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那一瞬间，我有强烈的感觉，如果我回的话，那个一定也会回。那个擦而过，撑着一把兰天堂伞的女子。
    
    我终究没有回，我寻找的已在眼前。
    
    妻的黑羽绒是被雪打的透了，星期刚剪的齐耳短发只能保护住面，留出来小巧耳朵的下半截，还有纤细偏长的洁白脖子被雪冻浓重的红。那颜就和一个月前我贴着她侧脸，在耳根轻轻说，晚留下来吧。那时候她的脸一模一样。难怪她会在电话里连声说，冻死了，冻死了。
    
    那一个星期后，我们结了婚。很多问，这样是不是太快了。我想我们是幸福的，这样就足够了。
    
    妻把脖子缩进衣服里，好似恨不得立时化做乌龟，只留两只滴溜溜的眼睛扫视着，这来往，踩的积雪沙沙作响的街道。
    
    然后，她看到了我。两只本来无神的眼睛立刻飞扬了起来，脸绽放起很灿烂的笑容，两个小巧的酒窝轻轻旋起拉到了脸颊后面，张开了两手像一只美丽的黑蝴蝶，欢呼着向我奔来。
    
    我最喜欢就是她这样的笑容，就是那样一眼的灿烂，让我觉的满足，仿佛自己在尘世也能为别做些什么，只是出现就能让一个很开心，这样的一种自我价值体现的满足。说起来，还真是我这么多年来没有过的享受。
    
    于是我也微笑的摊开了手，那条白的纱织围巾就挂在我的臂窝，等待着她投入我的怀抱时候，亲手为她戴。在旁边的几个路看到这样的形也都会心的笑着。
    
    我想，能娶到妻，是我这一生第二大的幸福。
    
    然后是一串揪起所有柔的心的刹车声。就像是滚滚启动闪着火花的电锯割进了类柔的体一样，这声音让所有知道悲剧就在眼前发生了。那是一辆灰别克。
    
    最终到达我面前的是那只两个月前，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送给妻的那只天蓝LV小包。
    
    这中间的过程我不想描述什么。只记得当时有很凄厉的，但这声音不是妻的。我们做了二十一天夫妻，我没有听过她这样的过。她的声音一直是清脆活泼的，就像每天早风吹过窗户击出的风铃声，清清亮亮。又是很多，这是一次群声，也许就是一场大合唱落幕的尾声，或许只是开幕。
    
    我闭眼再睁开，蝴蝶再也飞不起来了，白雪黑的羽绒服鲜红的液体，妻睁大了眼睛，看着我。我不知道这时候我是什么样的表，四周围观的群已经把车子和我都围的紧紧，泄不通。她的眼神里全是看见我的欢喜，雀跃，几乎看不到恐惧。是结束的太快了吗？
    
    我看着司机从车下来，手足无措的呆在车门后面，带着一副无框的眼镜，像是一个刚下班的白领。
    
    我仰了仰，雪后的天空额外刺眼。那街角的那一端，那个撑着兰天堂伞的女子正眼望着这边。她的眼睛下面有两个大大的眼袋，就像死去的鱼翻起了巨大的白眼泡，很难看，似乎见过，但不漂亮的女一向我是不碰的。看来我的感觉也有错误的时候。但这无关紧要。我知道，我要哭了。
    
    二
    
    这个雪地真冷啊。我的膝盖被冻住了，生生的疼。
    
    司机的解释很简单但又让无法驳：雪天太滑了，她突然就跑出来，我刹不住车。
    
    雪地那两行深深的车辙为他的理由做了最好的注解。
    
    救护车来的时候，我已经知道太迟了。我打了电话给妻的父亲，我的岳父。这个可怜的在一年的时间里连着失去了两个亲，第一个是他一起生活了大半辈子的老伴，一个是他刚刚长有了完美婚姻的女儿，剩下唯一的亲就是我。在我说完这件事后，没有任何回应，只听到那边传来咚的一声。我知道，老家有很严重的脑栓。
    
    察的办事效率很快，因为这件案子几乎没有任何疑点。妻为一向很和善，心地好，懂貌，待也持，从来没有摆过大小的架子。根本就不会有仇。
    
    而司机是个刚下班赶着去接女儿的，时间已经晚了，车开的急一点也很正常。然后，一切都很正常，按事故理，几句公式化的安慰后让我回去等待法院开庭。
    
    回去又有何意义？刚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新房，当即空的只剩我一独守。但幸好这样的子不会太久。
    
    老家那边的用打来了电话，让我赶紧赶过去。看来也是不行了。
    
    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不会说话了，躺在医院的加护病房里，靠着氧桶吊命。医生很自然的说：我们尽力了，唉——医生总是这样。为什么不把省略号后面的话说清楚呢？
    
    没有遗嘱，来不及吧。这样也好。
    
    举行的葬是安全西式的，妻信教。
    
    牧师们庄重的念着圣诗，划了十字，祷告帝，保佑这个圣洁的灵魂登天堂。
    
    我站在边目无表。以后，我也要死的，只不知帝是否愿意让我天堂，与妻见一面。
    
    参加葬的总要看看我，叹一，我的肩膀说：不要太悲伤。
    
    妻的闺中好友们都哭的很是厉害，拉着我问：怎么会这样？前两天看到还好好的。
    
    这种事谁能说的清楚呢。昨天活蹦跳的鱼儿也许今天就进了渔夫的网，然后了装点华丽的餐桌，进了外表华丽，内里却并无特异甚至比常还差些的腹里。
    
    岳父大没有出现。他手下公司的倒是来了不少。
    
    岳父年少的时候就与老伴出闯，两很是打下了一番基业，等到临老，衣锦还乡归养老，在家乡开桥铺路，建学育，很是做了许多好事。但老天从来没有长眼，没多久老伴心脏病去了，女儿出了车祸，现在自己也犯了脑栓，恐怕也是时无多。
    
    他应该庆幸我和妻结婚及时，这个时候也能有个半子替他送终。
    
    三
    
    终究是要死的。
    
    老似乎突然精神好了许多，医院那边打来了电话，说是老有话想对我说。
    
    都到这个时候还有什么话好说？
    
    我亲切的称呼他一声爸爸，然后安静的听他说话。我总是这么有貌的，在老面前，文质彬彬是我的习惯。老一派的物总喜欢小辈们有貌的，然后安安静静的听着他们说他们年少时闯世界，置办家业的故事。
    
    我看着他突然变的通红的脸，氧罩也摘了，脸的皱纹都舒张开了，眼睛先是看着面的天花板，一会儿又转过来看着我，很有力的盯着。只是脸的老斑更加重了。
    
    都是些老话，无非是当年如何如何，妻的亲我的岳在的时候如何如何，妻从小到大如何如何。末了又问葬的况。我一一照实说了。
    
    他叹了，应该很长的，却是中途折断了，眼神变的灰了，转过了，没有话说。最后，他问我：以后做些什么？
    
    我看了看他，好一会儿说：很久没回去了，也许我该回家乡看看。
    
    他点点，不再说话。
    
    我等了等，站起了，微微鞠了一躬。
    
    医生对着我也只是叹。想说的话却是不言而喻。
    
    回光返照。
    
    我想该是给他撰写朴告的时候了。
    
    法庭，我又见到了那个长着鱼眼泡的女，再看两眼，很难看。坐在一边的旁听席。很安静。
    
    没有任何的疑点。法庭的审判简单的完全在意料之中。没有抗议，没有诉，连律师都只是做了下总结发言。就像辩论会已经到了结束，最后的判决，众皆知。因为主要责任在于妻横穿马路所致，那个司机只是一次赔偿二十万，了事。
    
    我应该动表示不服？坚决要求把肇事者送绞刑台？买一发子弹送他去见帝忏悔？
    
    哈——都过去了。现在是法制社会。一切讲究证据。一切证据都证明是妻横穿马路导致的车祸，法官依法判决，没有说这有什么错误。我，也不能够。
    
    二十万？我要这二十万做什么？
    
    妻的家在亲去世的时候已有数千多万，岳父的时间也不多了。这一家子很快就只剩下我，这个本来是个外的。
    
    四
    
    一切已经结束了，我想我可以离开了，离开这个伤心之地。但是还要再等。等待下一个葬。
    
    医生的电话在昨天晚就到了。内容已知，没有悬念。
    
    我到的时候，已经装点完毕。
    
    据留在老边的佣说，老爷希望和老太太一起，在这家乡的土地里。
    
    似乎每个在外漂泊过的都希望能够落叶归根。
    
    我的根又在何？离家好些年，也许也是时候回去看看了。看看那些老树，那些四通八达划满了岁月痕迹的老桥，还有那些一年四季不变的们。只是还有谁能认得我？没有了，不会再有的。这个世界变化快，科技发展的更快。
    
    老的葬有些简单，甚至可以说简陋。当地的知名物几乎一个没来，老的至好友也看不到。一手操办的老家解释说：老爷希望能去的清静些。
    
    我也就不多说了。都到这地步了，葬再风光又有什么用。
    
    看着老进了祖坟，老的律师在房子里等着我。
    
    没有任何疑问。最后的遗嘱他是授的。也许是在医院我那句想回家乡的话触动了老，他把固定资产留给了当地政府，而剩下的移动资金给我。这正是我想要的。
    
    真的该回去了啊。我想，我的生最大的幸福应该就是妻的死去。我的第四任妻子，死去了。
    
    却在这时候，那个该死的电话又响起来了。那个我说过永远不要再联系的。难道我加了五十万买回录音还不知足？怎么就这么不知死活？
    
    五
    
    如果不是那一双眼睛，也许我不会认得他。
    
    这个世界的科技发展的太快了。能很容易的将一个整容的面目全非，就算曾经是最亲密的也会擦肩而过，四目相视，却不相识，就像我和他。以前读苏东坡的词有这么一句：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现在应证了，却不是这个原因。只是那双眼睛，我认的出来。很早以前他就说过，他这一，父给的最好的就是这一双眼睛。那是一双真正能说话的眼睛，看着你就能让你感觉到那些甜言蜜语都无法给予的柔和感动。只是，这双眼睛说的只会是假话。
    
    擦肩而过的时候，我回了，他却没有，他一直看着的那个女是他的新妻子吧。手依然是一条纱织的围巾，他始终喜欢这样的把戏啊。不过就算他回了也应该认不出我了。我整容的很彻底。连眼睛也变了。就算认出了，他也不会有什么害怕，不会有什么犹豫吧。他的格就是这样子，要做就做到底，要做就做的彻底。这是我最欣赏的地方。
    
    踩在积雪，很深，一直没到了脚踝，渗着薄薄的丝袜。这个城市真冷，来了有半个月了，我依然很不习惯。在街脚的报刊亭，停下脚步，买一张报纸，看了几眼，这个城市过去的时间里连一个象样的故事都没有发生，真是可怜。
    
    这天，出了太都这么冷。
    
    那个穿着黑羽绒服的女就是了吧。
    
    他们举行婚的时候，我去了。
    
    那白的婚纱，那一张娇俏的脸挂的是多么幸福的笑啊，就像一只鲜艳的蝴蝶，那灿烂的笑容连鲜花都要妒忌啊。他还是那样的文质彬彬，握着新娘的手是轻轻的，给她戴戒指是轻轻的，吻她的脸颊是轻轻的。眼睛里透着的柔连神甫也为之感动。这是一个多么好，多么柔，多么体贴的啊！那一刻我就想，应该让教堂的唱诗班专门为他唱一首咏叹调，像赞美天下凡的大天使一样，赞美他，这个无数女眼中的白马王子。曾经我眼中的全部。
    
    要开始了吗？不，已经开始了，或者在他的眼中即将要结束了。
    
    那一辆灰的别克经过了，加速了，刹车了，蝴蝶飞了——多么美丽啊！
    
    第一次亲眼看见，就是这样一个美丽的场景。这些美丽我一一记录在脑海里，也记录在手中这个八百万象素的数码里，尤其是那一瞬间的加速和那一瞬间的刹车，也许就是职业的赛车手来，也做不了这么自然，这样完美。
    
    洁白的雪花落后，开始明媚的天空下，深深的积雪长长的两道车辙，隔着层层叠叠的群，我能想象的出，他跪倒在雪地，双手捧住那颗苍白的，那双一项柔的眼睛突然缀满悲伤，眼泪轻轻巧巧的漫天落下。
    
    察和救护车来了吗？那远远的闪烁的红的示灯，还有那刺耳鸣的笛。来的还真是时候。
    
    那个司机呢？我编写已久的剧本里，这个司机可是个关键物哦。
    
    就让我一兼全部的幕后吧，灯光，摄影，导演，监制，像是提线木偶一样去操纵。这样的事果然轻易就将我醉了。难怪，这么多年了，他依然乐此不疲。
    
    那只蝴蝶的葬也好，法院的审判也好，一切都在他的设计之中吧。看他的脸，木然的一动不动。似乎是悲伤过度，无法再有其他的表。当真好演技！这个可怕的，我深深着的。
    
    你果然是我编写的剧本中最佳的那个演员。
    
    二十万的罚款实在太低了。原来一个的生命竟然是这样的廉价。难怪他敢这样的肆无忌惮。
    
    司机的报酬是一百万。他连续做十年，不吃不喝也许就能攒到。
    
    都是有心的，既然能那么轻易的挣到一百万，那为什么不去挣另外一个一百万。何况还有那一份明确记录是他过失肇事的录象。用这个换回了一份电话录音，这个司机也不是个笨蛋啊。真是一笔好买卖。
    
    将录象再拷贝一份，连同录音一同寄到一家医院里的一个特护病房。里面那位老只怕当场就会的跳起来吧，疾病又算得了什么？
    
    好戏才刚刚开场。
    
    当你以我做主角，导演了一场瞒骗了所有的好戏，现在，我同样原原本本还你一出。
    
    尾声
    
   “新世纪开始以来最大最惊最匪夷所思的欺诈杀案！
    
         从海外回归的富豪刘某之女婿，哈佛大学商业学院硕士生张某，
    
    竟是一个骗子！一个天大的骗子！他在刘某失去妻之后，刻意接近
    
    讨好刘某的女儿。两在相识仅仅一个月的时间里就结了婚。
    
    但在结婚不到一个月时间，张某，设计让某公司职员王某在街故意撞
    
    死刘女。同时以此事刺本患有严重脑管疾病的刘某，导致其病发住
    
    院，直面死亡。幸而，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有知将一份证明是王某
    
    故意肇事的录象与一份张某联系王某蓄意制造谋杀的电话录音送与刘某。
    
    刘某当机立断，联系方，演一出假死的好戏惑张某，并控制了肇事司
    
    机王某迫使张某露出了马脚。最终赃并获，将张某逮捕。
    
    据方透露：犯罪张某，其哈佛大学硕士生份连同其本份
    
    为专业伪造，极难辨别。张某本也做过精细的整容。其本名应为张XX
    
    江南某地士。在其与刘女结婚之前有过三次合法婚姻，其中一已死，
    
    另一结婚不久后了植物，还有一在一场意外事故中离奇失踪。
    
    方分析认为：张某目的是为刘家亿万的财产。他先为刘家的女婿，
    
    唯一的半子，拥有了刘家财产的继承权。又密谋杀害刘女，刺本有重病
    
    的刘某，使其病发不治，尔后席卷刘家财产逃离。
    
    本报后续报道：法院判决张某谋杀诈骗罪名立，罪大恶极，依法判决—
    
    —死刑！”
    
    一张今晨的报纸从主手中滑落，随风飘在来往的机场大厅。
    
    机场的服务台前，一个提着黑行李箱的黑衣女问：“我之前定好的十点去江南的机票。”
    
    服务小抬看了看她，那是双犹如鱼眼泡一样的眼睛，突然觉得眼睛一痛，像是触了针一样，连忙低下：“好的，您等等。我马给您查。”
    
    过一会又有些好奇，在那黑衣的领子下分明停着一朵白的小花，服务员忍不住问了句：“您这是？”
    
    女没有回答，回过，将手中的行李箱放下，轻轻倚着服务台，脸带起了淡淡的笑意。机场大厅外光显的非常明媚，似乎老天也厌倦了不停的下雪。她对着双手长呼了一，白的暖雾一出现很快又散去。她把脑袋缩进脖子围着的那条纱织围巾里，很暖。前的小花就如外面即将融化的白雪一样，孤独的等待着凋谢。
    
    很快就能回家乡了啊。只是，家乡还有谁能够认得我？
    
    PS：郁闷。六千字，竟然硬生生被打出短篇行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