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民窑的矮房子，又窄又黑，如狗窝般糟杂不堪。屋中央燃着一个火盆子，几块碎炭哔剥有声。伴着声响的节奏，发出一闪一闪的红红的火光，让这个小天地多少有点暖的含义。
    这座小房子里住着一个小乞丐和一个老乞丐。老乞丐七十几岁了，常年不见的发花白污秽，有要拧搓绳的趋势。现在业已是冬天，外面的天漫不经心地飘着雪，不大，但是够冷的。要不是特别忙非出门不可，们是决计不会出门的，即使非出不可，也会里三层外三层地裹自己，把原本苗条的材弄得像一个大棉球。街寂寥，似乎只有那些无家可归的流狗儿，低着漫无目的地窜，在薄薄的雪地留下一个个孤独的梅花型的脚印。他们家的老黄狗老早就出去了，或者昨晚压根底儿就没有回来。老乞丐与小乞丐今天没有出去。现在，老乞丐坐在矮板凳，吸着劣质的旱烟，不时“恐恐”地咳嗽，向地吐一灰黄粘稠的痰；一张黑漆漆的，小乞丐窝在一早已分辨不出颜的被子里，那样子三极像一条小狗。这间屋子虽然已经很小，但到却见缝针似的摆着各种各样的什物，易拉罐、可乐瓶、破轮子什么的。但是值得引注意的是，在这个小得仅可容的地方，两张大的画板擎天接地竖在那里，下面是两张稍小的灰黄泛白的画板，和一张画夹。可笑的是，墙还挂着几张油画，几张素描，另外还有两个挺醒目的镜框，与这破落的小屋相映趣。画架不远有根可以当作凳子但姑且称为桌子的东西，面堆了高高的一摞书。最面的一本，从微光中，可以隐约看到封面是梵•高的名画《树林中的白衣女孩》（GirlinWhiteintheWoods）。这是一本梵•高画集。下面的就无法得知了。不过从这些东西可以看出，这爷孙俩绝不是一般坦露伤痕博同以求施舍的乞丐。虽然他们的境况与乞丐相去无几，甚至比起乞丐来说还要糟糕。但是他们是受得起街艺术家这个美称的。
    不错，这爷孙儿俩确实是街艺术家，他们虽也是靠路的施舍过子，但并不像某些乞丐那样化妆装惨，装可怜。他们的乞讨方式，或者卖艺方式，是在迹较多的街，或十字路，或天桥，或用画板，或用画夹，或直接铺纸于地，甚至连纸都不用，直接以大地为纸，展现他们的艺术。或画画，或写字。当然也有其他拿把吉他唱歌、杂耍、甚至装神弄鬼的各他。这些当中，有些是很值得们钦佩、尊敬的。譬如双手残废的年轻，套了个套子，在额安放个了铁筒子，固定毛笔，纸铺于地，整个如蛇一样，匍匐着，用写字，笔下竟是一手好隶书，颇得古笔意；或打赤脚，用大脚趾蘸墨，挥洒于纸，浓墨重染，满纸风云；或用脚趾夹笔，大脚趾与无名趾扣住笔，全脚掌力聚于脚趾，其余的脚趾狠命往里挤，一笔下去，是足以让大生敬意的。这些当中，几乎什么样的都有，尽管他们的作品或者行为，未必能给们以美的享受，即使有艺术的独特，来往的路，也未必会领会，会理解，会是知音。当然他们也不是为了寻知音挚友，仅仅是为了生计而已。但就是冲着他们的这种行为，用或用脚趾写的字，未必见好，但们是佩服的。至少家能这样写。这就好比能吃饭算不得稀奇，但能用鼻子吃饭那绝对是可以申报吉尼斯的。这爷孙俩让佩服，倒不是因为能用或脚趾画画写字，他们都有完好健全的四肢，他俩是这一带街艺术家当中比较引注目的，原因之一就是这一老一少两相对比，以及两通常合作同作一幅画的行为让觉着奇特。
    老乞丐用一根木刨了一下火，碳发出“哔剥”的响声，同时跳出一颗颗的火星子。老乞丐烟吸完了，他又从黑暗的墙脚里拉出一个污黄的塑料袋，打开袋，拖泥带地拉出一些烟丝，拿好一些，把零的又放回去，复把袋子放回原，从桌扯下来一溜旧报纸，要把烟裹起来。小乞丐从立起来，用一双黄褐的手揉了揉眼睛，看了一下老乞丐，空中散发的烟味刺到了他。小乞丐说：“爷爷，你是不是又吸烟了？”
    老乞丐看了小乞丐一眼，手轻不可察地哆嗦了一下，把裹个半残的烟放回墙角里，一张几乎没有高度的凳子，说：“就吸两，就吸两，没事的。”这句话没有说完，就忍不往“恐恐”地咳起来，与他作对一般。老乞丐咳起嗽来，仿佛排山倒海似的，竭斯底里。他一手抚着，仿佛害怕心子会随着狂咳从中跳出来；一手空悬着，仿佛准备好了随时倒下去时可以撑着，免得摔伤似的。脸的表相当痛苦，涨得发紫，像一块久搁变质的猪肝；额的几根筋却精力旺盛，作预备式似的势将跳出来，凸在面，亮亮的，与他污秽消瘦的脸比起来像帖在面一样，特别儿扎眼。
    小乞丐愣的从爬起来，说：“爷爷——爷爷，你怎么了，你没事吧？”一边说，一边顺手掀开被子，跳到桌边，用一只白的大瓷碗倒了一碗，递与老乞丐。一双由于营养下良而有些深陷的、略略发黑的眼睛注视着他的爷爷，大白瓷碗刺目的白让觉的有不合时宜。老乞丐一边咳嗽一边拼命的对小乞丐说：“没事，没事。”老乞丐用力着，咳嗽终于缓减了一些。老乞丐接过，喝了两，咳嗽总算风平静过去。经历了剧烈咳嗽之后，老乞丐仿佛进行了一次持久凶险的恶斗，最后虽然旗开得胜，但体力透支过多，有无力地靠在就近的黑墙。
    小乞丐在爷爷不咳嗽之后，蹲在火盆边，注视着烧得正旺的碳火，那双深陷的大眼睛被火照的通红，亮亮的，仿佛透明了一样,透明得像到天边一样，像要有太挣脱出来。
    老乞丐感到有了一点力，手撑了一下墙，立起来。经久未打理的墙刷的土已经疏松，粘在老乞丐的手，他了。他看了看蹲在一旁如一条小狗的小乞丐，把目光转向火盆子，火光把他的眼睛照的的深不可测。他的思维也跟着往里钻，一直到很远，触摸着他隐密的难为知的心事。他一直在思考着小乞丐在自己走后的林林总总。七十几岁的了，已经到了吃了早饭不想晚饭的光景，今天不想明天事了，尤其自己还得这样的病。近两年来，小乞丐了他的一个心病，耿耿于心。如果世间真有所谓的债缘，真不知道小乞丐是来还债的，还是来讨债的。六年了，小乞丐与自己过已经六年了。是一个多么奇怪的动物啊。记得，六年前，铁轨散发着奇特的霉味，紧紧的漂在风里。残冬的黄昏，像掉入枯井里，仅仅存有一点从井漏下的光，稀薄地染着这世界。空像稀的牛奶，的面目都糊了不清，只剩下一个个孤独的黑影。高压线的铁塔，如一只只庞大的怪兽。树枝一条条桀骜不驯的立着，丧失了彩。小乞丐像一只寒号鸟，哆嗦着，可怜地掉在灰黑的泥沙地。那是与老张一齐遇到的。这之前，陪伴他的，只是一条捡来的小黄狗。如今，小黄狗已经长了，长老了，大黄狗了，都老了。
    一会儿，老黄狗从外面来，全残存未化掉的雪，感觉漉漉的。到火盆子边，扑扑地抖，的滴四溅。老乞丐说：“这畜牲，不知到哪死来了。”这几天自己病着，小乞丐忙照看自己，也无暇顾及它，似乎好几天都没给它东西吃了。狗就像穷啊，有一顿没一顿的，怪可怜的。他小乞丐弄些冷饭给它。小乞丐在一个黑的小罐子里弄了些饭，放到一个塑料盆子里，又往里面倒了些，把冷饭着。黄狗看见的，自个儿过去，一一地吃起来，还不断的抖着的，扑噜噜的。
    老乞丐还清楚地记得六年前的景。
    那时，他们看着这个只有一双黑眼睛吸引的小孩，仿佛一块冰一样让的心直颤抖。老张说：“我说老易啊，你就他跟你得了，爷儿俩也有个照应。正你也就一个，这小孩也挺可怜的，咱一也没有能力做啥好事，就给他条活路吧。你瞧他连自己家在哪儿也都不晓得了，也不知道自己爹是谁了，自己啥名字也说不来，丢着没管，你说他这一小丁点儿，知道咋办。”
    老乞丐蹲下去，问这如一只受惊的流狗的小孩：“你真不知道你什么名字？”
    那小孩睁着一双漆黑得诧异的眼，空的没底。注视着这个与自己一样脏兮兮的，素不相识的询问者，动作很小地摆摆。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那小孩目不转睛，点点。
    老张说：“这小孩咋看也不是个傻子，咋什么也不知道呢？”他很纳闷。莫不是个哑吧！为了试探，他问：“你想说什么吗？”
    小孩那双奇异的眼睛盯着他，从他那乌黑的像两块墨一样的唇里吐出两个简短得无无尾的字：“饿——泠。”一鼻涕从鼻孔里爬出来，探探脑的，像结冰的滴一样，悬在唇，为他面部唯一让感到新或者干净的东西。
    老张爽利地一笑，说：“这可怜的傻小子，让他吃点东西吧，大概是饿坏了。”
    老乞丐脱下的那件明晃晃的破棉袄，罩在小乞丐，一如时髦的女士们的大衣着地，把这个形瘦如柴的小东西衬的只剩下一把骨架子，啷筐。老乞丐露出一件更加破落的棉袄，袖张了几个饥饿的吧，像涸泽之鱼吐着苟且延命的泡沫；又像饥饿的牢鬼半月见不着了饭，狠命狼吞的狂相，流着污秽的。前仿佛爆炸似的开了几花，增加一点严冬的暖意。这件棉袄不仅破旧，而且显然很小，捆在老乞丐，促局的很。强扣的仅存的一颗扣子，仿佛包粽子一样紧勒着，太短的下摆仅至腰就往翻，不屈地翘。下面露出一大截灰褐的毛衣，毛衣的下边的线开始散了，凋零着。老乞丐像木偶戏里的造型般窘迫滑稽。他一手拥着小乞丐的肩，与老张，一左一右，伴着小乞丐，离开风开始肆虐的铁道，在萧瑟的天空下，留给这冷漠的世界三个黑的背影，缓缓地向远方，淡去，隐去。
    小乞丐就这样走进了才老乞丐的世界。从今以后，两相依为命，形影相随。在那寒冷的冬天里，老乞丐再也不是像一个闷罐子，一钻进小屋，就一桶，只知道黑咕隆冬的闭眼，睡下。或者如呆子一样，自言自语地向黄狗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他可以有一个说说话，解解闷儿。他也如老张似的,也燃一个火盆子，烘烘手。在寒冷如刀的冬天的长里，他们可以互相暖。在那一段时间里，爷儿俩在火盆边烤火的时候，在还未睡着的时候，醒来还未起的时候，做饭的时候，有事的时候，没事的时候，说说话。老乞丐的话似乎以一个点为中心，探寻这小家伙的来历。是的，他在思忖着如果能有点线索什么的，把他送还给他的父去，天底下哪还有比一个孩子呆在父边让省心呢，这不失一个完美的结局。然而，天不遂愿。这小家伙不笨，但是就不知道自己的父是谁了，家在他的脑海里，止剩一场漫无边际的大雾。老乞丐为这样一个结局而伤痛。倒不是因为这个小孩会跟着他，为他的包袱，像跑步的沙袋一样坠在他的心坎，沉沉的。而是从这小孩的话中，隐约，这个像一把草样的孩于外流也不是三天两，或三五个月的事了。老乞丐树皮似的手，暖的拥着这个小家伙，像抱着一把烂伞，手可以感到每一根细长的骨，包在布一样的皮肤下。小乞丐愣愣的，一双眼角布满眼屎的眼黑黑的满是寒意与困惑。老乞丐这么年纪的了，眼睛总像进了风沙，粘粘的。他滑了一滴泪，清清的洗过他枯黄的脸，说：“难为你了，孩子。”泪，小孩没看见。他不明白，老乞丐何以会有如此怪异的举动。只有在昏暗的，模糊不清的矮屋子里，在光线不足之下，转动着那双融入黑暗中的眼睛，对着一面灰暗的墙。
    这意味着，这样的子将会持续更长。
    当咚咚的雪像愉快的音符，响在公路两旁的下道之时，天放晴了。不知不觉间，曾被冰冻风一吹就咔咔作响的，银条似的光树枝，吐露出了一丁点儿新芽；路旁的夹竹桃也像洗沙已久的仔，爬起来，抖动全；小虫子们无中生有似的，东一个西一个地冒出来，叽叽喳喳；风柔顺了，雨柔顺了。乞丐们走到大街，各自摆起自己的行当。老乞丐也提着家伙，颤巍巍地走天桥，像一位将军。那位冬天里收留的小孩，没有去，提着个小马扎，跟着了天桥。那时黄狗还小，一会前，一会后的，绕着他们跑。爷孙俩，在乍暖还寒的风中，停了不来，蹲了下来，摆开了家伙。
    最先的时候，小乞丐与小狗一样，蹲在旁边，一边看着老乞丐，一手搭在黄狗背。乏了，他就走到天桥的另一端，看一位包花格子巾的流歌手唱歌。流歌手长得很友善，他在面前扔了一个破毡帽，方便们投钱。他拔动琴弦，忘地歌唱。当们往里面投钱时，他就停下来，点一个，送出一个暖的笑，没说一句话，继续歌唱。他穿着一件黑的风衣，戴着咖啡的太镜，陈旧的牛仔泛着多次洗涤后的灰黄，管磨穿了几个，这正是此时很流行的。小乞丐在不远，睁着如黑一般的眼睛望着他。他发现了，停下歌唱，把手放下来，任吉他挂着在前，看着小乞丐笑。小乞丐也花着脸笑，露出一漏风的牙，如风一般的纯，让有一种乍暖还寒的清爽。流歌手招手，意思是小乞丐过去。小乞丐就走了过去，立在歌手的前面，睁着一双惑的眼睛。
    流歌手弯下腰来，伸手刮刮他的花猫似的鼻子，从毡帽里抓出一把零钱，给小乞丐。小乞丐背着手，睁着黑眼睛，摇摇，意思不用。歌手点示意，鼓励他拿着。坚持了一会儿，他拉过他的手，塞过去，然后手往外扇，意思他可以去买些自己喜欢的东西。小乞丐握着一把未理顺的钱，站了一会儿，咚咚咚地跑下天桥去。流歌手又拔动琴弦，飘动一江沉醉的音符。一会儿小乞丐咚咚地跑回来了，手里拿着两个大饼。一个他咬缺了一小，另一个他完整地拿给流歌手。歌手被他的举动弄愣了一下，看着他的憨样，忍不住笑了，接过饼，狠狠地咬了一，做了一个逗的表。小乞丐露出一漏风的牙。他离开流歌手去找自己的爷爷。他一边过去，一边把咬过的饼撕下来，吃着，好的一半，递给正在画画的爷爷。爷爷他自己吃。他不听，固执地往往爷爷面前递。爷爷也就接过来吃了，好香好香的。
    小乞丐又离开了爷爷，去听流歌手唱歌。他与流歌手了熟似是的。但说话不多。小乞丐当然也不仅是听流歌手唱歌的。只要离爷爷不远，什么东西，他都会去看看。譬如，他会到商场前，去看商家搞促活动时，演员们表演的杂耍。那个穿黄衣服，染黄发的小伙子，会从里吐出长长的火焰来，呼呼直响，像高压管喷出来的。小乞丐唯一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他的没被烧坏，不起泡泡；有时那家伙还会打着光脚板踩在破碎的玻璃，五光十的，沙沙的响，像嚼螃蟹，脚竟然好好的，不出一滴，让遗憾。还有那四个舞狮的，居然是四个年轻的女，穿红戴绿的，像爷爷画画调的颜料，铺天盖地。在四张四方桌跃来跳去，轻的像一缕纱，花红柳绿的晃着，很好看，他们一跃，们哗的一声；他们一跌，们呼的一声；他们翻来滚去，如云如雨，原本零零落落的，一不注意，就扎了一堆；还有那个演猴子的家伙，个不高，还戴着个面具，顽皮的像要吐，蹑手蹑脚，伸缩着脖子。当然，还有跳舞的，唱歌的，玩魔术的，不过，小乞丐都不太喜欢这些。
    看厌了，小乞丐也会去看看其他的乞丐。三百六十行，行行都出状元郎。八仙过海，都能显神通。有的乞丐在面前摆个破碗，就开始哀求乞讨；有的女乞丐拉了个小乞丐在诉苦死了的，甚至还缠有丧事用的白布。或者，旁，一个黑漆的骨灰盒，触目惊心，正不知真假；有的匍匐在地，或手，裹着白布，淋淋的，飞着嗡嗡的绿苍蝇，像要扎进的眼睛里；也有的跪在地，前面展一块布，写着不幸遭遇，以求助于路。那字写的真好，黑呼呼的，一笔是一笔，一画是一画；最没意思的是大槐树下的那家伙，长发与脸一个颜，倦曲着靠在树，呼呼睡着，前面的大白瓷碗里，有一些零钱，不知是不是他自己放去的。总之，应有尽有，百态皆具。
    小乞丐走了一圈，厌了，又跑回爷爷边。或逗逗小黄狗，或蹲着看爷爷画画，或帮爷爷弄弄纸之类的。爷爷画的还真好，画什么像什么，鸭子呱呱，鲤鱼里跳。爷爷的画，偶尔也会有花几十块钱一幅买去的。
    黑的时候，爷孙俩就收拾起家伙，扑扑地的灰，从天桥走下去。两个黑的影，就像从天桥往下滑去似的，渐渐，就不见了，灯红酒绿就在后闪烁，呼啦呼啦的。
    这样的子，像复印似的，大概过了半年。
    半年里，小乞丐天到在爷爷作画的附近跑来跑去，看看这看看那。有时，他也会和其他小乞丐玩耍，或面前摆放一个破碗，睁着一双黑黑的，煤似的，无底似的眼睛，打量过往群。那些从天桥路过的，提着各种东西的女们，老们，学生们，偶尔，会朝他的破碗里扔几个硬币，撞击着残破的碗沿，发出咣啷的声音，小乞丐感觉总是很好听。他也就照着其他乞丐的样子，一边磕，一边忙不迭的道谢：“谢谢！谢谢！”之后，黑呼呼的小手，抓着硬币，有点下陷的眼睛闪出一丝，有点满足，有点邪，似乎又是天真无邪的笑意。
    富有富的活法，穷有穷的活法。富孩子有富孩子的玩法，穷孩子有穷孩子的玩法。乞丐的孩子自然也有他们自己的玩法。在小乞丐的周围，除了他自己为外，还有另外几个小乞丐。这一群孩子，年纪相仿。尽管因为世的不幸，让他们过早地品味了世的辛酸，少年的蓝天时代里，飘过几抹灰的浮云，忍受着很多年怕也无法忍受的世态炎凉。明媚中有的是忧伤，辛酸未必不能苦中作乐。这些孩子，你别看他们平时被大们管的严实，可是很多时候，也是很的。一般来说，任务是大们对他们的唯一要求。譬如，规定，一天要讨到多少钱，或捡到多少瓶子，再或者与大一起合演骗钱。小乞丐就屡见不鲜地看见，其他小乞丐躺在大街佯装重病，由一个扮相可怜的大守着。过来也一样。这样的乞讨方式往往事半功倍。爷爷是不屑于这样的，甚至也不允许小乞丐摆个破碗。他可怜地维护自己作为的可笑的底线。爷爷说，要有一点点活着的理由，也要有一点点原则。尽管小乞丐不明白“原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其他小乞丐们完了任务，自然也就可以玩了。这些花门鬼脸的家伙，别看一个个营养不良瘦小如柴，但双目炯炯，精力十足，精神旺盛有时还免不了有点缺乏管教的调儿郎当。
    当然，有时为了完任务，也是很可怜的。
    他们，有时，会在烈下，睡大半天，皮肤被晒的像透明一样，一碰都会裂开来，角仿佛要生出蛆来。
    有时，为捡到瓶子，两个好朋友会争的不可开。如果你看见那一幕，它会像子弹一样打入你的心脏，让你一辈子都记住。在郊区，石场，两，七八岁的样子，你知道的，相差不太大的孩子，如果营养不良，看不出哪个大哪个小。他们为了完父亲的任务，最后，在那里共同发现了一个瓶子，不约而同地抓在手里。大眼看着小眼，黑眼对着黑眼，那像一副灾荒的尾声，当然不是灾荒结束，而是世界要毁灭。最终，一个小女孩松了手，眼睛黑黑的，说：“给你吧，我是。”
    但这终就不是他们生活的全部。
    他们的玩法可多了。可以弹玻璃弹，可以吹纸牌，可以拿个破轮子到滚，——当然，那都是捡来的。不得不相信，孩子的玩法让很多大不可思议。一团小泥巴，他们可以翻复去的玩几天，津津有味。小乞丐们的童年，虽然缺乏玩具，缺乏洋娃娃，缺乏巧克力与喜之郎，但是却也多了一份孩子不羁的天空。他们在郊外搭灶，抓青蛙，建城堡，有时还会到果园子里去果子。果也许是他们最最刺的事了。小乞丐们的衣服几乎都是大们用旧装给改小过来的，没有什么袋，即使有，也嫌小。到果园里果用什么装呢，好办。扯几根茅草，把角和捆起来，揭开子，就直可以往档里塞了。记得那个夏天，孩子们去梨子，只有小乞丐一个穿的是长子，结果，大伙儿都往他的档里塞梨，满满的，两如铅。远方传来狗吠，汪汪狂吼，势伤，孩子们“呼”的一声鸟兽散。小乞丐一边提着装满梨的子，举步维艰，扔不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跑到山，所幸未被逮着。当伙伴们一个个争先恐后地从他的档里掏梨儿吃的时候，他早已累的没了味。
    伙伴们在津津有味地分享战利品时，他躺在草地，朝着布满火烧云的天空，睁着一双生生的眼睛。
    这样的童年剪影，是琳琅满目的。
    其实，我总弄不明白，有时一件小事，会为一生的转折。而且觉得要写回忆录时，会简单得让遗憾。但这是事实。
    事发生在那天下午。光如晾。树枝摇晃。房屋灰褐。山丘如淌。小乞丐们都没有任务，也没有出去乞讨。就在贫民窑那一排矮房子前面的土丘山坡，用泥垒小城堡。泥，总是孩子百玩不厌的。他们挖着泥，垒着，自个儿干自个儿的，很愉快。但是不愉快马就要发生了。原因简单，是因为一把小小的如铡刀那么大小的锄。那是他们在垃圾堆里捡来的。小乞丐与另一个小女乞丐的泥都没有了，争着要用小锄，不约而同地要，谁都想优先。小乞丐一没念过书，二因为年纪小，既不知女士优先，更不晓怜香惜玉，就不必提要保持什么绅士风度了。就你拉我扯的。小孩子的事，总是没法解释的。正拉到势如火之时，小乞丐不知有何感想，恐是一时忽然省悟好不与女斗之类的，忽然放手。我们都知道，凡事得有个缓冲，否则总会出点事儿。小女孩正使尽吃奶的力全力以赴，谁知对方一放手，拉空了，倒退好儿步外，加了一个后滚翻。所幸无伤。一爬起来就呜呜直哭。一边骂一边去踩小乞丐的苦心杰作。对方已哭，小乞丐也不加制止，任她踩去，要不弄大不了大家都不要弄了，那才好呢。转也把对方杰作移为平地于脚下。
    孩子们原本自个儿弄，此时都僵住了。孩子们之间是没有谁对谁错的。他们的原则在于，谁对我好，我就帮谁。显然，小乞丐没有小女孩那么铁的缘，再者小女孩那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委屈样，着实赢得了不少同分。要知道，女的眼泪，可以冲垮最坚固的城堡。其中之一的小乞丐扔下手中的一个缺瓢，手，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呼吁到：“欺负女生，我们不与他玩了。”
    其他附和助威。
    “你的，给你！”其一小乞丐从那小女孩手中拿下小锄，扔在小乞丐面前。拉着小女孩：“我们走。”
    小乞丐愣愣地看着他们走下土丘的影，不知是愤怒，还是一解，当他们走远了，小乞丐若有所思，捡起地的小锄，狠狠地朝他们的背影砸去，还加了一句下流的话。
    他一个孤单的从土丘下来。行单影只。
    在没有伙伴的子里，小乞丐无所事事。一天天跟着老乞丐街，拎个小马扎坐在旁边。爷爷在地的纸，腕运笔流，满纸生。他也到别的地方去走走，转转。东看看，西瞧瞧。车来车往。走流。巨幅的宣传画。天空飞过的鸽群。排的树。地的蚂蚁。小贩的吆喝。虽然说颇有意思，但是少年的时光里，没有伙伴，没有弹弹丸，没有吹子牌，没有抓青蛙，没有果，没有垒土丘的时光，缺乏铁环叮啷的响声的时光里，该是如何寂寞而无聊的事啊。
    他常常一个，远远地看着伙伴们如雀的影，嘻哈的飞舞着。之后，一个带着影子，在风声树影里。陋巷破墙间。实大太无聊了，又懒得去天桥看爷爷画画，就坐在矮房子前的石，逗逗小仔，睡睡觉。与黄狗一样，与太一样，白无聊赖。
    矮房子的外墙曾经粉刷过，那是县里接受评估检查时弄的。几个泥工，提着桶，一把大刷子，三下五除二，就一片惨白，就铺天盖地，就无法无天，就瞒天过海，就文明了。评估过后，县了文明县，县长迁升，无过问。此时已片片剥落，其状斑驳，但很多地方还是很平整的。这一片墙映在小乞丐瞳孔里，他想起爷爷在天桥画画，那专心劲儿，还有路偶尔的啧啧称赞。画画其实是那么的简单，随便涂几下，就了一座山。就了一个。就了一座城堡。就了一条河。就了小小鸭。就了一片天空。就了大海。就了大地。正也没事儿。他跑进屋里，在火盆子里掏了两颗燃剩的碳，黑呼呼的，跑了出来。立在墙前，想到底要画些什么。还是好玩一些。想想那些伙伴，一撮毛脑瓜子就真的只有一撮毛，像贴去似的；冬瓜的脑壳圆溜溜的，脸鼓鼓的，两只向外挺的大耳朵，真像个壶；兰子那杂种跟我抢锄，看她那鼻涕，两，绿荫荫的，像蚯蚓往下爬，耶——，恶心！二麻他娘，装哭丧的时候，脸又花，声音又大，像个猪；拐李倒还好看一些，只是拐了，不过那双拐倒有点意思。被他握久了，亮晃晃的，像三德爹长年不洗的衣服的领子；嗯，都是狗的猴子，大家不理我的，真可恨，瞧他那尖猴腮，两颗大门牙，像只兔子，兔崽子，就画他，画丑他，丑得吃不下饭，吓死。
    他想好后，笑了一下。带有点邪地朝墙下了第一笔。一笔下去，他发现胖了点，用手擦擦，稀松的墙面掉了一层，灰滑进他的袖里。他甩甩手，又画了一笔，又不满意，擦了，又画。奇怪，爷爷怎么画一笔是一笔呢。怪了。管他呢，正知道是瘦猴就行了。他想。迅速地画下去，画下去。很快就画了。脸像削过似的一样尖，张着大巴，露出两颗扩张的门牙。小眼鬼。他嘀咕了一句。轻轻地用碳点了两点，就了两颗米点大的眼睛了。大鼻子。他用碳画了一条向开的线，就了一个大鼻子。嘿嘿。他带有点邪地笑了笑。再给你画几根毛，不然秃驴了。他往画了几笔，一幅像就画了。还真不错。
    小乞丐退两步，歪着脑袋审视自己的杰作。瘦猴还真丑。他咧开笑，露出一残缺的牙。可惜他不会写字，否则，就可以在旁边写下“瘦猴”两个字。不过，不会写也就算了。正自己知道。瘦猴。瘦猴。瘦猴。哈哈。他满足地笑了。
    不如再画一个吧。
    对画英子。英子好看，大大的眼睛，椭圆的脸蛋。讲话也小声小声的。还有两条小辫子，经常一一的，像划船。英子跑起来，像只小兔子。英子笑起来，像朵花，吹着风的样子。英子不说话，像只猫，乖乖的。画她，就画她了。
    小乞丐沉思了一会，朝墙下笔去。一笔下去，不满意。用手左右来回擦拭了一下，泥灰脱落，碳画的痕迹就都不见了。又重新画。又不满意，擦了，又重新画。原本就不甚干净的一双小手，在已显脱落的泥墙擦来擦去的，变得灰咕隆咚的。鼻涕流下来，他用手往脸顺势一抹，呈一灰的子似的，贴在脸。他也不管那么多，自顾画着。一笔一画，虔诚而耐心。
    终于画了。左看右看，终觉得还是没有英子本好看，再说把英子画在瘦猴的旁边，总是不好的，以后再画吧！他伸出手，又左右来回擦了几下，扬起一阵灰。英子不见了。
    他又开始画一撮毛。
    画冬瓜。
    画二麻他娘。
    画兰子。
    画张叔叔。
    画拐李。
    画三德爹。
    ······
    他越画越顺手，想把那些讨厌的家伙画有多丑就有多丑。嗯，把他们画这个样子也是很有意思的。脱离了伙伴之后，他又发现了新的乐趣。东画画，西涂涂，好看就留着，不好看就擦了，一天就这么容易地一晃而过。接下来的很多天里，他无聊的时候就来这里画画。画画讨厌的伙伴们。画画有趣的大们。小黄狗像一个书童一样，陪着他。在天桥，爷爷画画的时候，他在一旁蹲着，他有意识地看爷爷怎么画了。爷爷咋就比我画的好呢。可能爷爷用的是笔，我没有。也可能爷爷是爷爷，我不是。不管它了。正又不是啥大事，了不起。能画画玩就是了，哪比爷爷呢。
    画厌了，他就画画小。小房子。小鸟。小狗。小猫。画花朵。画树子。正想画啥子就画啥子，想咋画就咋画。那长长的一排墙，到被他画得满满的了。平里路见到他，忍不住看几眼，或说几句：“这小孩子一天天在墙抹，都快花墙了。”“认真耶，有板有眼的。”熟悉的说：“瞧，小乞丐都快老乞丐了。”各种话都有。小乞丐有时听到夸奖的，也暗自乐了一下，不过大多懒的理会，自个儿自得其乐。哪管别说三道四，品论足。图的就是个好玩，图的就是个不无聊。
    就这样，子如流，淌的不动生。
    小乞丐没事的时候，就在墙画画。他刚画的时候，只是恶作剧，图一时这快。但渐渐，当他的小手被碳染的难以洗净，似乎渗入他的肌肤，他的骨子里之时，碳在他的手里，具有了神韵似的，每下一笔，都清朗起来，明亮起来，神奇起来。他发现自己越画越像了。为了追求更像，他加紧地画着，一个又一个。这个好一些。这个好像又没前面那个好。
    当一个发现他在进步的时候，而这个进步又令他喜悦的时候，那会是他最好的壮态。不须刻意努力，功夫自在其中。这就是为什么有的无心柳，而却能柳荫遍。孩子尤其能这样。
    小乞丐正在朝像，更像的方向努力着。
    虽然在很多看来，这不过是一个小孩子的游戏之举，难脱嫩笔之臼，但是他是进步的。世界最不能漠视的事莫过于进步。
    他一笔一画，专心致致地画。那一群可厌的，淘的，可的，可恨的，无法用一个单纯的词，或者用单纯一词就可以概括的伙伴们又来了。时值下午，光如流，暖而不燥。他们来到小乞丐的背后，看着一墙琳琅满目，小乞丐如一只小壁虎趴在泥墙，有板有眼的画画儿。他们仔细地看，发现还真有意思。有。有狗。有小猫。有小鸟。有山。有。其状各异，惹喜。他们争先恐后，找着好看的瞧。小乞丐被他们七八的指指点停了下来。一双黑的眼睛瞧着他们，他们看到了小乞丐刚开始画的地方。那几个形状怪异的像。虽然这些像有些离谱，但其特点还是有的。中有考据的遗传，也有对号入座的好习惯。且别说《红楼梦》了，钱锺书的小说，就有考出其中物的原形来，还引发了不少笔墨官司。当年鲁迅的《阿Q正传》连载于报，世阅之，以为先生在骂自己。总之，那几个小乞丐一看到那几个怪像，就做贼心虚，觉的别扭。况且，小乞丐心里真的就是要画他们的。画的瘦猴还真得其神韵，那两颗门牙更是醒目，仿佛明目张胆地昭示两个字：瘦猴。
    孩子们看着看着，有的嬉笑了起来：“嘻，瘦猴，这个像你。那两门牙，特像。”
    “这个像冬瓜。”
    “这个像兰子。”
    “这个像一撮毛。”
    ······
    孩子们七八,原本是十分快活的。哪知那瘦猴的孩子越看那图越觉的像自己，越丑。他转向在一边傻看的小乞丐。怒问：“你这画的是什么东西？”
    “随便画。”
    “是你啦。”众看着说，有点打趣的味道，并不曾想这会惹出祸端。这就好比两条小狗在地打滚嬉戏，结果真发怒撕咬起来一样。孩子的行为，不必以之见加之。其他的打趣，不仅怒了瘦猴，而且似乎给他打劲似的，使他一下子发现自己充满搏斗的望。他走过去，小乞丐正半靠着墙，一副不屑的样子。瘦猴盯着小乞丐。瘦猴高些，一副居高临下视小乞丐如泥丸的样子。伸出右手，罩住小乞丐的右肩，用力一推。
    小乞丐一个趋趔，站住了，仰望着瘦猴，似乎一只被惹火的小公，耸着肩，崩着脸：“你干什么？”
    “干什么？”瘦猴的问加强着语，弦外之音就是问什么问，明摆着嘛，老子要揍你,怎么着。又用手推了一下小乞丐。
    “你再推！”
    小乞丐这是攻心为，省略的含义不用说大家都明白。但瘦猴只理解表层的意义，并未深究。你老子推老子为什么不推，不推白不推，当然，推了也是白推。连推了几下，还一边推一边配音：“就推你，怎么着，嗯？”扬起挑衅的眉毛。
    小乞丐只得连连说：“你再推，你再推！你再推！”
    结果被推到墙角里去了。瘦猴手，一副战胜者的样子，完全不曾会想到，充满愤怒的小乞丐，像一小公牛，会在毫无征兆的况下，会如疯狂一样，如闪电一样，忽的扑来，拉住他的手，就是一。齿白红。等他应过来，推倒小乞丐，手已是一个满牙齿印的痕。呜呜地哭了。小乞丐半撑在地，愣愣地望着。瘦猴看着自己受伤的手，哭着。小乞丐像只可怕的小疯狗，小孩们看着他，怕他会不会又会扑来，拉拥着瘦猴走了。小乞丐看着他们远了，有的还偶尔回过来看他两眼。心有余悸。此时，小乞丐似乎没有任何思想，靠在泥墙，发现今天的天的颜似乎被了似的，有点苍黄。印入他眼中，是模糊而萧索。
    晚，爷爷照例从外面归来，放下家伙，乐呵呵的，从破旧的布袋里拿出两个由白方便袋装着的大包子。那是他爷儿俩最的，有大大的一团馅，味道好极了。小乞丐和爷爷，坐在昏暗的屋子里，香香地吃着呵呵的包子。外面，瘦猴他，一个肥胖的女，从老远就骂过来，拔高的声音仿佛磨过一样的锋利，扎的的耳朵怪难受的。黄狗汪汪地。小乞丐做曲心虚，心里咯噔了一下。不好。因为心里有鬼，小乞丐也不敢出去看闹，呆在屋里，出奇的乖。老乞丐不明就里，嘀咕几声：“不知这老猫子又发啥了。”忙出门来看，只见瘦猴他娘一手擎着瘦猴，像一个大块拎着把稻草。瘦猴他娘叉开两，一手叉腰，把瘦猴衬托得形如子虚。爷爷一见那架式，忙前问哪里得罪了。
    瘦猴他娘一把将瘦猴从左手换到右手，将瘦猴右手衣袖往一推，露出了竹竿似的一截胳膊，往爷爷面前一推，说：“看看。”手臂红肿一块，如小笼包子般大小，有几个小点特别红。那是小乞丐的杰作。爷爷瞅见了，瘦猴他仿佛铁证如山地说：“看清楚了，这是你收养的那小杂种干的好事。”小乞丐浑不自在，想完了，这次闯祸了，非被爷爷骂死不可。他不断地搓着手。这如何是好。爷爷打一顿也好。爷爷大概了解来龙去脉后，道了歉。穷家的孩子，没那么娇贵，打打闹闹也是常事。瘦猴他娘前来兴师问罪不过是出出罢了。仿佛一个受了委屈，总要表示一下，并非真的要图什么实惠。瘦猴他娘看这古稀的了，还这样低声下，好比一个大力士一拳打在棉花，没啥意思。找点红把瘦猴的伤涂了一下，这事也就过去了。
    爷爷这次半句也没有骂小乞丐。他倒对小乞丐到底画了些什么产生了兴趣。这时天黑，看不清了。明天，他小乞丐一起出来，看到底画了些什么，会打起架来。当他所见，那一片密麻麻的画时，那些各式各样的造型，铺天盖地，朝他压过来。他心动了一下。这倒并不是那些画画的太好了，而是，这些让他想到，这孩子是该让他学点东西的。一个要长大，要谋生，怎么能无一技之长。学，这有些不现实，自己能教的，也就画画了。他仔细地看那些图，千姿百态，各不相同，饶有趣味。小乞丐在后面立着，一副不安的样子。他不知道，爷爷会不会发火。打，他是不怕挨的。就怕爷爷生。
    老乞丐从这看到那，若有所思，调过来问：“耶，那瘦猴你画在哪儿了？”
    小乞丐怯怯地往墙一指：“那。”
    老乞丐凑过去，看了一下，微笑道：“嗯，还真不错。”
    老乞丐问小乞丐愿不愿学画画。因为是爷爷说的，小乞丐一百个愿意。他点了点。
    从那一天起，老乞丐开始教小乞丐画画。老乞丐在堆满杂物的底下掏了半天，拉出来一张一平米左右大小的灰黄的画板。面东一点西一点的抹了各的颜料，但时间久远，又染了灰，看起来混混糊糊的。他又花钱买了几封素描纸，铅笔，碳笔，小乞丐临摹一本烂兮兮的，还缺了几页的素描画册。教小乞丐画画，老乞丐并没有什么想法，至少，是不存在什么奢望的。只是想让这孩子多少学点东西罢了。老天爷从来不吝啬把天分给贫穷的孩子。小乞丐每天对着夕，坐在门前的石块画画，一段时间以后，他竟然临摹得相当好了。有时临摹腻了，他会画一画面前的山，面前的树，甚至，他下的石，还有，旁边的黄狗。
    他发现了画画是多么有趣的事儿，画画的时候，一点儿也不累，不闷，时间过的是那么的快，一眨眼，一天就过去了。在纸画，比在墙画有意思多了。太坠去好久了，看不见了，他才罢手。孩子生不隔。小孩子嘛，打打闹闹，雨过天晴。过了些子，伙伴们来找他玩。见他在画画，画得有板有眼的，还真像。几个女孩子说：“你画我嘛，看像不像。”
    小乞丐花着脸，憨憨地笑，露出缺了几颗的牙。
    “画嘛。”
    小乞丐就照着就画起来。你甭说，还真像。
    “真像！”一个女孩子说。
    “就是鼻子大了些。”一个小乞丐说。
    “发不够黑。”
    “眼睛最像。”
    “没有花脸。”
    ······
    孩子们七八评点着。小乞丐一边听，一边改。到后来，还真画的非常像了。老乞丐也没想到小乞丐会学的那么快，那么好。自已在这一个地方画得是很好的了，没有哪个乞丐超过他。但现在看来，这小家伙不久就可以赶他了。老乞丐想起自己小时候跟现在的小乞丐一样。对画画是多么的痴，画什么像什么。可惜自己文化不高，只念到二年级就辍学了。因为画画，所以，在很多乞丐靠化妆扮惨装可怜乞讨的时候，他靠一管笔来卖艺求生。小乞丐也许将来可以像自己一样，靠一管笔就可以讨生活。这样想着，他欣慰地笑了。为了让小乞丐能更快些画好画画，他拼命地为小乞丐买纸买笔。小乞丐的进步也相当的大。不久，他就已经不愿再照画册画画了，他背着大大的画夹，一齐到天桥去，画画车来车往。画画穿梭。出落。
    这样两年就过去。
    拐李有一次撑着拐过来，看到老乞丐在教小乞丐画鹰。他审视了一会儿，那鹰形巨如，立于苍松之，双目如电，稍往下作蛇伏状，聚精会神，仿佛随时会“嗖”的一下朝什么地方扑下去一样，前面有着猎物在等待它。他看了一下，说：“好，有意思，有意思。”他沉半刻，“唉，我说老子，你为啥不他和你一起去画画呐。你们一老一少，生意肯定会好。”他这么一说，老乞丐恍然开，嘀咕道：“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以后，老乞丐带着小乞丐一起街卖艺。
    爷孙俩在街作画，形了一道特别的风景。或爷孙各行其事；或两合作一幅。小孩子们走过，看着小乞丐，议论说：“真像。”一脸羡慕；老们走过，驻足良久，离去了，还要说：“这是哪家孩子，小小年纪的。”女们走过，也要看半天。若果边有孩子的，也要拉过来。免不了以此作榜样，教训一番：“看看家，你白培训班了。”们走过，看几眼。虽然时间匆匆，也会这样想，这孩子年纪这么小，又画得这样好，真不容易。这样想，也会往罐子里扔几张数目不大的纸币。高层文化的走过，会看半天，想这孩子真有天赋，他必大器。没文化的，看着闹，也会想，这孩子真出息，画得真像。们有事没事，打天桥经过，都要围着看三五分钟，或更长。
    小乞丐拿着一管大毛笔，花着脸，动作笨拙而笔下生巧，令不得不佩服。小乞丐在们不停的赞叹、夸奖中，暗暗努力着。不为别的，就因为他的夸奖，就为爷爷的高兴。爷儿俩每天的收获也比以前好了许多了。爷儿俩一起，早出夕归，很快活。但谁都没有想什么更长远的事。一天天，混混沌沌，仿佛草原的马匹一天天无忧无虑地吃草，并不曾会想到哪天自己会陪伴一位位大将军，浴沙场，践尸踏骨。但是如果出现了一点儿什么征兆，或者某种不经意的提醒，这种思虑就会跳出来。
    那天中午，爷儿俩在合作一副山画。一个七十来岁的老者，发灰白，双目炯炯，打天桥过。那时小乞丐正用淡墨勾画轮廓，笔过之，白云青山，流楼阁，曲径孤鸟，马就呈现出来。老者佝偻着，审视了一会，说：“嗯，不错，不错。”然后对老乞丐说，这孩子有天赋，如果这样下去，就可惜了，他应该进学校，接受正规的教育，此子年纪小小，就有此悟，具此功力，真是块璞玉，若果加以雕凿，不可限量。对，不可限量。这老子说的话文绉绉的，老乞丐文化平不高，但大概的意思，他还是明白了。这孩子不能不读书，如果不读书，这孩子画画一辈子，也不会有啥出息。但是进学校，念书，凭自己，咋也是没法子供的。无能为力。但老乞丐经这么一提醒，也觉得这样下去是不妥的，但因为无能为力，此事就暂且搁一边了。
    这样的话在以后的子里，逐渐多了起来。老张有事没事就提起。拐李也说起。邻居说起。街的行说起。总之，这孩子该学的。但是老乞丐还是无能为力。好比一个知道自己怎么做就会怎样，但往往不那么去做，不是不想，而是力不从心。所以他也没真正地，具体地，脚踏实地地打算过。仿佛乞丐们也想过锦衣玉食的生活，但因为太离谱，有谁会去真正的打算怎样过这样的生活呢？太不切实际，太荒唐。但是，并不是潜意识里不想。
    流歌手又到天桥来唱歌，已经是二年以后的事了。他本是一个大学生，读的是汉语言文学专业。从小就喜欢音乐，但是可惜大学时与之擦肩抱憾，毕业后怀揣着年轻的梦幻，伴着青的漫与轻狂，背着背包，跨自己心的吉他，远走他乡。在每一个城市的流中，放声歌唱。不是为钱，也不是为了别的，破帽子里路投下的几张纸币，不过是旅途中的顺手为之。惟一的意义是使他的这种生活方式得以为继。告别几年之后，正在画画的小乞丐又听到了那熟悉的歌声。他抬抬，见流歌手在桥那歌唱，他的打扮还是那么的风尘仆仆，狂而忧伤。只是长发变了光，留了一点小子，面前的破帽子却没有变。
    小乞丐看着着，若有所思，放下手中的笔，立起来，拿起靠在天桥桥栏的画夹，取下一张素描纸，用夹子固定到画夹，捡起地的一只铅笔。在离流歌手不远的地方，斜对方，蹲下来。流歌手看见了他，向他眨眨眼睛，笑了笑，又忘地歌唱。小乞丐也报以一笑。小脸花的可。他认真地给流歌手肖起像来。只见他几根粗线条一勾，一个大概的轮廓就凸现出来了。他细加以刻画，不多久，就画好了。流歌手走过来，看了一会儿，一小乞丐的，笑说：“啥时候学会画画了，还这么好。”小乞丐没有回答，只是不好意思笑笑，花着小脸，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
    流歌手又审视了一会儿，又看了看的小乞丐，他转动一双黑眼睛，贼亮贼亮的。那天里，流歌手去了爷孙俩的小屋子。
    流歌手好歹也是一名大学生，又喜欢艺术，多多少少，他可以感受得到，这位小孩的骨子里到底有些什么。他与老乞丐谈了很多，都是一些“如果”“就”的假设。老乞丐自然也明白的。但是他们也都无能为力。这一次深谈的结果是，老乞丐在以后每天的空闲时间里，会教小乞丐识一些字，但老乞丐相识的字本也无多。相对而言，拐李识的要多一些，后来，爷爷就让小乞丐与拐李学习了。他渐渐可以读些小书了。后来，拐李就没法教他了。在这些识字不多的看来，读书就为识字，既然字识得了，就没啥学的了。小乞丐就自己看书。当流歌手再次来到这座城市时，小乞丐已具备了相当的阅读能力。流歌手把仅有的几百元钱给小乞丐买了一套关于美术方面的丛书，有外的如梵•高、毕加索、莫奈、拉菲尔等的画集，也有杜尚等的，当然还有一些画论；中的徐悲鸿、潘天寿、齐白石、张大千，以及岭南画派等的画集，以及中古代名画鉴赏的书，甚至还有几本书法教材。小乞丐在读了这些书之后，几乎算是入门了。以后，他自己也会到地摊去收集一些物美价廉的书，还练习起书法来。小乞丐在理论与实践的双重作用下，很快，他的画法又有了精进。老乞丐既乐且愁。他虽然已经老去，但他有了一些想法。就是挣一些钱，有机会的话，让小乞丐念书，接受正规的教育。将来，是的，是将来，会为大画家，为称赞，敬佩的大画家。老乞丐下定了决心。
    但这已是今年天的事了。
    为了生活，爷孙俩还是天天到天桥去卖艺。
    在来往间，在们驻足片刻间，或许有几声赞叹，或许有几张面值微小的纸币。
    老乞丐原本就有咳嗽病，不过以前，只是偶尔咳咳罢了。夏天以来，咳的就有些频繁而且费力了。他常常觉得疼痛，咳的缓不过来。但穷命贱，也犟，以为挺过就行了，常常是不用去看医生的，不用吃的。即使吃什么，也是世代相传，或是好心，或亲朋好友相告的土方子而已。一是没有看病的习惯，根本也是没有钱看不起医生。老乞丐吃过一些用土罐子熬的，是有些缓减了病。但这只仿佛输续命，无法治本。入秋以后，那些味再怪的，配方再离奇的中，已是杯车薪，再已起不了什么作用了。老乞丐就常常“恐恐”的咳，再加最近又得了喘病，让他消受不了。他还是强打着精神，爷儿俩到天桥去，讨一点生活。在所得的微薄中，他尽量地挤出一部分来，装在一个小小的塑料袋里，在枕底下。近年来，也有千把块了吧。
    小乞丐还是常常努力地看书，画画着。
    这年秋天，孩子们流行着旱冰鞋，穷的孩子们也死缠烂打着自己的父，穿旱冰鞋，在各个空旷的大街小巷，晃来晃去，飘动着影，发出吱吱的响声。小乞丐背着大大的画夹，看着同龄们如精灵的飞旋，出没在大街小巷，偶尔在拐角与大们撞个满怀，被责备几声，一站稳，“唰”的一声，又飚出好远。他别说有多羡慕了。但他不敢问爷爷。他知道，爷爷没有这个钱的。当一撮毛他们呼的从边过去，同时他一起去玩，他懂事地摇摇，不去了。一个默默地，在一个角落里，画着自己的画画。很多次地画到，孩子们穿着冰鞋飞旋的样子。一幅又一幅，不整齐的铺洒在他的后，几撮青草，几块石。黄狗像一个陪读的书童。
    很快就入冬了，今年的冬天冷得离奇，老天爷魂不散似的，太半天十月都见不一面，沉沉的天不时飘下一点小雨。老乞丐还是烟，咳得更厉害了。时不时像进行了马拉松比赛似的，喘不过来。穷们来看他，见他着土烟，几个苦命的女说：“都咳这样了，还，少点会好一些。”他们离去时还不忘待小乞丐，爷爷少一点儿，咳嗽病多半是因为烟。还告诉了小乞丐不少土方子。那个冬天，们常看到，附近的荒山岭，一个小孩，冒着寒风，爬爬下，采着草；经常拿一个土罐子到门外的河沟里洗；在屋外倒了一大堆的渣子。当然，在以后的子里，小乞丐见到老乞丐烟时，就央求爷爷别了。爷爷就笑笑，嗯，不了。于是把烟拧灭，大烟抖砰砰地敲在火盆边，之后，把它靠在一个墙角里。他仰靠在残破的躺椅，调息因剧烈咳嗽而引起全下的不甚协调的起伏。好比长跑之后要小跑一小段之后才能平静下来。
    昏黄的背景，像一部年代久远的影片。老乞丐对着火盆子，若有所思，顺手捞起墙角的长秆烟斗，掐一截烟草，塞在烟斗里，凑到火盆子的一块红碳，啧啧地吸两，烟斗就冒出袅袅烟雾，在半透明的屋子里缭绕。烟雾漫整个房间。正在一个角落里看书的小乞丐忙抬起来，看着他的爷爷。小乞丐说：“爷爷，你怎么又吸烟了？”忙把爷爷的烟秆收着放下。爷爷不好意思地笑，顽皮的像一个孩子。老乞丐在昏暗不明的角落里，拿出那个黄黑的塑料袋子，颤抖的，污黄的，像树皮一样的双手，一遍一遍地数着。眉舒又眉展。眉展又眉舒。老乞丐“恐恐”地咳着，不断地喘。小乞丐用一本破书在扇着火熬，深褐的罐子，壶似的，腾起缕缕白。老乞丐说，你咋能用书来扇火呢，会扇坏的。小乞丐放下了，换一块木板。很多时候，小乞丐挤着时间画画，他画着一幅又一幅的，孩子们穿着冰鞋飞旋的模样，他沉醉于对速度的描绘之中。老乞丐痛苦于自己的心事之中。
    冬季里，满霜的早晨，小乞丐跑到不远的包子店里，买几个冒着的包子，作为爷孙俩的早餐。他们已没有精力去顾及黄狗了，这只老狗，不知常跑到哪儿去了，久不久才见它那么一两次······
    这些单调的画面，构了爷孙俩冬的生活。
    老乞丐望着红红的碳火,感到有些有无力。流歌手说过他会再来看小乞丐，也许会帮他。但总不见影儿。他想骂几句，但一想这又怨不得，家又不是欠你的。寻找小乞丐父的想法又冒来，托了几次，都是些穷，办法也不多。后来有建议他登寻启示，登了，但没有效果，还白费了钱。嗯，还是靠自己稳妥。但，他早就已力不从心了。他一直就想把那些钱给小乞丐，但小乞丐毕竟是个孩子，怕他给瞎花了。托给穷们，也不知信不信得起，当然，他们又能有什么办法，这点钱也是远远不够的。还是自己管着吧。他又相信，自己虽然已经七十多岁了，但总还不算老的吧，咳嗽病已经是老毛病了，死不了，这种况以前也遇过的，比这还吓，不也没事吗。也许挨过去了，就会好起来。但是，这一次似乎遂不了解老的愿了。这病像沙漏，把他生命的能量一点一点地往下掉，不动生，却有增无减。给心似乎无甚大碍的错觉，仿佛有一个沙眼的皮球，感不到他在泄，可是一放几天，再拿起来，才然发现，已经弹不起来了，才知道自己已经病入膏肓。
    老乞丐有一种心急如焚的痛苦。
    一些穷也都知道老乞丐的心事，他们也在为老乞丐留心着。一个落雨的傍晚，一个穷，带着一的味道，风尘仆仆地推门进来，有些坏了的门像一个拐了的，东拉西扯地摇晃着。那时老乞丐已倒两天了，整个像一张烂被褥，无法站立。当穷进来时，老乞丐的意识像在一场大雾中，仿佛昏昏睡，泛泛不着边际；小乞丐孤立地坐在火盆子边，红红的炭火像一块块坚硬的冰，又仿佛要挤出来。穷带着一种像新生植物一样的兴奋，到老乞丐边，半蹲着，在老乞丐的耳边喊：“他大爷，他大爷。”老乞丐像一个路的听到了呼唤，四顾张望。模糊，清晰；清晰，模糊。终于辨清了似的，他睁开眼睛，黑瘪的脸轻轻地展了一下,“恐恐”地咳了几声。他一手撑着沿，子往抬，试图立起来。
    穷忙阻止了他：“你躺着，躺着。”
    老乞丐躺下，用半握的拳挡了一下咳嗽的。
    穷说：“他大爷，告诉你件事，那孩子的爹，怕是有些眉目了。”
    这句话像一电流，让老乞丐浑一颤，双目聚精会神起来。
    穷是在一个工地干活的，工地的工们都来自不同的地方，说话都南腔北调的。一群汉子，早收工后，狼吞虎咽完粗糙的午餐，鞋也不脱地和衣躺在铺满着稻草，扔了几张旧棉被的一间房角里，横七竖八。烟的烟，假寐的假寐，说话的说话。穷没睡，他说到老乞丐，说到小乞丐，还说到了老乞丐登过寻启示的事。其中一个操着南腔北调的汉子，问：“那孩子啥名字？”
    穷说：“哪里知道。”
    南腔北调想起，七八年前，他在一个工地里，有一对夫，外地来打工的。有一天，他们的孩子丢了。那时孩子有四五岁吧，在这个地方，夫俩生地不熟的，又没权没势，自然办法也就无多。印过一些寻启示张贴，之外就只有拜托工友了。南腔北调想起自己都曾为那对可怜的夫打听过的。但是，几个月过去了，还是杳无音讯，失望的夫给了工友们地址，联系方式，若果找到了，联系他们。怀着一种绝望般的渺茫希望，回去了。一切恢复了平静。当然，没有再去打听那孩子的下落，自也就无联系过那对夫。
    穷问：“那孩子长什么样？”
    南腔北调说：“哪里还记得。”
    “那他父的联系方式呢？”
    “就是印的寻启示写着，好像还在的。”
    南腔北调起到一个角落里,拖出来一个大的帆布包,堆在旁边的另一个包受力垮下来，发出声响。睡地旁边的一个正要翻的工友离着眼睛，问：“你干什么？”“找点东西。”那工友闭眼睛，换个方向，又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