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父

谢鸢   原创再发于2007-12-26 22:29:32   小说·生活   人气:0
    伯父,你知道不,即使十六岁就从山村走出来的我,在城里住了二十来年了,我的心却仍旧在我们住的那个村庄。我想念那里的一切,尤其是去世已经二十年的你。
    
    每逢看到新进城的乡下,我就想起了你,我仿佛又看见你穿着已毛边的黑中山装,灯笼似的大黑子,脚踩黑的雨靴,黑大雨伞是用草绳系着,背在肩,就像当年红军背着似的,在山岗的灌木丛中穿行。你的后跟着七八只山羊,带的公羊脖子吊着一支铮亮的铜铃,公羊摇一下脖子,它就发出几声清脆的叮当声,响遍山岗,山谷,从村到村尾。
    
    伯父,你总是那么的憨厚老实,对对物都宽容相待。你还记得那年五月,你从镇买回来的那刚满两岁的牛么?它总是撞祸,你把它放在山岗,还没等转过,它就横冲似箭似地溜走了,你急了,满山遍地找,它走过的路,尽是踩烂了蕨毛的根茎,挤坏了灌木丛,枝叶被挂烂,蹋烂的草丛粘着块块的泥巴。
    
    它的脚印总是带领你到别家的田边去,因为它嚼了家的稻了。被糟蹋的田混浊混浊的,稻齐根的被嚼了,左一兜右一兜,四条还踩踏了两条苗子。不仅如此,田中间还有一个洼洼,没想到那牛还在田里洗了个泥浆澡,倒在田里左一蹭右一蹭,击起的泥浆把幼苗覆盖着,能伸在外面的苗子向外树立着,冒着尖尖。
    
    牛肯定是心满意足了,不用说它是披着一泥浆走的,它走过的路掉着泥浆。草地一团团,灌木枝叶一块块,树干一坯坯。为了它撞的那个祸,你不知挨了多少骂。家扯来苗田里剩下的秧苗,一边补一边恶骂,一边扶正一边诅咒,不仅骂你的牛,而且也诅咒你。补到牛洗澡的地方,不得不从旁边拨弄些泥巴填平,那就骂得就更难听了。这还好,要是闹凶了,家不仅要你把牛糟蹋的补好,而且还要你从家里挑些尿素或者是碳肥之类的肥料施在被糟蹋的地方。
    
    为了牛撞的祸,你忙乎了一整天,看着牛栏里的牛,你并没有破大骂,更没有像别一样,操起扁担竹之类的向牛扑去,而是嘀咕着,好家伙,还不知足!那牛深知你不会拿它怎么样,睁着铜壳大的眼睛,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还大摇大摆地刍着吃下的东西。
    
    伯和你都还健在,兰凤还未嫁时,一家子也是和和的,堂他们也时常回家走走,带着你的外甥,提着孝敬你俩老家的品,有时是糖,有时是,有时是墨鱼,有时是桂圆之类的,凡是乡下有的,他们都买了孝敬你老家,要么是美凤买的,要么是雨凤买的,要么就是冬凤买的。今天这个走了,明天那个来了,全村里的家,就数你家里最闹。好多在背后说,生儿不如生女好。就连有很多女儿的家都羡慕你家,因为你家除了兰凤之外,其他三个都出阁了。而别家同年纪的好些闺女还没有门提亲呢。
    
    兰凤从小就有一孩子的脾,看到别爬树,她也爬树,看到别田里捉鱼,她也到田里捉鱼。一个孩子童年所做的事,她也做了。村里她假小子,十八岁了,长得玲玲的,但就是不打扮。更没一点谈婚论嫁的迹象。
    
    伯有一次对她说,难道你要我们养你一辈子吗。
    
    对啊,我就是要在家里养老,陪你俩老骨一辈子。
    
    半年还没过,兰凤却说要嫁出去,你们俩老吃惊不小,开始家说她跟隔壁村的青年躲在竹林里亲,你们不相信。
    
    兰凤戴着红盖向你们拜了几拜,伯哭得好伤心。被牵着走出家门时,伯父你一言不发。村里好多的去送亲,我也去了,开始兰凤也一脸喜庆,可还没走出村子,兰凤哭起来了,想回去的样子,但还是踏了一个女一生该走的路。
    
    兰凤出去之后,你家冷清了许多。女儿女婿不来的子,白天伯一个在家里呆着,伯父你一个则在田里忙着。有时,伯嫌屋里太冷清,就村里的小孩到你家玩。
    
    没多久,伯病了,得了肺结核,经常在里屋里熬中,那味开始是轻轻淡淡的,堂她们也隔三叉五地回来探病。村到村尾弥漫着味时,伯已经患肺癌了,没得冶。
    
    有一天傍晚,你在外还没有回来,病危的伯一个呆在家里,房里还没有掌灯。父亲对我说,这么晚了,你伯父还没有回来呢,你伯还没掌灯。去啊,帮你父掌灯去。我挺怕伯的,她是一个厉害,平时我总觉得她很严厉,因此,就算她病危了,我也怕她。但我还是拿着火柴,走进了你的屋里,那时天还不是很黑,还有点亮,微白的光照在屋里,朦朦胧胧的,只见伯没有生地躺在竹椅,伯呃,伯呃,我了好几声,她没有应一声,吭一声,我浑发颤。父亲在隔壁说,蠢啊,你伯怕是睡觉了,不应就不要了。
    
    但我还是着,非得把伯醒,要她应一声,以证明她还……伯醒了,呃……是鹏鹏。
    
    你的灯在哪里啊,虽然我看到了灯在桌子,但我还是问了,我替你点灯。她只嗯了一声。
    
    没想到第二天,伯就在兰凤的哭声中去了。她临死前,兰凤跪着,屋子里黑压压地站着村里的。一个辈份大的老早早地摆好了按香,点香烧纸。兰凤一边哭,一边按村里老年的吩咐,帮她穿青衣,戴的八角帽。
    
    伯在喘,在抖动,已经是弥留之际了,伯父你襟危坐在旁边,对伯说,你还有什么放不下就跟女儿说,你说呃,但是伯只顾翻着眼,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响,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想吐又吐不出来,竹竿一样的手微微地扣着单,吸细,出粗。
    
    伯熬了大半晌午的时间,什么也没说,当中了,她才把脸对着兰凤,呃的一声,想说什么,里却涌出一墨绿的黏液的东西。瘫在,手冰冻冰冻的,瞳孔放大,眼睑闭了,她去了。
    
    在外面的,就听到兰凤又喊又哭:娘啊,我多灾多难的娘啊,我没过过好子的娘啊,我的娘啊,娘啊……
    
    老子,已经死了,你别逼在心里啊,你也哭一哭啊,
    
    我的伯呃,我的外婆呃,我的娘啊,我的好婶子呃。屋里敲得震天响的嗯锣声,噼里啪啦密密麻麻一阵响的鞭炮声,还有哭声,叹息声,混在一起。门前枣树的白翁吓得直冲到背后的山坳里去了,鸭在屋墙外边一阵惊飞,呱呱直
    
    伯没多久,一个老道士就来了,老道士是一个独眼龙,驼子,耳朵而且还有点背。伯当天晚就被放在漆黑的棺材中,棺材摆在堂屋中央,两点着油灯,灯芯草吐着幽白的小,屋里弥漫着的油漆味。棺材前面摆着一张大桌子,老道士木讷地把一张张白纸从中裁四张,两张两张地叠在一起,脚边放着一箩筐白石灰。他用海碗掺石灰,倒在两张叠好的白纸,对角折三角型,然而顺着折边包起来,包方砖样的石灰包,伯枕在面。
    
    伯的丧事在悲痛中操办着,一切都顺利,只是伯出葬前,不知是什么事,美凤和月凤两家,就着伯的棺材,不冷不地吵了一架,又是咒,又是发誓。伯父你坐在旁边,无力地摇,用长满茧的宽大的手掌击着自己的,我现在死了就好,省得你们争来争去的。说一句,掌一下,有无力地想跳起来,但是终是没有力,像是被长凳粘住一样。
    
    出葬那天,外甥外甥女,女儿女婿,侄儿侄女,都顶着白盖,白盖用别针别着齐腰宽长及膝的白布,拦腰系着草绳。娘家的,村子里的,所有送葬的,衣袖子套着黑纱,手捏着点燃的香。
    
    棺材刚一离地,哭声震天,锣鼓喇叭齐鸣。兰凤打着棺材,不顾一切地用磕着棺材。好多都拉不开。道士就走在最前面,紧接着是美凤的丈夫,他捧着伯遗像,面对着棺材,踉踉跄跄地退着走。十六个轿夫,青一系着白汗巾子,抬着铺着红毯子的棺材。整个葬行列,黑压压的一片,从堂屋里出来,漫过山岗,穿过树丛,就像一条脱的年鱼,掉在黑绒的灰烬里,每动一下,黑绒的烟雾腾空而起,漫天飞舞。钱纸在个把的空中翻腾,搁在草丛里,树枝,红炮仗碎纸东一团西一团地洒在沿路,香烟直呛得掉眼泪,连那些抑制不哭的也哭了。鞭炮或是在前,或是在后,或是在左,或是在右,噼里啪啦;锣鼓响器,和奏着哀歌的喇叭一歇一响,咚咚切咚切哐哐,啦呜里呜啦。
    
    伯父你看着伯出去,一脸死白。
    
    伯去世之后,你就买了几只山羊,把它们关在隔壁的厨房里。一大早就把羊放到山岗去了,绵绵地声把我从晨梦中唤醒,黄昏的时候回来了,又是绵绵地声。后来,你就做了一个很小的铜铃,直桶似的铜件,在底部钻着一个小孔,里面一个结,外面一个结,系着一个钢摆,摇一下,响亮清脆。吊在公羊的脖子,叮当直响,铃声在哪里,你就在哪里。
    
    你穿着已毛边的黑的中山装,灯笼子似的大黑子,脚踩黑的雨靴,黑大雨伞是用草绳系着,背在肩,就像当年红军背着似的,在山岗的灌木丛中穿行。你的后跟着七八只山羊,带的公羊脖子吊着一支铮亮的铜铃,公羊摇一下脖子,它就发出几声清脆的叮当声,响遍山岗,山谷,从村到村尾。
    
    晚,你老家就在我家的走廊坐着,在我们家“看”电视,你喜欢看京剧,花古戏,可平常电视很少演,那种“老戏”已经衰落了,它属于你们那一代,辉煌已经属于过去。那时,电视节目已经全是些流行乏味的音乐,偶像剧。你坐着就打嗑睡,耷拉着脑袋,倚在门廊,打着鼾。很晚了,我们把电视节目都看完了,你还在睡着,我于是推醒你,伯父很晚了,回去睡吧。
    
    嗯,大多的时候,你被推醒的那一刹哪,像谁也不认识似的,半晌才回过神来,哦,完了,电视放完啦。有时你一个亮着手电筒回去。有时我就陪你去睡觉。我知道你怕得很,村里的都说你屋里有鬼,总是作弄你,待你睡着了,就掐着你的脖子。
    
    你的生最后的子不知是怎么过的,我在家的时候,你家的东西一天一天地少,稍微值点钱的,堂她们就拿到自家去用了,留给你的,只有一铺,一被子,一帐子,破碗烂袋子,发霉的旧箱子。以前不用的旧碗柜摆出来,因为新柜子被月凤一家抬到自家去用了。穿衣柜,盛干货的坛坛罐罐也被冬凤瓜搬走了。二楼所有的楼板被掀掉,不见了,抬只看到二楼的几根横梁,再面就是黑黝黝的瓦。女儿女婿很少来看你,除了羊,你什么也没有了。堂她们过着自已的小子,把你一个凉在一边。
    
    有一次,从外乡回来,再也没看到你放羊,三个大的女儿把你的羊卖了,分了。我走到你的屋里,心里一阵颤抖,你住的房屋没想到竟是那样旧陋了。屋顶的瓦有好几年没有拣了,漏雨使屋内坑坑洼洼的,煤炭没地方放,你就堆在底,在底下散发着怪怪的味道。墙壁剥落得不样子,墙根落着片片土疙瘩。窗户用旧得发黄的塑料薄膜蒙着,很旧很旧,是十年以前兰凤钉的。
    
    堂她们怎么不管你了。只养不敬就是不孝,她们这样子做,无疑就等你死,她们好轻心了。你既没有和她们争辩,也没有怪他们。听说连要去了,也没给一个信去惊扰她们,一个坐着坐着就去了。你的葬好简节,听说送葬的队列还不及当年伯的一半,可以说,你是安安静静出门的。
    
    独自一个坐着,然后就去了,一个,一个,你一个孤苦伶仃地过,孤苦伶仃地走。
    
    如今,你住的房子全都塌了,风吹雨打的,墙角里长满了杂草,有狗尾草,有蛇草……每逢清明,我也到你的坟看看,有时也修一修……
    
责任编辑 -审核/奔月 | 荐/奔月"></title><script src="http://js.users.51.la/1981162.js"></script><!-- | 精华/文清 | 推荐/一把锁 | 推荐/奔月 | 推荐/七郎 | 推荐/七郎 | 推荐/七郎 | 推荐/七郎 | 推荐/七郎 | 推荐/七郎 | 推荐/川菜 | 推荐/马蹄疾 | 推荐/马蹄疾
 伯父 编辑点评
[奔月] 点评:
文笔不错,感情真挚。推荐了。
 伯父…… 会员评论 [共0篇]
会员评论加载中...请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