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他悲痛的生经历在一个冬天像花绽放，和他那个不久前刚刚离世的孪生弟弟一样，似乎从出生开始到今天一直在愁苦，一直在悲伤，一直在失败。唯一不同的是，他弟弟个月到底是死了，可是他明天就结婚了，然后他就是个有家的，可能不久会有个小孩子，等小孩子长大后还会给他开家长会，然后孩子也结婚了……



    对，他明天就结婚了。



    



    崔同和姚卫在酒吧门点了根烟，烟丝一点点燃烧，姚卫忍不住开：“要我说，你就算了，我看着你活的都够累。”



    崔同深吸一烟，迎着姚卫的目光，几份震惊几份恐惧，半晌，他问：“换了是你，你怎么办？你忍心？”



    姚卫没说话，把烟扔在地，用脚踩了踩，伸手崔同的肩膀，点着说：“我有能帮你的，你尽管说。”



    崔同没说话，他很少说话，即使和乐队的朋友在一起，也很少说话，所以他的粉丝觉得崔同很有范儿，是那种沉默是金的明星范儿。崔同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他一边烟，一边看向远，这个时间街没有车了，放眼望过去，整条南锣鼓巷都是空的。



    然间，五十米开外的地方好像有几近透明的物质在缓缓移动，他定睛望过去，看不清。那物质向他的方向靠近，他仔细的看，仍然看不清，好像就在面前了，他伸手去抓，什么都没有，红的一团，好像雾，就在他周升腾笼罩。



    有他，他知道该场了，赶紧掐灭烟，一转进了酒吧，又一转回看门外，南锣鼓巷空空如也，静的让舒服，让放松。



    崔同耳朵有八个耳，唇一个钢环，有七纹，发染绿，戴了紫美瞳，穿黑褶皱小西装和细子白帆布鞋，摘了那个黑框眼镜，背着吉他台闭着双眼高声弹唱的时候，他才是活的。



    崔同骨瘦如柴，好像一跳起来，子就掉了。背着吉他的时候，他能飞起来，，恼羞怒的表，有海啸和山崩地裂的错觉，呼吸呼吸，盆大和轰鸣的工地现场，这是午一点，飞翔。



    崔同和毛主席同一天生，他知道如果不能像毛主席一样掀起伟大的革命，他只有一辈子流。



    这个摇滚之，所有存在的都蹦着着哭和笑，不吃不喝，哑着嗓子从耳朵里流出来。



    崔同，他背着吉他在台尽释放他的苦难和隐忍。音乐震耳聋，台下的呼号声也震天响，有在大声他的名字，他们说，崔同，我你！



    灯光打在崔同的脸，扭曲扭曲。是不是这个世界把你和你的梦想一并遗弃了，哪怕是一脚踏入地狱的边界，也换不回你的梦了吧……崔同怒吼着唱，怒吼着跳，他把这份的绪完全溶到歌声里，再苦，也不放弃。



    可能他的灵魂早就被瓜分了，所以那道尖锐的领袖质慢慢钝化却从不生锈，本能尚未泯灭，也从来不再信任谁了，自己阻断自己的后路，背一战。



    他的嗓子很好，姚卫在崔同的第一次试唱的时候就发现了，他也知道崔同需要很多钱，大学很不容易，也知道崔同无父无，他似乎很了解崔同，对崔同也很照顾，姚卫觉得自己和崔同虽然是雇主和雇员的关系，可感是不一般的。



    崔同说话太少，姚卫每次给崔同结帐的时候，崔同都默默数钱，然后拎着吉他说一声谢谢就走。



    其实姚卫开这间酒吧并不赚钱，他自己是个摇滚青年，当年被崔健汪的歌感动震撼得哑无言，买了吉他也整天没命的摇，没命的嚎，他把发留长，一个的时候就对着镜子疯狂的甩发，然后嚎，他弹吉他不错，可嗓子不好，高音的地方完全飙不去，常常会破音。



    崔同的嗓子太好了，他有着让嫉妒的好嗓子，这让姚卫觉得自己发现了千里马。



    



    崔同每天晚都要去姚卫的酒吧演唱，回家的时候弟弟崔路早就睡了。崔路体一直不好，一出生就接二连三的生病，很小就一直动手术，在医院的子比在家里的时间长。



    崔同小时候特别烦崔路，他觉得崔路是个拖油瓶，要是没有崔路整天生病，家里送给医院和医生的钱可以给他买吉他，也可以找个专门的老师教他，还可以去看崔健的演唱会，总之很多事，要不是因为崔路，都能达所愿。



    可是父的车祸离世让崔同然发觉，在这个世，他只剩下崔路，只有崔路这唯一的亲了。他要崔路好好活着，不管崔路要花多少钱在买治病，他都要崔路活着。



    所以他很怕，每天都怕，他怕有一天他回家，悄悄走到崔路的房间，那里面有萧索的氛，他怕崔路睡觉太安静，他怕回家听不见崔路睡得不安稳，起咳嗽，他太害怕了，他总要在沙发静静的坐下，听！



    听到崔路翻，咳嗽，然后才松一，转去睡觉。他怕得只能坐在外面听，他不敢进到崔路的房间，他怕看到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惨白而平静。



    早起来吃饭的时候，崔路问崔同，有没有女朋友。



    崔同皱着眉不吭声，他心里嘀咕，埋怨崔路明知故问，自己为了给崔路攒医费，累死累活，哪有时间女朋友。他有时候觉得自己何苦这样，路是自己走的，他不可能为了崔路一直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他要结婚生孩子，要家立业，要搬出去，他不能和崔路过一辈子……



    可他一边恨着崔路，一边又死死拽着崔路不放，他在心里祈祷，让崔路活着活着，活到他结婚有自己的家为止。



    崔路是乐队的主唱，好多小姑娘他的两眼放桃花，有崔路演出的任何地方都能看到他的死忠粉丝，可崔路还是很穷，他只是中所有地下摇滚中的一个，他要拼命赶场子，哪里给钱，就去哪里，他要不停的赚钱，然后不停的给崔路买，好像只要他能一直买，崔路就会一直活着。



    崔路体太弱，一天不吃就濒临垂死，他没有学，也不了学，他都很少出门，好像一出门，被风吹一下就小命不保。他从小看很多很多书，他有一台电脑，每天写，崔同知道崔路在写小说。



    崔同最讨厌看书，他看到密密麻麻的文字就疼，他宁可练吉他练出泡，也不愿意坐下来看五十字的小诗一首。崔同问崔路最大的梦想是什么，崔路说，出书，当作家。



    崔路问，你呢？



    崔同说，摇滚。



    崔路从来没看过崔同的表演，那个环境太吵闹，崔路的神经过于纤细，心脏不能承受那种剧烈的振动，他也不理解那种切斯底里的嚎式唱法，到底有什么好，每个都青筋跳，像群魔舞。



    “哥，有出版社和我谈了。”崔路拿着合同来找崔同，崔路从来不来酒吧。



    “什么东西？”崔同坐在后台烟，看到崔路的一刹那，以为出现幻觉，他往后连退两步，站稳后才惶恐的问。



    “我的小说，有出版社要出版。”崔路抬向酒吧中心望望，那边有个舞台，棚吊着各种灯，台有架子鼓和各种音响设备，他觉得这里的一切都不同寻常，有一种青放肆的息，冲动喷涌，很多在那边甩发，大家举着酒瓶一饮而尽。



    “哥，你每天在这里工作？”崔路又问崔同，崔同正借助微弱的光线看合同。



    崔同一看字多的东西就痛，他皱着眉，嗯一声。



    “哥，你什么时候唱歌？”



    “马。”崔同觉得痛裂，灯光太暗，文字太小，字数众多，条款更多，他咬着唇逐字逐句的看，很快就发现自己不能聚焦了，忽然眼前一片漆黑，他大朝下栽过去。



    崔路站在他面前，说自己快要死了，说自己难受的要死，每天咳嗽，每天窝在家里，憋的窒息。崔路还说，自己是个累赘，没有他，很多会比现在幸福。他抓着崔同握着的手，说，你从来都恨我吧，要是你不能原谅我，你就照着我的脑门一打过来，我就死了。



    崔同愣愣的看着崔路，崔路的目光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他呼吸急促，站不稳，好像摔到了万丈深渊。



    崔路还在说，他只看到崔路的一张一合，什么也听不见。



    砰！



    子弹穿过崔路的脑门，流一地，染红了崔同的白帆布鞋，像涨一样漫延开，漫到崔同的脚踝，崔同害怕的把扔开，他握着耳朵向后退，怎么退也退不开，退不开这让濒临死亡的绝望。



    崔路被一击中脑门，竟然摇晃着站起来，流一脸，面怒可憎，他浑下全是，摇摇晃晃向崔同逼近，说，你别怕，你杀我吧，杀了我就可以追寻梦想了。



    崔同然坐起来，看到姚卫和乐队的几个坐在旁边，不见崔路。他揉揉眼睛问：“怎么回事。”



    姚卫看着他，说：“你刚才不知道怎么回事，摔倒了，了半天没醒，送来医院，躺了有三小时呢。”



    崔同若有所思的点点，想问：崔路来没来过。转念一想，他怎么能来酒吧呢，他根本就不认识路。



    姚卫问崔同说：“你晚不回去没事儿吧，要不然你今天晚就先在医院待一晚，估计是营养不良，太劳累的缘故。”



    崔同说：“那怎么行，崔路在家等着呢，他晚写小说，我不回去，他能写一晚。”



    姚卫笑着说：“写小说？写什么题材的？的？”



    崔同拿吉他姚卫，说：“你个胚子，一天脑子都被虫吃光了，我弟弟小说写得可好了，写完了肯定有出版社联系出版。”



    “那也得看写的什么啊，好不好都得有个节不是，写的什么？写你？”姚卫又问。



    写的什么？崔同怎么会知道，他一看字就疼，他笑着说，无可奉告，将来出书，你们都去买来一字一句的看。



    不知道为什么，他从医院回来一路都心很好，甚至愿意和乐队的，和姚卫多说两句好玩的事，也听听冷笑话，还时不时吹哨，他觉得今天的心真的不错。



    “崔路，你猜我今天想到什么了，”崔同进门的时候看到屋里微弱的光线，一边换鞋一边说，“我想到你丫有朝一还真出版小说了，哎，保不齐也跟大明星一样到签售呢嘿！”



    崔同把吉他放在洗衣机，端起杯咕咚咕咚喝下去，又吹哨，一钻进卫生间，他看着镜子里的脸，很开心的说：“到时候我去帮你拉场子吧，没想到你比我先出息。”



    他呼噜呼噜洗把脸，走到客厅没看见崔路，电脑风扇还在呼呼作响。崔同好奇的坐过去，逐字逐句的看崔路的小说，名字很好玩——《二手玫瑰》。他微微笑着，一转眼，天已发白，小说没写完，但是可以肯定这部小说很不错。



    他把电脑关掉，轻声走到崔路的房间门，很仔细的听。



    什么都没听到。



    他靠在墙，忽然觉得无助，眼泪哗哗流下来，呼吸跳跃，像仍然站在舞台一样，飞翔。他心里难过，觉得快要死了。崔同对自己说：离开了，没有怒吼，放任自流。这里灯光变幻，赤橙黄绿青蓝紫，沙哑和肆无忌惮，戈壁滩寂寞的修行者，然后，戛然而止。



    崔路走了，当天晚，那么安静，崔同一直在看崔路的小说，他没有听见崔路的咳嗽，也没听见崔路翻，他那天很开心，觉得放松，他甚至愿意哼哼小曲，回来的时候不再害怕失去。



    他缩在墙根，使尽浑力也站不起来，他失声痛哭，嚎啕大哭，他拽过吉他，对着崔路的尸体，嚎，流着泪高声弹唱。豪万丈，类屠夫，类悍匪，像一把久未轰鸣的老。



    



    “崔同！”姚卫递给他一根烟，“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说一声。”



    “没什么可帮的，明天，哥们我结婚，都给我过来捧场就行。”崔同扬着幸福的脸对每个说。



    “以后真的再也不来唱歌了？”姚卫笑着说，“你那嗓子费了。”



    “有心可以去客串两场，结婚以后我就是有家的了，不能像从前那么折腾。”



    崔同转看看车里等着的女朋友，又回笑着对姚卫说：“新书出来后，给你额度是五十本啊，你得发动你认识的每个都买一本。”



    姚卫低骂一声，说：“得了，知道了。作家。”



    崔同心虚的笑笑，说：“不多说了，还一堆事儿没弄明白呢。先走了。”



    一转钻进车里，刚要开车，姚卫跑过来问：“那书什么名儿啊？”



    “《二手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