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子杰走出那间破旧的厂房时，释然与迷茫同时占据了她的心房。她头脑一片空白地回头望一眼，昌盛造纸厂的牌子依然挂在那里，灰灰的字迹。哪里能够昌盛呢？子杰木木地想。
十年前，子杰招工进了这家厂子。那时的昌盛造纸厂红得不得了，奖金比工资还多。父亲便让高考失利的她早早地上了班。如今国有中小型企业都在转轨或者干脆倒闭，子杰的厂子已经半年没有发一分钱了。呆在这个半死不活的地方，子杰早就心灰意懒了，又不好自己主动辞职，要知道现在的工作不是那么好找的。她已经三十出头了，拖一天是一天吧，万一哪天厂子复活了呢？
现在拖都不必了，全厂集体下岗，每人每月发二百元生活费，自谋出路，厂房也出租给了一家私营企业。总算解脱了。子杰想，早有个了断，也让工人们该干嘛干嘛，省得粘在这里，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跟个死人似的，不饿死，也要拖死。想到这里，子杰的释然就更多了些，茫然暂时抛在了脑后。
子杰骑着自行车，拐地几条小街，就快到家了。路旁的超市又在搞促销，说是东西便宜了，可质量也差得可以。不过，子杰今天闲在，反正时间刚刚过十点，离中午还有一段时间。她找一个位置把自行车锁好，就顺着人流走了进去。口袋里有补发的半年的生活费，整整一千二百元。她想给儿子买那套奥特曼的CD，儿子的小伙伴们已经快看厌了，儿子却只能跟在人家屁股后头蹭着看一点，还高兴得什么似的。好在儿子聪明，看什么记什么，刚看过的电视小品能够一字不落地复述出来，表情语气都不差几分。她常常看着儿子在那里快乐又满足地玩，心里就觉得发亮。不错，儿子是颗好苗子，好好地培养，将来肯定会出色。丈夫四宝的衬衣也早该换件新的了，现在穿的那件还是去年买的，领子都发白了，快要磨破的样子。
四宝两年前跳槽去了一家合资企业，因为学的是电子专业，人又勤快肯干，老板还算赏识，上周，刚刚晋升到副经理的位置。那天，四宝帮她摘菜时，快乐地说，日子可以改善一下了，过不了几天，就要加薪了，还要给一部车，一部新手机，到时，这部旧手机就退休给你了。子杰没有抬头，不过脸上已绽开了笑。她不嫌丈夫退给她旧手机，反正这几年她联系的人少，电话几天没有一个，要不要手机都可以。
四宝前几天忙着学开车，没费多少事就顺利地过了关，驾驶本马上快到手了。四宝做事是很稳当的，开车自然不会出错。老板也赏识他的稳重。这是令子杰值得骄傲与欣慰的。丈夫与儿子都让她感到满足。虽然拮据了点，但马上就要好转了。她相信丈夫的能力。这就是子杰为什么下了岗，却没有别人的痛苦窝心。她有指望，她反而可以安心地照顾丈夫与儿子了，所以她释然。
子杰抱着儿子的光盘和丈夫的衬衣走出超市时，太阳正火辣辣地悬在头顶上，想是已中午十一、二点了。太阳的光那么毒，晃得人睁不开眼。子杰在墙上稍稍靠了会儿，也就在这当口，她看到人们都朝街口涌去。子杰把东西塞到一只手里，一只手搭在额前望了望，攒动的人潮，什么东西白得发亮，像要刺进人的骨髓。子杰向来不爱凑热闹，所以懒懒地望了几眼，就拿出钥匙准备开锁。不知谁在说，出车祸了。子杰耳尖，听得真切，却也没当回事。现在的车祸很多，子杰不知听了多少，都是左耳朵听右耳朵出，即便发生在眼前，她也会躲得越远越好，她不敢看那种血淋淋的场面，那种东西会在她夜里睡不着觉时，格外清晰地刺激她。
子杰去开锁，刚买的衬衣却刷地掉在地上。子杰只好弯腰去拣，不想将袋子拿反了，东西反而从袋子里滑出来。衬衣是乳白色的，盒盖已打开过，在一滑的过程中，盒盖松动，衬衣跳出了一角。子杰同样觉得那衬衣有些刺眼，不是白，是耀眼的红。她揉揉眼，心想不会是自己早晨没吃饭的缘故吧，怎么就觉得总是被光刺得睁不开眼呢？她把衬衣往盒里塞，却被衣领上的一根针刺破了的手指，她没有觉得疼，刺破的手指挤出米粒大一滴血，就染在了衬衣上。她怪自己太笨手笨脚了，把刚买的衬衣就给弄脏了。她便使了劲去装那衬衣，总算歪歪扭扭地装好了。
子杰站起来时，眼前一片黑。等她从晕眩中回过神来，那涌在一起的人流在向外扩散，警察和救护车都来了。子杰就看到了一辆高大的货车和一辆黑色的小车。子杰想起来了，那白得刺眼的东西，就是货车上反射着太阳光的玻璃。子杰并不想去看什么。可是她今天格外地轻松，下午不用去上那个半死不活的班了。她就朝那边走了几步，并且越来越近地走过去。她看到那辆小车已撞得变了形，几个人在将车里的人往外拖。那是一辆簇新的小车，车牌闪着耀眼的光，子杰望着车牌上那几个白色的数字，心里默默念了好几遍。
四宝前几天说，他的新车已经到了公司，等拿到驾驶本，就可以开了。驾驶本，也是一两天的事。四宝说，记着我的车牌号，到时可别见了不认识。
子杰并没有去记。她记那个干吗？车牌号就能等于是四宝吗？万一是别人开呢？
可是，子杰还是被那几个数字刺醒了。她将信将疑地走过去。警察在拦她。她只顾走，那人的胳膊没有挡住她，便在身后喊她，让她走开。
子杰手里的东西在下沉，最后坠落在地上。子杰已经扑到了车前，车里拖出的人满脸血迹，昏迷不醒，发白的衬衣领子快要磨破的样子。子杰的手开始哆嗦起来，抓住那人喊四宝。有人要将她拉开，她撕裂开嗓子喊，那是我丈夫……
被撞的是子杰的丈夫四宝。在街的拐弯处，四宝的车与一辆刚卸完货的车相撞。有的人讲，当时那辆货车与四宝的车车速都很快。货车司机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可是四宝是个稳当的人啊。
四宝的口袋里装着厚厚的一沓钱，他今天领了薪水，是加薪后的薪水。四宝当时一定是快乐的。快乐的四宝只是不稳当了一下，便招来了这横祸。
二
子杰是来不及去感觉痛的。突如其来的车祸把她击蒙了。四宝并没有因此而丧生，他活着。可活着的四宝比死了还难受，至少他是让活着的子杰难受的。因为四宝在那一撞之后，脑部严重受创，记忆丧失，变得痴呆，生活完全不能自理了。最好的治疗效果，就是把命保留了下来，再往后，会好到什么程度，那需要时间。长住医院是住不起的，子杰把四宝抬回了家，把儿子的卧室收拾给四宝住，自己则与儿子住在一间里。
这时的子杰才完全瘫软在床上，浑身没有了一丝力气。
子杰开始想以后的生活该怎么过。儿子、丈夫都要靠她来养了，而她也不过是一个刚下岗的女工，简直是没法活啊。子杰想着想着，眼泪就哗哗地掉下来，她感到从未有过的困惑和无助。之后，就是钻心地痛袭来，她愈发地不能自持，扑倒在床上，捂在被子里痛哭起来。她把哭声掩在了被子里，儿子仍然安然地睡着，丈夫在隔壁的房间里，死人一般。
子杰哭过了劲，将头从被子里抬起来。她知道自己的眼肿得不成样子。
子杰去卫生间把脸洗过，站在镜子前看红肿的眼。眼只剩下细细的一条缝。洗过的脸泛着灰白的光，嘴唇粉青里透着点润泽。她是个三十岁的女人，还抓着一点青春的尾巴，然而她又是个不外露的女人，那点光彩就在庸庸碌碌中若隐若现。
走投无路的子杰动起了脑子。她想起前几天有个高中同学打电话来，说要搞什么同学聚会，子杰当时只是笑了笑，那同学就发过一串联系方式来。现在想起来，子杰连忙去找那些信息。
子杰将电话一个个打出去，果然约到了一位有闲功夫的。她想起那时她们都叫她豆包，因为她长得又矮又胖。那时她和她还是不错的朋友。听说是子杰，豆包便大呼小叫，让子杰去找她玩，并告诉了子杰她的居住地址。子杰依言记了下来。
子杰敲开一扇门的时候，恍若到了另一个世界，眼前站着的，是一个珠光宝气的女人。子杰被那富贵的气息逼得后退了两步。那女人却欢叫起来，让子杰快进去。子杰有些扭捏地走了进去，女人的茶几上放满了形形色色的水果，干果和饮品，子杰知道那都是价格不匪的食品，子杰平时是买不起的。
子杰看得出，女人的身体还是那么矮，胖倒是改善了一些，用高档的服装包装起来，雍容里透着那么股俗艳，但终究是雍容华贵的。在没有看到她之前，子杰只知道自己很普通，见过这个女人后，子杰觉得自己是寒酸。一阵悲伤涌来，子杰的眼里就溢满了泪水，她假装去看一副画，偷偷地将眼泪擦掉。
豆包说子杰，你这几年过得不好。子杰说，不光是不好，是很不好。她将那个压在心里的伤痛很淡漠地简单地说出去，豆包听得唏嘘不已，陪着落了几次泪。然而子杰是没有泪的，她看着豆包流泪，甚至想用什么话去安慰她一下。她已经没有眼泪可流了，或许她是有些麻木了。然而对眼前的生存状况，子杰还是清醒的。她知道女人这几年过得不错，她知道女人有些被她打动了。那样，她就会有点什么希望吧。她一个软弱的女人，在这里无亲无友的，也只能这样将伤疤揭给人看，以得到一些同情。这种没有自尊的事，搁在以前，只要有一点能生活下去的希望，她是咬紧牙也不会告诉人的。她不是不爱面子的人。她也曾经是别人手里的宝。虽然那是很普通的，甚至仅仅是柴米油盐里浸泡着的。但那时她心里有底，背后有靠。
豆包便说着要把子杰推荐到她丈夫的公司里。
子杰心头一喜，但担心也就随之来了。她不过是一个下岗的工人，没有学历，没有技术。即便真有这么个好机会，自己又能做些什么呢？可是已经活到了这份儿上了，无论是什么也得咬紧牙扛着呀。于是子杰便连连说好，一时居然起了不厚道之心，顺嘴就说，自己这几年也没闲着，已经拿了大本的学历。豆包又惊讶又羡慕，说她这辈子什么都不缺，就是缺文化。
子杰在豆包的允诺和羡慕里有了一点自尊，但是很快就意识到这话的虚假会带来的后果。她便缩了肩，不敢再说下去，只与豆包扯些高中时的趣事。
那豆包有丈夫的钱养着，整日不愁吃喝，就是闷得慌。有子杰小心翼翼地陪着说话，不时地引出些令她开心的话题来打趣，自是受用得很。两人扯了一个下午，直到幕色四掩，子杰惦记家中的儿子与丈夫，便起身要走。豆包挽留了一阵，知道挽留不住，也就让子杰回家了。临出门，子杰又在话里暗示了一下工作的事，豆包满口应承下来，答应一两日就给子杰一个回复。
子杰身心疲惫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一个下午只顾陪着豆包乐了，现在才觉得嘴角都有点向上牵扯得难受，这会儿整个脸全都耷拉了下来，一脸死灰的颜色，在这暮色里，犹如一枝冷风中的枯叶，布满了沧桑与憔悴。
子杰买了儿子爱吃的食物，又买了两样蔬菜。肉价在不停地涨，子杰摸摸有数的几张钞票，踌躇了一阵，还是忍住没买。
推开门，儿子瘦弱的小脸迎上来。儿子不懂妈妈的疲惫，张开小手向妈妈撒娇，让妈妈抱。子杰一手拿了蔬菜，一手去抱儿子。儿子已经五岁了，不再像以前那样，一只胳膊就可以夹起来。子杰没有把儿子抱起来，反而被儿子的体重向下扯了一下，身子就向儿子倒去，母子俩摔在地上。儿子在突如其来的一磕中失声大哭，子杰扔下蔬菜，急忙去扶儿子，抚着儿子磕红的额头，酸楚便涌上心头。
把儿子哄得不哭了，子杰把食物拿给儿子，让儿子先去吃着，自己去烧饭做菜。路过四宝的卧室，子杰进去看了看，四宝仍然躺在那里，一个下午都没动。她看了看四宝僵硬的脸，心里说，你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像个正常的人呢？这样痴痴傻傻的，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三
子杰接到豆包的电话是在两天后。晚上九点钟，子杰给儿子洗了澡，把儿子抱在被窝里。这时，电话响了，子杰吓了一跳。哆嗦了一下，子杰去接电话。豆包高亢的声音异常兴奋，她说子杰，你的事OK了，明天八点钟去北昂的公司报到。
子杰没想到事情真的能成。想起自己胡谄的学历心里就有点胆寒。北昂一定就是豆包的丈夫了。子杰心里真的没了底，想想明天如果让自己拿学历证书，自己该是多么尴尬。可事情到了这一步，尴尬也得去试一试。这样好的一个机会，不能因为自己的胆怯就放弃了吧。
踌躇不定的子杰放好一盆热水，端去给四宝擦身。四宝面无表情地看着子杰。子杰边擦边说，四宝，明天我去一家公司应聘好不好。四宝一向迟钝的脸突然抽动了一下，眼里闪出一点亮光。子杰吃了一惊，说四宝，你能听懂我说话了吗？四宝又恢复了木然。
子杰却把四宝那一瞬间的抽搐当成了允许。她仿佛又找回了一点支撑与自信。她想，不管怎么样，明天都要去。
子杰边放自己的洗澡水，边把衣服脱掉。不小心触碰到乳房，一丝丝惆怅就爬上了心头。四宝从出事到今天，已经七个多月了吧。皮肤还是细腻的，充满了弹性。她是个三十岁的女人，不是小姑娘了，也不老。
子杰见到北昂的时候，是在北昂的办公室里。
北昂看到一个陌生的女人走进来，素净，略显苍白。北昂醒悟到是子杰，便有了一些客气。北昂说，豆包已经讲了，你是大本学历，曾经搞过文秘工作。我这里的文书快要休产假了，你就接了她吧。
子杰感到片刻的晕眩。之后，一个比她年轻的女孩子带她到了一间办公室，交待了一些相关事宜。她微隆的腹部让子杰想到，她就是那个即将休产假的文书。
一切都归于安静后，子杰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感到从未有过的惶恐。
那个女人为了帮助子杰，对丈夫撒了谎。她没有什么高学历，更没有做过秘书。她不过是一个下岗的工人。惶恐过后，子杰开始清醒，她意识到要不惜一切代价把握住这个机会。而把握这个机会的唯一办法，就是把工作做到不露马脚。回想起这一段时间，子杰感到自己仿佛突然之间就懵懵懂懂地坠下了悬崖，在黑暗里滚了一阵后，却又抓住了这条救命的绳索。也许，只有顺着这条绳索往上爬，才会争取到生活的希望吧。子杰不敢过多地胡思乱想，现在最应该做的，恐怕就是尽快熟悉这个工作了。
在北昂进来之前，子杰已将桌上的资料翻阅了一遍。北昂说下午有个会，会议要点他已经起草好了，放在他的办公桌上，让子杰过去拿，然后打印出十份来，发给各部门主管。子杰这才发现，自己面前的这台机器与自己还是两两相望，互不相识啊。
北昂被一个电话叫走了。子杰拿了会议要点，无从下手，便想起自己曾经写的一手好字。现在只能抄十份出来，先发下去再说了。
收到这些工工整整的蝇头小楷时，大家面面相觑，清秀的字迹仿佛一个个跳着探戈的黑衣女郎，一色的挺拔、利落，而不是习惯了的冰冷的印刷字体。一个是久不见手写体带给大家的新鲜感，一个是字体的俊美给了人一点意想不到的享受，大家对子杰投去惊喜或者是惊异的一瞥。子杰细宓的汗就在手掌心里。她告诉自己，撑住，不管是好是坏，都要撑住，大不了走人。北昂也是吃了一惊，责怪与欣赏也同时表达了出来。他说工作的时候，最好不要展示个人才艺。子杰等到大家又都恢复到自己的轨道时，知道已经没人再注意自己了，才松了口气，小小的抄书之事就这样让子杰蒙混过了这一关。
下班之后，子杰没有回家，绕道去了一家电脑学习班，与人家说定要学一个月的电脑，是晚上那一拔。当晚，她就迫不及待地向老师请教最基本的电脑使用常识。子杰是等待不起的，也是不敢怠慢的。每晚，她把孩子和丈夫安顿好，就直奔电脑学习班。人家规定两个小时，子杰苦苦哀求让她多学一个小时，而往往又不只是多一个小时，有时两个小时都过去了，老师嫌她烦了，想赶她走，又见她坐在那里如痴如醉的样子。实在没办法，便跟她说，你若是练习打字呢，就买一台回家去练。子杰摇摇头，说我哪有那多么钱。老师说你买不起新的，我帮你买台二手的。子杰被说得动了心，寻问二手的多少钱，老师说一千多块吧。子杰咬咬牙，买了一台。
自此，子杰白天上班，晚上学习。逐渐便养成了习惯。一段时间后，电脑学得能够应付工作了，子杰反而有点空落落的，她就真的去报了大学自学考试。
北昂不是个苛求的人，对子杰的种种忙乱，不是没有看在眼里。他听豆包说过，这个女人有个痴呆了的丈夫，他对她的处境有所同情，他看出她在尽力做好一切，虽然有时的确做得不是规范，但是对每一点纰漏，只要有人指点给她，或者只是一个暗示，她就心神领会，并且不会再犯了。更为重要的是，他看出她的工作进展很快，短短几天里，已经由开始的忙乱无知做到了井井有条。一个拼命做好工作的人，老板们还是愿意留下来的，也许那要好过一个名牌大学出来却架子十足的人。
北昂给子杰的工资是每月两千块钱。两千块钱，对北昂来说不算什么，对子杰来说已经是一个很大的数目了。子杰从来没有一个月挣到过两千块钱。第一次拿到薪水，子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说是不是弄错了。北昂说没有，上任文书就是这个数，所以也给你这么多。子杰喜极而泣，掩面跑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北昂望着这个身形憔悴却极力振作的可怜女人，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是个商人，他要在生意场上争取每一分钱，争取到的钱，除了进自己的腰包，还要给员工们开工资。对于辛苦的员工，他是心中有数的，所以每每都有红包，悄悄发送到个人手里，不多，但是很激励人。对于拼命的子杰，他想也许更该给她一份额外的鼓励，何况她还是个养家糊口的女人呢。
子杰已经很知足了。她为儿子和丈夫好好地做了一顿美食。肉的香味飘荡在房间里，儿子馋得直追在妈妈后边问饭好了没有。丈夫是没有知觉的。丈夫已经消瘦下去了，枯柴一般。她怜悯地将饭送进丈夫的口中，丈夫木然地咀嚼，感觉不到什么滋味。但是不管有滋味没滋味，子杰都明白，丈夫是需要营养与治疗的。他不能永远地这样痴呆下去。
四
北昂要到外地去开会。为了工作的需要，他有时会把文秘带去。因为出差是另给补助的，所以文秘很乐意跟他出去。子杰来了以后，北昂还没有带她出去过。子杰家里有病人要照顾，而且她的业务明显不是很熟练。北昂出于不想为难她的考虑，就不跟她提这事。后来子杰的工作做到位了，而且拼命的工作劲头让北昂有些感动。北昂便决定给她个机会，带她出去长长见识。
子杰接到北昂出去开会的通知，真的是有些为难。她并不知道出差是有钱的，但是她知道北昂带她出去，是对她的肯定和器重。她当然明白这是个好机会，但是儿子和丈夫怎么办呢？如果推脱，势必引来老板不必要的想法。本是给你一个机会的，你却不去抓住。考虑再三，子杰为儿子和丈夫找了一个临时的保姆。虽然才几天时间，费用却不低。子杰依然一咬牙，把钱出了。这条工作的绳子，她是无论如何也不敢松开的。
子杰只管跟在北昂的后头。北昂跟她交谈，她就嗯啊地应。北昂知道子杰的心虚，也不难为她，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着话，避免了冷场，但也不去刺激她的自尊心。难得北昂是一个心细的人情味十足的老板。不知是子杰哪世修来的福。一路上两人浅浅淡淡地说着话，七、八个小时后，火车行驶到一座陌生的城市。
入住宾馆，两人一人一个单间，各自沐浴，然后出去吃了个便饭，自是不提。
到了晚上，子杰惦记家中的儿子与丈夫，便给家里拔了电话。接电话的是保姆，保姆把电话交给儿子，儿子在电话里撒了通娇。子杰知道家中一切都好，也就放心了。将电话挂掉，子杰长长地嘘出一口气，才开始仔细打量房间。子杰不懂星级的标准是什么，但是她看得出自己住的房间不错，豪华，气派。她信步踱到阳台上，凉爽的海滨气息，夹着淡淡的咸涩的味道。这里的确是一个非常舒适安逸的地方。
阳台四周用玻璃围起来。子杰看到一个男人的身影在玻璃里晃动。子杰以为有人进了房间，急忙环顾四周，除了自己，并没有谁。她再仔细看去，却是相邻的阳台上，北昂在那里打电话。这个宾馆的设计奇特，两间客房的阳台并没有完全分离，只用一层薄薄的玻璃隔开，甚至，子杰发现，那玻璃也不是简单的玻璃，而是一扇没有把手的门，看上去很隐蔽，不易被人察觉。这是便于那些情侣偷情居住的房间。因北昂带了子杰，孤男寡女，又各登记了一个房间，宾馆就给了他们这样的房间。这原是宾馆的一番美意，也是宾馆做生意的秘决。而子杰却感到极大的吃惊与不安。北昂在那里打电话，背对着子杰，没有察觉到子杰。子杰赶紧往后缩了缩，避免被北昂看到。北昂打了通电话，径自进了房间。子杰还站在阳台上，却没了心思欣赏夜景。北昂好久没出来，子杰反而有了一点失落。
子杰回身到屋里，听到隔壁的门呯地一声响，然后是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北昂出门去了。
子杰无所事事地走了几个来回，就转到卫生间里。她又冲了一个澡。然后望着镜子里那张灰白的脸。三十多了，没了红润，更多的是灰，白里透着灰。她拍了几下，皮肤便弹跳起来。而眼底的一圈青灰色，从四宝出事后，更加地明显了。想起四宝，子杰的心情就有些烦躁起来。她甩甩头，想把一切不快都甩掉。算了，什么都不要想，享受这一刻吧，人生也不过是短短几个秋啊。子杰换了睡衣，松松垮垮地来到阳台，迎着新鲜的气息，她深深地吸了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子杰被北昂的叫声惊醒，原来她已经在阳台的椅子上小睡了一会儿。北昂说快回屋去睡吧，小心着凉。子杰摸了摸嘴角，居然有口水的印渍。子杰不好意思地去擦。北昂笑了一下，自己回去睡了。
子杰回到屋里，看看表已经夜里十二点了，也就一头倒在床上，很快香香甜甜地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子杰跟着北昂去开会，许多事都是北昂在做，他让子杰在一旁看着，他知道子杰若是在心，一点就通的，下次就不用代揽了。
吃饭的时候，子杰笨拙，北昂便帮她夹菜，子杰不喝酒，北昂便帮她挡。到最后，北昂有些醉了，摇摇晃晃地上洗手间，子杰跟了出去。她看到北昂在那里吐，歉疚和心疼便涌上心头。很久了，子杰不曾去心疼一个男人。四宝是木头一般的，心疼他是感觉不到的，子杰的痛也就成了麻木。子杰现在对北昂的确是心疼的，那源自一个女人所特有的易感和温情。她想帮北昂一下，但又不知怎么办，又觉得不便，后来看到北昂吐得厉害，也就不顾了一切。她去扶北昂，北昂连说不用。子杰也就放了手。北昂吐过，好受多了，就又恢复了谈笑自如。
等到回了宾馆，北昂说今晚要好好休息，便回了房间。子杰一个人呆在房间里，给儿子打过电话，又冲了澡，就觉得无聊，看会儿电视，又上了阳台。北昂果然休息了，没有灯光射出来。子杰便一个人欣赏夜景，不知不觉，又要在阳台上睡去的样子。
北昂被手机吵醒，大声地接电话，习惯性地走向阳台。子杰看到北昂出来，依然向后缩了缩，不想让北昂看到。她看见北昂在那里接电话，抑扬顿挫地，谈笑风生地。北昂那么热情，那么爽朗，那么自如。不知他在接谁的电话，谁能让他那么开心地笑，那么温暖地笑，一定是一位女子，是她的妻子？还是……子杰不敢往下想。她偷偷地欣赏着北昂。
会议结束后，北昂说晚回一天吧，便带子杰逛了逛街。子杰什么都没买，那些东西太昂贵了。她看到北昂在买衣服，小号，她想是在给豆包买吧。子杰便琢磨着给儿子买点东西。逛到一家手机店里，北昂在看几款女式手机，子杰也跟着看，她看到一款样式不错的，看看标价，就知道自己不该看。北昂说，你该买部新手机了。子杰摇摇头。北昂便不再说什么。
下午北昂不出去，子杰便说自己出去给儿了买点东西。一个人走了出来，走着走着，子杰就又走到了手机店，看着手机，她就想起了北昂接电话的样子，想像着那个给北昂打电话的人。卖手机的小姑娘催了子杰几次，问她要不要。子杰仓猝间便吐出一个要字。子杰买了手机，还开通了号，就是本地的。手机买了，钱所剩无几，儿子的东西就成了泡影。
回到宾馆，子杰爱不释手地玩着手机，她真想立刻给北昂拔了电话过去，看看北昂接电话的样子。她摁下了北昂的号码，却立刻意识到，她是没有什么话要对北昂说的。子杰打消了念头，沮丧了一阵，突然又想到发个信息给北昂。子杰不知该发什么，就发了四个字，你好北昂。她发出去了，却等不到回音，便又沮丧起来，悄悄地跑到阳台上，北昂不在，手机却突地响了一声，子杰看时，是北昂的回信，你好是谁。子杰心里一阵狂喜，却不再回过去。她将那条信息看了几遍，保存起来，心儿仍然在扑扑乱跳。
五
子杰与北昂回来后，工作又步入了原来的轨道。唯一不同的是，子杰时而会用新手机给北昂发短信。北昂接到这样的信息，总是会客气地回复。因为他感觉到这是一个认识他的人发来的，发信息的人对他了解并且对他并无恶意。那些信息也不过就是你好之类的，再没有太多的话。信息总是在他闲暇的时候发来，久而久之，北昂便习惯了那个陌生人的短信。每到闲下来的时候，他就预感到那个信息要来，而每当那个信息真的来了，他总是习惯性地看一眼，然后删掉，再回一个你好过去。
时间久了，北昂就觉得纳闷，心想这会是谁呢？是朋友开玩笑吧，这么长时间了，也该露面了，不是朋友吧，又怎么会对自己如此地熟悉而又从没有过多过分的话呢？他查那个号码，号码不是本地的，而号码所在的城市，他又想不起来有谁居住在那里。他有时实在觉得莫名其妙，便几天不去回那个信息，可是信息却一如既往地发来，仍然是那么浅浅淡淡的几个字。北昂便又回过去。
子杰在北昂休息的时候，便会悄悄将手机拿出，把几个字发给北昂。开始她不知道北昂会怎么想，只是悄悄地缩在那里等回信。后来，她发了信息，会假装路过北昂的办公室，偷偷看一眼北昂。她看到北昂淡淡地看信息，然后删掉，之后便像没事一样。子杰就不再担心。她就是想看到北昂收到她信息的样子，她看到北昂很平和，没有接电话时的热烈。她也就淡淡的。
子杰的工作做到轻车熟路的时候，红包也就随之多了起来。子杰拼命的劲头却并没有改变。家里太需要她的钱了。儿子要上小学了，丈夫要定期到医院复查。她还要为让儿子和丈夫一日三餐都吃到有营养的东西而操心。她是个不能闲下来的女人，她也是个没办法去享受轻松的女人。
四宝的状况在改善。虽然依然是骨瘦如柴的样子，但是有了一点反应。子杰便经常跟他说些话，以唤起他的知觉。有时四宝听着子杰在那里唠叨，会孩子似的露出笑脸，子杰便有了欣慰，更加努力地鼓励四宝去做些轻微的运动。或许有一天，四宝是能够康复的。但是康复了的四宝，也不会再是从前的那个四宝了。儿子依然是聪明的，他的聪明多少让子杰感到一点生活的希望。
多少日来，子杰发现自己更加消瘦了。到了她这个年龄，许多女人都开始发胖了，而她没有，她胖不起来。她反而显得年轻了，消瘦的身材或者可以叫做作苗条，从背后看上去象个小姑娘一样单薄。她也的确是年轻了。跟着北昂做着一份不错的工作，收入逐渐地高了起来。而且，她从来不去想一些无中生有的问题，一些女人们经常患得患失的家长里短，与丈夫的种种纠葛猜疑担心，在她这里都没有必要去想。所以她有了做女人的另一份轻松，她就是一个工作的机器了吧。
子杰是有心理寄托的，那就是她每日发给北昂的一条短信，和等待北昂发来的一条回信。就依靠这个，她才能经常在人堆里不觉得失落，不觉得低矮。每当她感到孤独、疲惫和再也坚持不下去、承受不下去的时候，北昂的身影便会出现在眼前。她便会高昂了头，脸上一种超脱的、自在的表情。
北昂又带子杰出去了几次，子杰的进步是很大的。子杰由开始的胆怯变得放松下来。除了业务上的精湛外，她的应筹也有了变化，由一言不发发展到有了适度的应筹语言。子杰的脸色明显好看了，有时会有红晕挂在脸颊上，象个羞涩的小姑娘。子杰的眼波也活泼了，有客人的时候，笑意职业化地溢在眼眶里，不卑不亢，不骄不怯。三十多岁的子杰渐渐地由一个家庭主妇式的下岗女工演变成了一位职场上气质优雅的优秀员工。也许子杰是聪慧的吧，更重要的是，在仿佛被逼下悬崖的那一段时间里，强烈的求生欲望造就了她。她不敢松懈地、一步一个脚印地摸爬到今天。她仍然记得四宝出事后，那天塌了一般的感觉，她因为抓住和珍惜了豆包带着怜悯给她的一个机会，她才有了走入职场去拼的一步，她既然懵然无知地跨入了这个地方，她没有被自卑和胆怯击退，相反她每时每刻小心谨慎地做好了这个职位。子杰是聪慧的，是被逼无奈之后释放出来的智慧。
北昂有时看着这个初来寒酸怯场的女人一天天鲜活起来，一天天丰润起来，想象不出这样一个养家糊口的女人，是靠什么力量站得越来越直。他是给予了她优厚的待遇，那也是子杰出色的工作应该得的。他是因为可怜她给了她一点额外的照顾与提携，但不是人人都能在这种照顾与提携下做得象子杰这么好。年轻的女孩子更不必说了，她们往往抓不住机会却整天抱怨没有机会。而子杰不同，她根本就顾不上去抱怨什么，她只是在每一面拦路的墙面前使出浑身解数去推倒它们，她从来不疏忽任何一个细节，她在做到尽善尽美的时候，仍然不会有一丝的懈怠。
一天，北昂对子杰说，子杰，你的工作很出色，所以我要提升你为部门经理。子杰就是做梦也不会想到北昂会有这样一个举动。她能在这个位置上做好做久就已经心满意足了，何况北昂已经给了她很丰厚的工资。她又出现了初来时的惶恐与胆怯。她说不行，我做不了的。北昂说你做事的拼劲和毅力是会让你做好的。你是个有潜力的人。子杰说，我怎么能跟那些名牌大学出来的人比。北昂说做事是跟读大学没有关系的。你应该知道多少发了财的人都未必上过一所好大学，何况你还是有学历的。子杰的脸顿时红了起来，她不敢多说什么，虽然现在的确已经有了那张学历的纸，但是那是不足以道出来的。
提升职位对子杰来说是一个新的挑战，不只是工资的增加，新的工作也需要新的开始与熟悉。独当一面对子杰来说还是有很大的压力的。她需要时间熟悉业务，照顾儿子和丈夫的时间就越来越少了。子杰只好为丈夫找了一个保姆，把儿子送到寄读学校。聪明的儿了是省事又省心的，优秀的成绩单总是让子杰倍感希望。丈夫的知觉似乎又有了恢复。子杰便嘱咐保姆给他读书读报，不管他是不是在听。她认为这是辅助治疗的一个好方法。为此，她不惜另给保姆加钱。
子杰没忘了依然给北昂发信息。她已经不再去看北昂收到信息的样子。她只等他那一个回复，那在于她是很温暖的一个回复。没有回复，她也不会不安，几天后北昂会再回复的。就是永远没有回复，北昂仍然是在身边的，虽然那个身边既不是爱人意义上的身边，也不是情人意义上的身边，甚至不是朋友意义上的身边。那只是子杰卑微的一眼偷窥。
北昂带子杰出去的时候少了，而他们坐在一起讨论问题的时候多了。子杰严密的思维，为大局考虑的出发点，慢慢地赢得了一点人心。北昂为子杰鼓掌，对子杰寄予了很大的信任。子杰总是在一场重要的会议后，会感到短暂的虚脱，不知为什么，还会有点茫然。
六
从某种意义上说，机遇还是垂青于子杰的，在子杰被推到生活的困境中的时候，又给了她另一种生活的方式。她与北昂工作上的配合越来越默契。她与北昂走得越近，便越觉得空虚。偶尔子杰会夜晚失眠，她便端坐在窗口，想北昂此刻在干什么。北昂会是陪在豆包身边吧，那个矮小的女人，却有一个并不矮小的命运。因此子杰便又叹，人好是比不过命好的。也正是这个女人，将她推到了北昂的身边，却忽略了她也是一个有着七情六欲的女人，因为北昂给了她一种起死回生般的境遇，她已经暗暗地把北昂当成了支撑自己拼下去的支柱。四宝是废人一个，豆包是北昂的妻子，没有豆包的一时心动，子杰一辈子都不会有与北昂相遇的机会。这样的格局让子杰无法想像下一步该怎么走，才不会做出伤害到别人的事。唯一能释放一下情怀的，就是将短信发给北昂，而这又是多么地卑怯，甚至龌龊。
为了一个项目，子杰与北昂不得不再次赶往那个海滨城市。火车快到站时，子杰恰好去了另一节车厢，北昂便去拎子杰的包。这在他们之间已不存在避讳了。北昂想替子杰把包拿好，做好下车的准备。而包的带儿却意外地松开了，里边的东西滚落出来。北昂看到一部似曾相识的新手机，他愣了一下。他想起就是在这座城市，子杰曾专注地看着这样一部手机，却忍下没有买。北昂知道子杰一直用的是旧手机，她丈夫的，一直没有换过。北昂在一愣神的功夫，也很快就想到了那些个不断地发给自己的信息。那些信息恰好是从他带子杰看手机的时候开始的，也正好是从这个城市发出的。发信息的人是那么准确地了解自己的行踪，而又仅仅是平平淡淡的几个字，这太符合子杰的品格与做法了。北昂恍然大悟而又大惑不解。他匆匆忙忙地将东西塞进子杰的包里，照原样放好，装作从未动过的样子。
子杰从那边过来，早已没有了以前的酸涩与怯懦，自然甚至是略显优雅地与北昂说话，夸北昂心细，把东西都收拾好了。北昂第一次在子杰面前感到无所适从，说话吞吞吐吐起来。
子杰在前边拎包走，北昂落在后边。他狠狠地掐了自己的胳膊一下，一痛之后，北昂果然回地神来，故意带子杰又住到先前住过的宾馆。
还是那样的房子。北昂开始陷入了对子杰的思考与探究里。他想一个走投无路的女人在自己的提携下一步一步地走出困境，她自然是心存感恩的，一个丈夫已如同废人的女人，她的情感生活又会是什么呢？苍白到如同干枯了的一片荒地吗？从不停止地给一个男人发信息，除了爱上他，还会有别的可能吗？想到这里北昂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可是她为什么不表达呢？为什么只有那么短短的几个字呢？北昂不明白，每天就在身边的一个人，子杰为什么要用一个遥远的城市的号码去发信息呢？
工作照日程的安排在进行中。北昂因为怀疑到子杰给自己发信息的事，与子杰保持着不冷不热的态度，一心忙于工作的子杰竟然没有一点察觉。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北昂已经发现了她的事。
晚上，解不开结的北昂决定试探子杰。他观察到子杰在阳台上时，便将信息发给那个号码。他看到子杰果然急急地回了屋里。北昂肯定了自己的想法，他不等回信，又发过去，他说我知道你住在这个城市，我来出差，想见到你。很久的沉默。北昂想像不出子杰会怎么想。他于时又发，我们联络这么久了，我知道你是一位朋友，朋友何妨见一面呢？这下子杰有了反应，她回见面并不重要，只要你把我当作朋友，我就很满足了，我希望我们永远做朋友。北昂发，我猜测你是一位女士，你一直这么关注我，我很感动，如果你真是女士的话，我想我会爱上你的。北昂发完偷偷地笑。他之所以这么发，是因为他知道那是子杰。北昂不是无聊的男人，北昂也不是要玩弄子杰，他是看着子杰怎样从一个潦倒寒酸的女人走到今天的光鲜雅致的，他多多少少是钦佩这个女人的，发这样的信息给子杰，未必没有真心在里面。何况，他想看看子杰在这一个爱字之下会做出什么反应。
子杰的沉默更久了。北昂不怕子杰不回。他在那里慢慢地等，等一个夜，一个夜不回，还有明天。他知道此刻的子杰一定像打番了五味瓶，正不是滋味呢。
那信息让子杰哭了。她忘了已经多久没有一个男人对她说过这个爱字了。四宝从前也不说，但是不说也明白，那是在平平淡淡里浸泡出来的一种爱。但是现在不同，子杰已经很久没有一个男人关心了，没有一个男人把她当做女人关心了，何况是北昂呢？心酸、激动便把子杰的眼泪逼了出来。她回道，我并不奢望谁的爱，我只要一个支撑，一个支撑我把生活坚持下去的人。
北昂鼻子一酸，他想这个女人为什么这么傻呢？为什么就在眼前的东西不去拿呢？你就这样一辈子靠一条短信支撑下去吗？这又能支撑多久呢？你是个活生生的人啊。如果短信可以支撑你的话，我情愿支撑你一辈子。他发，我不同意，我一定要见到你。
子杰果断地回，在你见到我的那一刻，也许会是我们的友谊中断的时刻，从此你将再也见不到我，我也永远地失去了你这个朋友。
北昂发，不见对我是一种折磨，所以还是见为好。其实北昂是在想，对子杰来说，才是真正的痛苦吧。
子杰却将手机关掉了。
第二天，北昂看到子杰的眼微微红肿，假装问子杰怎么了。子杰一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样子，说有些感冒了，睡得又晚了些。子杰故作轻松的样子让北昂感到好笑，便想着晚上怎么样继续逗弄子杰。
子杰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女人，她骨子里是很传统的。她知道北昂不是自己的，既然不是自己的，就不如什么都不要去发生，真的到了一起，昙花一现之后再消逝，对子杰是更为残酷的。既然那种美好不属于自己，就不要去碰他，他便会永远地在远处美好下去，碰了，就碎了。这就是子杰的智慧，永远不要去拿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管他有多好。
晚上北昂不再出门，专门等在房间里给子杰发信息。他发，我一个人在这个地方有点孤单，你能答应我一个请求吗？
子杰得到北昂的信息，便去想北昂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突然不停地发信息呢？难道是真的寂寞了吗？也许是因为这个号码的缘故吧，北昂当然是要进一步联系一下的。于是子杰便把自己当作这个城市里的一位女子一样地给北昂回，问北昂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北昂毫不犹豫地发出这样一句话：今晚，我们调情吧。
子杰看到的时候，不知所措了一阵，她想像不出北昂为什么要发这样的信息给她，即便是把她当作一位陌生的女子吧，也不能把这样赤裸裸的话发给人家吧。北昂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呢？可是她又想，自己平时所见的，也不过是工作中的北昂，她又怎么能了解北昂感情方面的事呢？难道北昂对待女人向来是这样直白的吗？这反倒让子杰觉得不安与难堪。子杰便关掉手机，不再理北昂，却陷入了对北昂的思考中。
七
工作的时候，北昂与子杰是默契的搭档，他们仿佛把夜晚的事都忘在了脑后，谁也没有多看谁一眼。北昂是一切都明白在心的，然而工作中他是要将私人感情摒弃掉的。子杰却是一直把北昂的信息当作是他发给一个陌生女人的，与自己没有干系的，对北昂除了有了一点点看法外，再没有其他的想法。两人漠然地为工作奔波了一天。
北昂决定不再与子杰玩这种发短信的游戏，在这几天里，他要揭工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这层薄薄的纸。他要让子杰明白，这种自欺欺人、掩耳盗铃的事是没有多少意思的，子杰怎么可以用这个来欺骗自己呢？
晚上，北昂装作去看望子杰，问子杰感冒好了没有，子杰说好了些。这时北昂有电话进来，他去接，接完后，他顺手将一条信息发到子杰的手机上。听到子杰的手机响，他看着子杰。
那一刻，子杰有点蒙了，她望着北昂说不出话来，一时象个木头人一般，呆呆地站在那里。北昂去拿子杰的手机，那部漂亮的、精致的、仍然簇新的手机在北昂的手里，可怜而又楚楚动人地等候着裁决。子杰醒悟过来，看到北昂已拿了手机，便要从北昂手里拿回来。然而北昂向后退了几步。子杰说，把手机还我吧。北昂看着子杰，没有说话，他将手机打开，里边全部是北昂发给子杰的信息，除此之外，再没有与别人联系的痕迹。北昂说，为什么要这样？子杰瘫坐在那里，将头埋了下去。
北昂不想伤害子杰，把手机放入子杰的手中。他看到子杰的双肩在抖，这个女人现在就象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兔子，蜷缩在那里，无助而悲伤。北昂想安抚一下子杰，也许他该将那个瘦弱的肩头揽在怀里，然而北昂没有唐突，他拍了拍子杰的肩，说我理解你，我知道你的苦衷，假如我能用短信带给你力量的话，我愿意继续下去。
子杰抬头看北昂，说你难道对我这样做没有一点想法吗？北昂望一眼子杰苍白的脸，说你是一个做得很不错的女人，你不应该把自己看得很低，你应该有正常人的感情生活，只是，不知我能为你做些什么。说着北昂拿眼望定子杰，我能成为你的那个人吗？子杰恍惚，什么人？北昂暗自笑一下，子杰真是糊涂了，他不再说话。
子杰说，你不是我的，你是豆包的，我怎么可以去抢豆包的东西呢？是她给了我生活的希望。我怎么能去做对不起她的事呢？北昂看着这个神思恍惚的女人，说你不必太苦了自己，你是个女人，每个女人都渴望男人的呵护。子杰说是的，我就是那种仙人掌类型的女人，什么都没有也会长得很好的。北昂沉默了。
许久，北昂说，子杰，别撑着了，我就在你的面前，我是欣赏你的，属于是相对而言的，此刻，我可以属于你，只要你想要。
子杰在思考，她在想这样做了以后会怎么样呢？而北昂就在旁边看着自己。子杰对这个男人是朝思暮想的，子杰以前想，这一生只要远远地看到他就足够了。她是一个多么可怜而又可悲的女人。她的确从未起过要拥有他的念头，她把他看得那么好，好得如同圣人一般，是没有一点瑕疵的，所以她认为自己是没有可能去拥有这样好的一件东西的。
正如北昂说的，这个她渴望着的男人就在她的面前，她却顾虑重重，不敢去要，为什么不呢？子杰不是那种感情冲动的女人，虽然不是，此刻，她的心却动了。她说，北昂，今晚你留下吧。子杰说完，泪水便滑下了脸颊。
很久很久了，子杰没有同一个男人相互拥着去睡了。那一夜，子杰睡得很香，甚至阳光都已经把房间照得一片灿烂了，子杰还没有要醒的意思。北昂不忍吵醒子杰，自己出去了。
子杰从慵懒中睁开眼时，大约上午十点钟的样子。她躺在床上没有动，似是在温习着昨晚的一幕，又似是留恋着北昂留在那里的气息。子杰的脸色很好看，很活跃的一种白，透着淡淡的粉红。她的眼晶亮而柔和。她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时有四宝呵护着。想到北昂，子杰的脸开始泛红，眼里充满快乐的笑意。
项目的事完成后，北昂与子杰要返回了。这短暂的几天，北昂与子杰尽享了两个人的欢乐。子杰对北昂的爱慕是不必说的，北昂对子杰也是疼爱有加。
回到家，子杰站在自己空荡荡的卧室，北昂的余味还没有消退。子杰总是恍若会在一转身的时候，北昂就会迎过来，将自己拥住。这样过去了几天后，子杰才从梦中醒过来一般恢复了平和。她去看四宝，四宝也看着子杰。四宝的脸有了表情，他看着子杰时，是一种很亲切很高兴的眼光，就像离开亲人很久的孩子，他甚至动了动嘴唇，想要对子杰说什么。子杰难过而惊喜，她说四宝，你想说什么呢？你是想我了，对吗？她看到四宝居然使劲地点了点头。子杰的难过便更加地扩散开来。她拉了拉四宝的手，说四宝，我出差去了，我去工作了，我要挣钱养你和儿子啊。四宝艰难地露出一个笑，表示他听懂了子杰，并且理解了子杰，对子杰是善意而感恩的。
子杰没有麻烦保姆，亲手端来水，为四宝擦了脸，又为四宝洗手洗脚。子杰边洗边说，等你再好些了，让保姆带你到外边晒晒太阳，处头空气新鲜啊。四宝很安静地听着。
转眼又是一个暑假到了，子杰的儿子从寄读学校回来了。儿子明显地长高了，简直就是一个机灵的小伙子了。儿子交给母亲的依然是一张全优的成绩单。儿子说，妈，下学期我就不去寄读学校了。子杰问为什么。儿子说我已经可以自理了，再说家里有保姆，这样可以省点钱，你也不用太辛苦了，我闲的时候还可以陪陪爸爸。子杰拉过儿子，儿子已经快有母亲高了，儿了懂事了。子杰说儿子，你不要担心家里，妈妈都会料理好的，你尽管放心地去读书，只要你每学期把一张优秀的成绩单给妈妈，妈妈就非常地快乐非常地开心了，这才是对妈妈的最大的安慰，知道吗？
子杰把四宝搬回了自己的卧室，把儿子原先的卧室收拾干净，让儿子独自住了一间。儿子大了，与子杰住在一起有了不便，儿子也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
一家人又有了一些其乐融融的感觉，子杰感到这个家又有了活的气息。
大家都休息了，子杰从卫生间裹了睡衣出来。夜晚，有了微凉的风，使人舒服了许多。子杰走到窗前，外面灯火阑珊，温暖的，冷漠的。子杰想，每个灯火后面，是不是都会隐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呢？每颗灵魂的卑微，仅仅是为了在这世间匆匆地走一遭，走得快乐，或者走得悲伤。也许，快乐和悲伤，只是一个额外的负担，走着便是了。
子杰想起了北昂，想起了那部已不再发信息的手机，想起了那条信息：今晚，我们调情吧。子杰的脸上浮起一个平和的笑。她在心里默默地说，北昂，再见了。 |
今晚我们调情吧…… 会员评论 [共3篇]
【九天明月】评论于 2007-9-2 20:02:54 [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