是个挺有思想的,当作家恐怕是把好手。”

  “也许吧。社会需要改良的太多,作家的责任就是不断提出问题,唤起们的注意,从而达到改良的目的,推动社会进步。”

  “你班的时候也在写吧?”

  “没错,我是在写。”

  “但要小心,被经理看到了,你会被开除的,真的。”

  “谢谢,被逮住了就走吧,这没什么可后悔的。”

  “你真有个。我倒认为你想当作家并不是真的要逃避现实;相,你是要选择另一种方式跟现实战斗而已。”

  我惊讶地抬起,向她投去感的目光。她好象看穿了我的五脏六腑似的,令我悚然心惊。

  “如果愿意,我当你的第一个读者好吗?”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她。

  “你认为哪儿好就称赞几句,哪儿不好就指出来,狠狠地批最好!”

  “这个自然,否则我就没有当第一个读者的必要了。”

  我心里倏忽掠过一丝感动,怔怔地望着她,好久说不出话来。

  此后,燕开始读起我的小说来。她读得非常认真,一天最多只读3页,第二天便同我聊起她的感受,指出精彩或不足的地方,甚至连一个有涵义的标点符号都不放过。她还把她当天阅读的见解写下来,有时竟比我一天写下的还多。她的许多意见都非常中肯,让我觉得信服。

  子一天天过去,燕给我提了很多有价值的修改意见,她写下的评语合起来都可以装一本书了。

  我感到燕仿佛有一力量,促使我疯狂的写下去而不知疲倦。她对我来说,既是鼓励又是鞭策。

  有一次,我把手写坏了,感到酸痛酸痛的。燕知道后,就跑过来训斥说:“把手伸出来!”

  我不明就里,乖乖地伸出手。燕将手高高地扬起来,做出狠狠要打的样子。我吓得赶紧闭起了眼睛……

  可她却是起得重,落得轻,在我手掌心里只是轻轻地了一下。

  “你慢慢写就是不听,看看,把手臂肌拉伤了吧!急管什么用?有谁能一锄挖井吗?”

  说着,她不知从哪里摸出一瓶活络油,把我的手放在她的大,轻轻地按摩起来……

  深醒来,我的眼前总是浮现燕的芊芊倩影,似乎没有她,我就难再入眠似的。我在心里一遍一遍的想,为什么她会为我的第一个读者?为什么在我的生旅途里会遇她?难道是天的安排、缘分的注定?我无法回答自己……

  后来,我发现自己越来越想见到燕,哪一天她没来仓库领料,我的心就会空落落的,仿佛丢了魂似的。

  近来,我隐隐觉得燕胖了。于是问她:“都吃了什么好东西呢?快胖个小猪啦!”

  燕忙掏出随带的小镜子,照了照,脸腾地浸红了。

  “哪有好吃的。我也不知怎么的会胖起来。”

  想想也是,燕哪有钱买鲍鱼、鱼翅呢?

  一天午,燕过份浮肿的脸引起了我的注意。

  “燕,别动。”我住她,仔细端详她的脸。

  “怎么啦?是不是今天又胖了?”燕打趣说。

  “不是胖,是肿。”我紧张地说,“都怪我以前没注意,以为你是胖了。”

  “没什么,都好好的嘛!”燕轻松地说。

  我看看她的手,明显比以前肿了很多,接着我她提起管,我看到她的一双脚肿得连鞋都穿不了。这时,她正趿拉着鞋子。

  “你全都肿了,这肯定不正常,还是先去医院看看的好。”我建议说。

  “不用去,真的,我没有感到哪里不舒服。”

  我知道她是因为没钱,才说不用去看的。于是我掏出100块钱塞到她手里说:“你一定要去看看。”

  燕红着脸推辞道:“我不能要你的钱。”

  “先别说那么多,就当我借你的好了。”我着急地说道。

  燕请假去了医院。回来却告诉我她去的是一家私诊所,医生说是科病引起的,没多大关系,开点吃就好了。

  “你又没结婚,哪来的科病?庸医,庸医嘛!”我懊恼地嚷道。

  我通常是不相信小诊所的,别看它里面挂满了“妙手回”、“华佗再世”、“妙手仁心”之类自吹自擂的锦旗,其实都是骗的。

  “那医生看起来年纪挺大,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吧。不管怎样,已经拿回来了,吃吃再看吧。”燕像范错的孩子,低得抬不起来。

  我的意思是要燕去正规大医院看病,但突然想到那些大医院看一次病岂是100块钱所能摆平的?于是再想说什么,却已经说不出了。

  燕将小诊所开的七八糟的吃了两个星期,的浮肿非但没有消退,而加重了,并开始伴有腰痛。事不宜迟,我赶紧取出2000块钱把燕送到医院。当花去600多块钱的时候,诊断结果出来了:慢肾炎晚期!

  我惊呆了,只觉得天旋地转,根本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医生告诉我:“要挽救她的生命只有换肾。”

  但换肾需要30万元!我顿时觉得眼冒金星,几乎要一栽倒在地。30万元对普通打工者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我们到哪儿去筹这么多钱呢?

  在医院住了四天,燕就坚持要出院。我含着泪企望说服她在医院先住着,做手术的钱再想办法,但燕说什么都不同意。我只好依着她办了出院手续。这时候2000块钱所剩无几。我们打的回到森博,2000块钱就整好花光用尽了。

  从医院回来,燕脸苍白,体比以前虚弱了很多。她对我说她是公司极少数给买了社保的员工之一,社保里有一项医疗保险,不知道有没有用。

  我一听大喜过望,不自的捧起燕的肩膀,高兴地说:“太好了,你怎么不早说呢?”

  我像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兴奋得手舞手蹈。燕似乎不怎么高兴,我以为她不相信社保会赔钱,就安慰说:“你要相信政府,政府既然有承诺就一定不会食言的。”

  “我不是担心政府会食言,而是医保只提供80%的赔偿,20%还是要自己出的,30万,20%就是6万,我还是出不起啊!”燕神黯然地说。

  “的确是个问题,但从30万一下降到6万,说什么都很庆幸了。”我说,“不管那么多,我们先敲定80%,另外6万我们怎么着也要凑。”

  燕眼里露出求生的望,这让我更加坚定无论花多大代价也要挽救她的决心了。

  我还没来得及到社保局去咨询此事,经理已经听闻了燕生病住院的消息。

  对于慢肾炎晚期的病,治疗花费巨大尚且不说,一般很少有能治愈的,唯一的结局就是死亡。经理怕燕不治之后,她家找他要赔偿,因此决定解雇燕。我走到经理室,对经理说:“这个时候把燕解雇无异于将她迅速推向死亡。30万的手术费用她无论如何是付不起的,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医保能报80%,她活下去的全部希望就在这里。她还有其它疾病需要先治疗,因此不能马进行手术,只有在治好其它疾病后,才能进行换肾手术,因此,至少要等6个月,到时她取到赔偿后你再解雇她行吗?”

  “不行,绝对不行!“经理一拒绝,“别说6个月,6天都不行!公司不是福利院、救济所,公司不可能白养着一个病,还担那么大的风险。万一她死在公司,我的揩得干净?她家不要找我赔钱吗?那些乡巴佬最擅长拿死敲竹杠了,这个我最清楚。”

  我得几乎要爆炸了,恨不得跳去刮他一百个耳光,但想到还要有求于他,便强压下怒,说:“既然这样,我恳求经理允许保留燕的员工档案,就当她请长假,工资一分不要,但请求你以公司的名义继续代她6个月的社保,她本将公司代的部分全部退还公司,这样行吗?

  “其实这样做,公司没有损失一分钱,我们这样做的目的就是为了能继续社保而已,因为作为个是不被接纳,而非要挂在公司名下。等6个月以后,燕可以做手术了,就能拿到80%的医疗保险金,她便得救了,如果现在将她解雇,就等于马给她宣判了死刑,这太残酷啊!”

  “这我不管!不注她的员工档案,公司的风险还是没有转移。”经理说,“她挂在公司名下,就是公司的员工,万一她死了,公司仍脱不了干系。”

  我再也忍不住了,火冒三丈,怒斥道:“你不要老说死好不好!就是陌生,举手之劳,能帮都帮了,何况她还是为公司辛辛苦苦工作了几年的员工!

  “现在她病了,命在旦夕,急需要公司的帮助,然而你却见死不救,你还有没有呢?假如你的女儿跟燕生了同样的病,你会怎样想?你不是豁出命来也要救自己的女儿吗?难道你自己的女儿就是,别就不是吗?

  “可怜天下父心啊!天下的父,不管贫穷还是富有,对待自己的女儿都是一样的,为什么你就不愿意将心比心想一想呢?我真不知道你的心究竟是什么长的,简直禽兽不如!”

  经理得跳起来:“不行不行,绝对不行,她死也要死远点,别弄脏了公司!”

  我一脚踢翻了跟前的一把椅子,摔门走了出去。

  第二天,经理要燕写辞职书,被燕拒绝了。她拒理力争,认为自己的合同没到期,他经理就没有权利无故解雇她,况且,在她生病的时候,他更是无权这样做!

  经理没有办法。对一个病,他不敢怒她。燕又回到车间班了。

  庆幸的是,燕是老员工,以前签的合同至今还未到期。但又让万分心焦的是,她的合同又只差一个月就要到期了!合同期一满,经理就可以名正言顺的解雇她了。

  现在经理再不提这件事,我和燕都知道,他是在熬时间。一个月后,燕的命运又将怎样呢?

  一个月很快过去了。在这期间,由于病痛的折磨,燕已经越来越憔悴,筋疲力尽,几乎不能胜任工作了。但她仍坚持一有空闲就读我的小说。我劝她好好休息,安心治病,等病好了再帮我看,今后有的是机会。

  燕却摇摇,流下了眼泪,她说:“再不抓紧,恐怕就没有时间了……”

  “你不能这样没信心!”我忍不住吼起来,“我一定会竭尽全力救你的,但首先你要有必胜的信念,乐观一点,坚强一点!”

  其实我说这话是信开河了。我说要竭尽全力救她,可我一点把握也没有,甚至我连怎样为她去抗争都不知道。我隐隐预感到,我将会永远失去燕……

  燕给她父打电话说她生病了,要去医院看病,这个月就不寄钱回家了,但她父不信,说:“什么病要花这么多钱?小病小痛的,咬咬牙就挺过去了,何必花那些个冤枉钱!我们生病,不去医院还不照样熬过来啦?”

  燕伤心的哭了,但她还是没有把钱寄回去。她把钱还给我,这让我非常生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提这个!快快把钱收起来,以后多得是花钱的时候!”我吼道。

  最近我发现自己脾很古怪,动不动就对燕发火,可每当发过火之后又非常后悔,真不知怎么了。

  经理找到燕,要她结帐走,说现在合同期满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燕果然无话可说了。

  我感到虚脱了般的无力,甚至连说点什么的望也没有了。我本想拖起我疲惫的躯去跟经理干一架,然后走,但我又想到,燕离厂后没有了收入,我若呆在厂里,多少还能挣点钱帮她,于是强忍下了这

  我陪燕找了一个星期的工作,却是一无所获。我的想法是这样的:燕从森博“退保”以后,如果重新找到工作接着买社保的话,就可以俟到5个月后拿到医疗保险金,这样燕就得救了。

  但实际况没那么容易,多半招聘企业一看到燕病恹恹的样子,就不想要她了,而少数几家答应要燕的工厂,却声明是不为员工买社保的。不买社保又有什么用呢?燕于是没有进厂。

  又到了该寄钱回家的子,燕没有告诉家她现在已经被公司解雇了。她只对他们说,她得了肾炎,需要花钱治病,这个月又没钱寄回去了。她父非常生,不问燕的病,倒先心疼起钱来,他们说:“既然有病就回来治病,那边花费那么贵,怎么负担得起!”

  找不到工作,又不能继续买社保,我彻底绝望了。想到今后不可避免的结局,我不住流下了眼泪,这时候燕却笑着安慰我说:“拿不到医保赔偿也不用太难过,正另外20%我们自己无论如何也是拿不出的。”

  是啊,6万块,即使沿街乞讨也一时乞讨不来啊!

  燕决定回家了。这次是她父要求她回家的。临走,燕对我说:“要走了,对什么都不留恋,唯一舍不得的就是离开你,但没有办法,我要回去治病,家乡那边的费用要低些。回去后我会好好治病,一定要活着回来见你……”说着她不潸然泪下,再也说不下去了。

  我的心像被刺刀扎一般痛苦不堪。眼睁睁看着心的姑娘一步一步走向死亡,自己却束手无策,无能为力。生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此!难道还有比这更大的痛苦吗?

  我把存折里的钱全部取出来送给燕。但不管我怎样说服她,她却坚辞不要。她只带简单的一点行李,踏了回家的火车。她把我小说未读完的部分也带走了,她说读完后一并寄还我。

  火车马要开了。燕半个子伸出窗外,泪如雨下。从她的眼神里,我看出她是多么的恋恋不舍:要么她留下来,要么我随她去,总之是我们永远不要分开。可现实是那么残酷,它总要将心儿撕得肝肠寸断。

  火车颤抖着启动了,我们紧紧握在一起的手终于被火车巨大的牵引力挣断了。燕泪流满面,泣不声。我像个小孩似的一边哭一边跟着火车跑。火车越开越快,我使尽全力一跃,勉强最后一次碰到了她的手指尖,旋即又迅速的滑脱,我们的手再也碰不到一块儿了……

  谁能想到,这一别竟了永诀!当我再次来到她边的时候,燕已经永远离开了世……

  燕走后,我立即跑到邮局,把仅有的全部存款3000元按她家的地址寄了出去。一星期后,燕来信了,说她已经平安到家,但对我寄钱给她微微表示了不满,希望我以后不要这样做了。

  可是,她现在正是需要钱的时候,尽管她不高兴,可我还是照做不误,把每月的工资全部寄给了她。此后,我跟燕开始了马拉松式的通信,我们都有说不完的话,往往一封信一二十页写下来还刹不住手,觉得余犹未尽。

  她在信中谈得最多的就是我的小说,但对她的病却只字未提。在我的强力要求下,燕也只是轻描淡写的说她的病正一天天好转,恢复很快。每次我都要求燕多谈一些她的病,少谈我的小说,但她就是不听。正如她要我别给她寄钱,而我偏偏不听一样,谁也说服不了对方,谁都按自己以为正确的去做,一意孤行。

  渐渐地,我感到燕信的字越发潦草了,而以往她的字是那样娟秀端庄、一丝不苟,并且嘱文行云流,一。如今她的信里一般有几明显中断的痕迹,甚至笔迹都出现了好几种,却是越写越潦草,越写越吃力,到最后几个字竟连笔划也分辨不清……

  我的心顿时紧张起来,但总不愿意往最坏的方面想。燕说她的病一天天好转,应该没事的,我常常这样宽慰自己,却总掩饰不了内心的慌与惶恐。

  有一天,我突然接到一个邮包和一张汇款单,是燕寄来的。我很惊讶,燕把我曾寄给她的钱一分未动的全部退给了我!我赶紧打开邮包,里面是我小说的手稿和燕写下的意见,并附有一封信。我迫不及待地展信读了起来……

  读信的时候,我的眼泪一直没有干过。大滴大滴的眼泪落在信纸,使字迹变得模糊不堪。

  “……我感到自己越来越不行了,可能不久于世,现在该是把真实况对你说的时候了,希望你不要怪我……”燕写道,“其实,我并没有在接受治疗,我的病不是一天天好转,而是一天天变得更差。我的父要我回来,却没有认真的把我送到医院去看病,他们说慢肾炎是治不好的,送去医院到来还得落个财两空,太不值了。因此,他们要我呆在家,按家乡的土方给我治病。他们扯些稀奇古怪的草根、树皮,每天熬下一大锅汤要我喝下。刚开始因为抱着希望,我还硬着皮都灌了下去。可是,这些汤根本就不起作用,喝下去之后,而腰痛得更厉害,全更肿了。我就抗着不喝了,我想,不喝也许还能多活几天,喝了而死得更快……渐渐的,我躺在起不来了(后来几封信我都是躺在写的),唯一的消遣就是读你的小说和给你写信,但此时给你写信已是非常困难了,常常腰痛得连笔都握不紧,一封信往往要写几天甚至更长的时间……非常对不起,我对你承诺过的话,恐怕今生今世再也实现不了了。我说我一定要活着回到你边,可是非常遗憾,这个诺言要等到来世再兑现了。我多想活下去,因为活着就能见到你,而死去,就意味着我们将被永远隔在了两个不同世界里,再也不能见面了。其实我是不惧怕死的,但自从认识了你,我就惧怕死了……你怕死吗?你怕离开我吗?看我问得多傻,也许将死之才会问出这么傻的问题来。但它是我内心最真实的想法,这是无庸置疑的。……最后,我想对你说,我你!今生今世,永远永远,甚至到了另一个世界我都你……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你说这句话。但必须承认的是,也只有在信里我才敢这样说……”

  看完信,我已是泪流满面。我把信揣进怀里,当晚就爬火车,向着燕的方向心急火燎地奔去……当赶到燕家里的时候,燕房间的铺已经空了。她父告诉我,燕于五天前已经去世了。我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悲痛让我泣不声,肝肠寸断。

  燕的弟弟把我带到埋葬燕的山腰。一座光秃秃的新坟格外刺眼的呈现在我眼前。

  “就躺在那里了。”燕的弟弟指着新坟,忧伤的说道。

  我怔了怔,一时恍惚得不知在何。突然我发疯似的奔向新坟,应声扑倒在它面,放声痛哭。

  “燕,你怎么不等我见你最后一面就走了啊……早知这样,当就不该让你回来,我就是再苦再难,背着你沿街乞讨也要为你治病,哪怕只有一线希望我们都不会放过,可是现在……说什么都迟了呀!……你为什么要骗我,说你一天天好起来,你及早告诉我,我一定会接你回去啊!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这样对待我?你的生命现在并不属于你一个,知道吗?你的生命里至少还有我!……苍天哪,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啊!……”

  我不知哭喊了多久,糊糊间我睡着了。我梦见自己变了一只蝴蝶,钻进燕的坟茔,唤醒她,她顷刻也化作了蝴蝶,我们比翼齐飞,飞出坟茔,飞向了远方……

  燕的弟弟给我一只小木盒,说:“猜你一定会来的,她要我把这只木盒转给你。”

  我连忙打开木盒,里面有一个发卡,我认识这个发卡,它曾经是燕经常扎在的那个;另外还有一个记本,密密麻麻记满了记。我走出屋子,在一块已经枯死泛黄的草地坐下来。北方深秋的冷风吹得瑟瑟发发抖。我翻开记,一页页读了下去……

  九月二十三今天是我离开你的第一天。我的心痛极了,比起我的腰痛更甚十倍、百倍。由于思念,我竟忘了腰痛,忘了我是一个病。我甚至都后悔回来了。和你在一起时,我是那么开心,而如今见不到你我就心烦意、忧伤焦虑。我想这对于一个病来说,而更为不利。你要我乐观、自信、坚强,可你不在我边,说什么我都做不到。我多想回到你边,听你说话,看你光般的笑脸……可是,曾经美好的一切都随风飘逝,一去不返了,我们还能再见吗?

  九月二十七晴转今天是离开你的第五天。我的思念仍如般汹涌澎湃,不可遏止。今天收到了你的信,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当时我就跳了起来,家都大惊失,以为我精神失常了呢!

  你的信不是很长,好像是匆忙写下的,尽管只有五页信纸,我却翻来覆去读了一个多小时。此后,我就像神经病似的,每隔三五分钟就会咧笑一次。但同时你寄来的一张汇款单却令我不大高兴。我临火车的时候已经拒绝过了,可你还是寄来了。寄来就寄来吧,我可不想马寄还给你,就当我代你保管吧,到时一并退还给你,否则你又寄给我怎么办?这样寄来寄去多费,我可没有那么多钱!下不为例,可不许这么任呀,呵呵!

  九月二十八晴今天是离开你的第六天,我仍然思念你。今天我给你写了一封回信,已经发出来了,估计五天后你就会收到。不知你接到信的时候,是什么心,也会像我一样高兴吗?嗨,我真是个自作多的傻丫!……

  十月七雨今天是离开你的第十四天。我对你思念非但没有消减,而与俱增,你在信中问起我的病,我不敢告诉你实,怕你担心,便骗你说一天天好转了。其实,我回家都半个月了,家没有送我去医院看病,他们说这病是看不好的,换肾要那么多钱,家里哪拿得出呢?我理解他们的苦衷,也没说什么,只是越来越后悔回来了。与其这样等死,还不如当就呆在你边,就是至死也无怨无悔了。

  十月十六今天是离开你的第二十三天。我真想你。现在他们不知从哪里找来很多七八糟的草根树皮,熬汤给我喝。汤很苦,苦得难以咽下,他们说是专门治肾炎的,很管用,我心里燃起了希望,就一将一大碗又苦又涩的汤喝了下去。我真想我的病快快好起来,这样我就可以回到你边了。

  十月二十三大雨今天是离开你的第三十天。三十天我过得却像三十年一样漫长,真不知道这种子要熬到什么时候!今天下起了大雨,窗外像扯起了帘似的,漫山遍都变得模糊不清了。喝了一星期的,觉得于我的病并无起。不知是不是下雨的缘故,我的腰痛得更厉害了。现在我一点力也没有,我想我快要死了……

  十一月一大风今天是离开你的第三十八天。外面的风很大,像魔鬼一般狂啸着,令毛骨悚然。现在我已经不能下走动了,我怀疑全是那汤害的,我就抗拒不喝了。我如今一天到晚都在懊恼中度过,真不该离开你啊!现在你在干什么呢?应该在班吧。有几个统计员长得还是挺漂亮的,你那么帅,一定很讨她们喜欢吧。瞧,我都吃醋了,竟说出这样酸溜溜的话来。说真的,我好羡慕她们,体好好的,天天可以跟你在一起。

  十一月十四今天是离开你的第五十一天。天空乌云密布,压得我喘不过来。我仍在躺着,下不了地。我的手指肿得像香肠,给你写信我几乎都握不住笔了。我现在体非常虚弱,腰痛折磨得我整都睡不着。我想,我快不行了,但你的小说我还没有读完,现在我必须跟死神赛跑了……

  十一月二十六雪今天是离开你的第六十三天。早醒来的时候,看到窗户被强烈的白光映得异常明亮。我弟弟打开窗户,窗外银妆素裹,苍莽一片,大地完全被白雪覆盖了。我不打了个寒战,若在以前,我一定会高兴地跳起来,可如今,我最害怕就是看到这惨白惨白的颜。因为我想到我死后,就会盖雪白的白布,那多骇啊!

  十一月二十八雪今天是离开你的第六十五天。雪还没有停,兀自像扯棉絮似的纷纷扬扬下个没完没了。小溪结冰不走了,也听不见了小鸟们的嬉闹声,天地间突然静了许多,积雪偶尔压断松枝发出的沉闷的声响,也能令我悚然心惊,震颤不已。

  今天,不知怎的腰不那么痛了,我感到稍微舒服了些。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故事的名字做“当猫蝴蝶”。

  从前有一只猫,当他在花园里玩耍的时候遇到一只紫的蝴蝶。猫自第一眼看到蝴蝶就喜欢她了,于是,猫走前对蝴蝶说他喜欢她。蝴蝶对猫投去一个紫的微笑,摇摇,说:“我喜欢的是强者。”

  猫转走了。为了证明自己是强者,猫去找森林之王老虎决斗。尽管猫表现得很勇敢,但他毕竟太弱小了,猫还没有扑到老虎,就被老虎一巴掌死了。猫死后到了帝那里,问帝怎样才能再见到蝴蝶,帝对他说:“猫有九条命,你死了一条还有八条命,你现在就可以回到蝴蝶边去。”

  猫回到蝴蝶边。蝴蝶还是摇摇,说:“我喜欢海底美丽的紫珊瑚,你能找给我吗?”

  猫明知自己不会游泳,但还是毫不犹豫的跳进了大海,遗憾他还没有看到紫珊瑚就被淹死了。猫见到了帝,问:“帝,蝴蝶喜欢海底美丽的紫珊瑚,我怎样才能得到它?”

  帝说:“我可以让你得到海底的紫珊瑚,但你必须拿三条命去换取,你愿意吗?”

  猫毫不犹豫地回答说:“我愿意。”

  猫捧着紫珊瑚回到蝴蝶面前,蝴蝶看都没看猫一眼,说:“我今晚想看流星雨,你能陪我一起看吗?”

  猫抬看看瓦蓝瓦蓝的天空,陷入了沉思:流星雨几百年才出现一次,今晚可能遇到吗?猫于是想到了帝,因为只有帝才能帮他实现这个愿望。为了见到帝,猫毫不畏惧地拿刀刺向了自己的心脏……猫死了,他见到帝,问:“帝,蝴蝶今晚想让我陪她看流星雨,怎样才能让今晚的空出现流星雨?”

  帝说:“我可以让今晚的空出现流星雨,但需要用你的三条命去换,不过我必须提醒你,你只剩下最后三条命了,你愿意吗?”

  猫仍然毫不犹豫地回答说:“我愿意。”

  晚,天空中果然出现了流星雨。蝴蝶陶醉了,突然她想到了猫,想跟猫一起观看流星雨。但从那以后,猫再没有出现过。

  十二月六雪今天是离开你的第七十四天。雪停了,但远没有消融的迹象,大地仍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着,到白茫茫的,哪里是道路哪里是田埂都分辨不清。我的腰痛得很厉害,我吃不下东西,心里慌慌的,我想,永远离开你的那一天怕是快要到了。

  你的小说我终于读完了,总的来说非常不错。你写得是那样逼近现实,很多地方我都感动得哭了,我几乎不忍提出任何修改意见,我认为它是那样真实,即使不加修改也足以感动每个了,但我还是就细枝未节的问题提出了我的看法,为的是让它更加出、无懈可击罢了。

  今天我给你写了一封信,连同你寄给我的钱,还有你的小说手稿一并寄还给你了。时间已经所剩不多,恐怕以后难再有机会了。

  十二月十晴今天是离开你的第七十八天。我只有扳起手指计算离开你多少时的命,却再没有计算与你还剩多少天重逢的福了。命运就是这样冷酷,不属于你的,你永远得不到,即使得到了也会很快失去。

  今天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写记了,我的手已经没有一丝力了,我快要死了。我多想你此时能陪在我边,让我好好看着你,听听你的声音,让你亲亲我,感受你无微不至呵护我的暖,那将是死而无憾啊!可惜,这永远不可能实现了,命里注定我将要带着这个遗憾走向死亡、走向另一个世界……最后再说一次我你,我们来世再见!!!

  读完燕的记,我泪流满面,再也抑制不住的仰天长啸:“啊——”

  群山顿时像被惊醒了似的,仓促间发出惶恐的回应。我把还存有燕发香的发卡放至唇边,深地吻着它,就像吻着我的燕一样……

  此刻,我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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