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 技 无 形 (武林传奇)
一、
自从中日邦交正常化后,两国之间的各种交往多了起来,不管是政治方面的,经济贸易方面的,还是文化、体育、艺术方面的,亦或是科学技术方面的,各种渠道都沟通了,真的是一通百通,一点不假。
其它方面的暂且不谈,只就上世纪70年代,体育方面的一段奇闻,录出来与各位共享,也许所传不实,也希望读者不要见怪。
有一个日本的体育代表团,一行几十人,来到中国进行友好访问。他们先抵达长春,参观了当地的体校。当地革委会和中日友好协会礼貌地接待了他们,特地为他们举办了体操、乒乓球、篮球表演,并和日本代表团的队员举行了小小的比赛,气氛十分融洽,效果非常好。日本代表团离开长春后,中日友好协会发来贺电,赞扬他们为增进中日人民之间的友谊作出了贡献。
日本代表团抵达北京。
在北京,他们受到更大的礼遇。
中日友协和体育界举行了更大的欢迎仪式,并受到中日友协副秘书长和北京市体委领导的接见。
第二天,代表团按行程到北京体育学院参观访问。中日友协派出一名对外联络处的许主任,国家体委也委托北京体委的副主任老郭陪同前往。两位都年逾五十,一个在对外事务上审慎持重,一位在体育战线上工作多年,经验丰富。
在体院里,欢迎仪式安排在室内体育场里。场的正面布置了贵宾观看席,日本代表团安排在靠右边的座位上,中国方面的人员都坐在靠左边的座位上。许主任和郭副主任同日本代表团团长都坐在前排。
学院的革委会领导致辞欢迎。之后,学生们表演的是体操、田径、乒乓球、篮球、排球等等。依然邀请来宾参加表演和比赛活动。
有日本代表团的成员接受邀请,表演了体操,吊环,鞍马和相扑。
整个活动进行得非常顺利,气氛热烈,令人满意。
这时,日本随团的翻译突然走到中国的翻译跟前,用日本话同中国翻译讲着什么,不时用手指指日本代表团座位,第三排有一个日本成员,身躯高大而肥胖,面向这边站立着,手臂挥一挥的。
日本翻译走开后,中方的翻译才小声向两位主任汇报。原来是日本代表队提出希望看到中国的武术,并希望友好比赛一下。
两位主任一听犯难了。因为,第一、日程上没有这个项目,第二、武术这个系,已经取消十多年了,哪来的武术人选?郭副主任叫来学院的领导,问他学院里有没有武术人才,他直摇头。
许主任指示翻译,向他们委婉解释目前这一情况,希望日方谅解。
翻译去到日本翻译处,向他阐明情况,并致歉意。
谁知中方翻译刚向领导汇报完,日方翻译又过来了,嘀嘀咕咕说了一阵。翻译的脸色很难看,然后向领导们汇报说:
“刚才他们的意思是:说相扑中国没有,我们相信,可是武术发源于中国,怎么会没有?…难道诺大一个中国竟然找不到一个武术人才,真令人失望……”
“这话怎么讲的?”郭副主任沉下脸,他主管体育多年,还没有听过有人这样说不客气的话。
“算了吧!”许主任说:“他们是客人嘛,要以大局为重!小王,你再向他表达歉意。”
当翻译小王再次表达中方的意思时,日本翻译探开双手。第三排的那个日本胖汉,做了一个不屑的动作。这些,老郭都看在眼里,内心很不愉悦。
在学院设晚餐招待日本代表团全体成员的餐桌上,学院的领导班子都出动了,并且各系的教练主任们都参与其中。本来在相互敬酒中,气氛融洽。可那个日本胖汉端起酒杯来到许主任的面前,敬酒时说了一堆日本话,小王连忙翻译,但他显然有些难为情,翻译起来结结吧吧的:
“他说……这次来中国真是……失望,看来中国已经没有……武术了,8亿中国人,没有……懂武术的……“
许主任本身听得懂部分日语,他收敛起笑容,平静地对小王说:“告诉他,会有的。”说完,转身去其它桌子敬酒去了。
郭副主任在旁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待许主任一离开,他端起杯子站起来,对日本胖汉说:
“小王你告诉他,学院没有设武术系,并不等于中国就没有武术人才。”
小王刚一翻译,日本胖汉就叫起来。
“他问在哪里。”小王翻译说。
“在民间!”
“他说……可以找个给他较量吗。”
“告诉他,可以!”这句话却不是郭副主任说的,而是学院的人,名叫李国强。
小王马上翻译过去。
胖汉指了指他,哇哇一叫。
小王翻译说:“他问是不是你?”
“是我的一位同学。”
日本胖汉听了翻译哈哈一笑,随即指着李国强喊了一句,转身回酒桌去了。
“他说什么?”郭副主任忙问。
“他说那好,明天我和他比赛。”
学院的革委会主任忙上前向郭副主任介绍,刚才插话的是学院的体操系教导主任李国强。
“郭主任,”李国强说:“我是看不惯他咄咄逼人的样子。”
老郭拍拍李国强的肩膀,说:“好,小李你没错,人总得有点精神。”随即拉他坐下来问:“刚才你讲的同学在哪里?”
“在沈阳体院。”
“哦?……”老郭皱皱眉头:“他学过武术?功夫怎么样?”
“我知道他是从小在民间学的,功夫很好。他曾经见义勇为,一个人对付过六七个人!”
“哦?”郭副主任点点头。
晚餐结束时,那位日本胖汉又跑过来扬起拳头哇哇叫了一阵,被日本代表团长吼了一声,方才离开。接着这位团长上前向许主任一鞠躬,他用不太流畅的中文说:
“很对不起,主任…阁下,给你添…麻烦了…不过,我也希望,贵国能派出武术人员…交流交流。”
送走了代表团,许主任和老郭把学院领导班子及那位体操系主任留下来,开个座谈会。
他首先对李国强提出批评,说他太冲动。他告诫大家,中日友协根据总理的指示精神,一切要以大局为重。他说:“你们看,那个日本人出言不恭,我不理会就是了。你理会他,他就得步进尺。”言语之间,也多少流露出对那个日本胖汉的不满之意。
“目前他们的要求你们也听到了,大家说说看,该怎么办?老郭,你来谈谈。”
郭副主任发言了,他先检讨了自己也很冲动。但他话锋一转,说实在对那个日本人很反感,三番五次挑衅。他讲了李国强在沈阳体院的同学会武术,是不是向上级汇报,请求调他来一试。末了他说:
“对有些东西不能忍,比如说咱们中国没有武术,什么中国八亿人没有懂武术的,简直太狂妄了嘛!”
很多人附和老郭的意见。
许主任问李国强:“你的同学在沈阳体院?”
“是的。”
“他叫什么名字?”
“吕军华。”
“他有多大年龄?”
“比我大一岁,今年36,也是体操教练。”
“他愿意来吗?”
“他是血性汉子,肯定没问题。他为人刚直,爱见义勇为,爱打抱不平,所以……因伤了人,受过处分,目前也只是个助理教练。”
许主任点点头。“还有什么问题?”
“我看没有。”
许主任沉默片刻,才说:“我先回去汇报工作,有什么情况,再给你们通报。”
许主任回去立刻向中日友协的秘书长作了汇报。秘书长觉得事关重大,马上同他一起向主管中日事务的副会长汇报。
二、
凌晨二时许,许主任接到秘书长的电话,说廖会长的指示:经周总理同意,借调沈阳体院的吕军华来北京与日本体育代表团进行武术交流。但原则是“友谊第一,比赛第二”,不能对中日友谊造成不良影响。
同一时间,沈阳体院也接到上级通知,要他们明天一早,把吕军华送到北京体院。
第二天一早,许主任用电话通知了体院,要他们做好接待准备工作。然后叫小王告知日本代表团,今天游览长城,由老郭陪同。至于武术交流嘛,就按排在明天上午吧。
当天下午五点过,吕军华走出火车站,李国强在站口接着了他。
吕军华穿着件蓝色夹克,已经洗得有点发白了,挎着一个小包。他脚穿一双蓝网鞋,身材颀长,体格健壮,胸腰笔直,一看就是喜欢运动的人。哪怕头发蓬松,仍能跟人一种利索,精悍的印象。
李国强上前紧紧地握着他的手,相互凝视,久久没有松开。已经几年没有见过面了,自从那年他因抱打不平而伤了人,受了处分,降了级,家庭也出现裂痕。不久,爱人又和他离了婚,他去看过一次。当时吕军华非常消沉,不愿与人交往。之后,文化大革命开始之前,他出差顺便去看望了一次。那时吕军华的心态已经平衡,情绪开朗多了,也稳重多了,但文化大革开始以来就再也没有见过面。几年不见,大家都平添了几岁,憔悴了几分,也苍老了几分。所以,彼此是既高兴又伤感。
李国强和他乘坐学院的吉普车回到体院,学院领导班子的人都一起等候他们。院领导很客气地请他坐,倒水,问寒问暖,并说招待所已经安排好,叫李国强先带他去食堂吃饭,然后再领他去理理发。弄得吕军华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在二人单独吃饭的时候,李国强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告诉了他。
吕军华默默地听完,说:“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说实在的,如果不是那个日本人口出狂言,我恐怕也不会抬你出来,你不会怪我吧?”
他沉默了片刻,说:“自从那件事后,我都怕打抱不平,平时极少出门,想不到,这次会是有人请我来,真想不到……”
“如果你不愿意,我去告诉他们……”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伸手抚着李国强的肩,脸上流露出了笑容:“看你说到哪去了,这不是很好?你让我风光了一下。早上,我们领导一早亲自来请我,晚上,你们院校的领导又隆重迎接我。不是这种机会,我恐怕没有机会享受这种礼遇哩!再说……我已经好多年没逛过北京了,来一趟也是好事。”
李国强笑了。“事情过了,我陪你逛两天!噢,这些年,武术你没有荒废吧?”
“中断过几年,你知道那段时间心情不好。”他自嘲似的笑笑,忽然若有所思地说:“说起武术,就想起了我的师兄,哪年就想去看看他,可一直没有去。”
“这样,明年暑假我陪你去,怎么样?”
“算了吧,你陪我去,嫂子怎么想?婚姻家庭上可不要学我。”
两同学就这样一边吃饭,一边摆谈,谈了很久。吃过饭,李国强又陪他去理发,之后把他送到招待所,又盘桓一会,方才离去。
第二天,许主任和老郭很早就来到体院,他们首先接见了吕军华。看到他身穿红色的运动服,发理了,胡须剃了,显得精神奕奕。他健壮的身材确透露出一股武人气质,让许、郭两人看了都很高兴。许主任连声说好,接下来给他嘱咐:这次交流,不是比赛,即使说是比赛,也是友谊第一,比赛第二。不能刻意追求取胜,只要达到交流的目的,就算是对增进中日友谊立了功。
吕军华一一记在心上。
接着老郭告诉吕军华,据翻译小王查,这个日本人名叫福田一郎,体重109公斤,身高1·88米,今年29岁。此人早年习过相扑,后又转入空手道,近年又研习柔道,力大,体力好,技术全面,非常霸气,所以要小心。
吕军华表示明白。
小王进来报告说,日本代表团已经到了。体院的领导正在安排他们的座位。
“还有问题吗?”郭副主任关心地问。
“没有。”
今天,这个福田一郎着一身白色,已经脱去鞋袜,在那里拉腿,活动身子。别看他肥胖,但身子还满灵活,扫扫腿,呼呼有声,举举拳,咯咯发响,观者无不诧然。
吕军华脱去了鞋袜,走到了场中。他1·75米的身材本不算矮,72公斤的体格也不算小,但与一郎相较之下,显得又矮又小,非常悬殊。
未上课的教师们,都悄悄溜进场内,远远观看。看到日本人的举动,都为吕军华捏一把汗。
许主任和日本代表团长都作了简短的讲话。之后由中日翻译分别作了友谊赛的规则说明,比赛分两种,一是武打,二是文打。武打是:比赛三场,每场两分钟,将对方打出范围得分,勝两场者勝。文打是:各方安桩让对方打三拳,被打出小圈为输。
许主任听这么一讲,忙把小王叫过来,问:“为什么还要文打武打,不是说好交流交流吗?”
小王无奈地说,“这规则是日方刚才给我的,我方又没有拿出规则……”
老郭拍了拍头,“唉,以前没有这个项目,是没有这方面的规则。这样,干脆告诉他方,取消文打。”
小王过去同日方商量。郭副主任叫过吕军华,把这个突然的情况告诉他。正说着,那边福田一郎呜呜呀呀地叫了起来,而且不断挥着拳头,好象在示威。许主任知道事情不妙,果然,小王尴尬地跑过来,说日方不同意更改。
“你看怎么办?”许主任问吕军华。
吕军华向那边看了一眼,看到一郎耀武扬威的模样,不禁怒从心上起,他说:“请领导们放心,今天我要看看这个日本人到底有多厉害。”
郭副主任嘱咐他,受不了就退出,输了没关系。
比赛开始了。
两方队员相对而立,中方队员行的是传统武术的双手抱拳礼,日方行的是鞠躬礼。
中日双方都上了一个裁判,站于两方。
一声笛哨响起,拉开了序幕。
吕军华由行礼的双脚并立,变为右脚退后半步,行礼的的左手并未收回,变成掌,指尖向上,右手向后一拉,护在胸前。
福田一郎由鞠躬礼抬起身,就猛地向前一扑,伸出双手来抓吕军华的左手,他依仗自己力大,一但抓住手,他可以把人横甩出去。前年在泰国,他就这样甩过泰拳选手。
所谓忙家不会,会家不忙。他向前扑时,吕军华已经看在眼里,待一郎双手伸来,接近自己左手刹那间,急抽左手同时身子闪右一旁,让一郎扑了个空。
一郎身体重,冲了两步才转过身。他接着连抓三次,招招落空。这招不灵,他楞起碗大的拳头左一拳,右一拳惯过来,这也是他的看家拳。两年前,他曾经三拳惯死过一个美国黑人,而被誉为钢拳头,简直可以说是所向披靡。
这几拳,打得在场观看的中国人心惊胆颤。许主任表面上非常平静,但其实是手心冒汗,心内打鼓。
吕军华知他力大,不能和他硬拼,只能智取。所以,等一郎拳头惯到,他向后挪动一步,再惯来再挪一步,他总是在千钧一发的时刻挪了开去。到三四步后马上要挪到地毯边了,一郎胜利在望,打得性起,左右开弓连续惯来。吕军华已至场边,又一右拳如风惯到,急将头一埋,忽地从他的胳膊下钻到一郎右边,左脚踏实,右脚飞速向后便踹,正好踹在一郎的肥臀上。一郎一时收脚不住,冲出地毯去了。
场上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一郎转过身后,跑进赛场。他气喘如牛,正要猛扑,时间到了,第一场中方胜。
一郎气得哇哇乱叫,挥拳舞脚,捶胸顿足,愤愤不已,被日方队员拉到场外凳上,用水给他淋头,有人给他揉四肢。
吕军华若无其事地走向场边,郭副主任上前小声说:“打得好!再接再厉。”李国强跑过来,笑着向他竖起拇指,问:“需要什么吗?”
吕军华摇摇头。
笛声响起,第二场开始了。
三、
雄赳赳的一郎,面对眼前这个平静如初的对手,怒不可遏。他知道自己的优势在于力量,必须以力量压倒对手。眼下,他使出了第三个杀手锏,旋风腿。
一郎当然不是浪得虚名。看他的腿,前脚既出,后脚随着身子的旋转而发出,很难想象如此肥胖的身躯居然能作这种旋转,而且脚脚呼呼有声,令人闻声而丧胆。一旋刚过,二旋又起,如滚动的机器,勇不可挡。就凭着这一手,他曾经打遍东南亚,未逢对手。
吕军华沉着应站,待对方飞起一腿,他后闪一步,一连四步,都在一郎眼看命中的刹那间,闪躲了过去,闪得恰到好处。
场外的中方人士,人人悬心吊胆,因为凭一郎之力,一下命中,后果将不堪设想。
一郎第五腿发出,速度已经不如前快捷,前脚刚向他的面门奔来,吕军华真是艺高人胆大,忽然向下一蹲,双手按地再用力一撑,双脚猛蹬出去,正中一郎左腿内侧。只见一郎踉踉跄跄几步,终于重重地倒在地毯上。
吕军华一跃而起。
观看席上,中方人士突然爆发起鼓掌声,甚至站在后面偷看的人都情不自禁、忘乎所以地鼓掌起来。
一郎也不含糊,他猛地一翻身,随即单脚跪地。场外的掌声还在鼓,鼓得他心烦意乱,鼓得他恼羞成怒,还未站起身,就“哇”地大吼一声,如暴怒的狮子,伸开双手,躬着身扑上前去,恨不得抓着对手,把他撕得粉碎。
然而他的莽打莽撞总收不到预期的效果。一抓扑空,再抓扑空,正在三抓,裁判的笛声响起。
听到笛声,吕军华转身欲向场外走。谁知一郎的第三抓仍在继续之中,就在吕军华转身之际,从身后抓着了吕军华,瞬息间举起来,向头顶后抛去。
由于突变非常快,从响起笛声,吕军华转身,到一郎抓起吕军华,举起来抛过头顶,不过就是二三秒钟的事。整个观看席上,根本没有人反应过来,一时间竟然鸦雀无声。当然,也许是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只听到两个裁判的哨笛声在不停的响。
一郎扔出对手,没有回头看。他觉得没有必要回头看,只等欢动的掌声就行了。谁知走了几步,响起掌声的又是中方,这是怎么回事?他回头一看,吕军华还在向大家行礼哩。
原来,吕军华被抛在空中,他一收腹,向后用劲一跃,在空中来个鲤鱼打挺,稳稳地站在地上,赢得了更热烈的掌声甚至还伴有欢呼声。
第三局一郎不敢托大了,他终于不敢小视跟前这位个子比自己矮小的对手了。也许他的教练在休息时给他告诫了什么,所以,一开始他就没有张牙舞爪,而是小小心心应付。他不能再输了。
看到他采取了守势,吕军华围着他左转,一郎左旋应付;吕军华右转,一郎右旋招架,有时虚出一拳,如此而已。吕军华改变策略,他开始围着一郎向一个方向游走,一郎来个原地自转。吕军华越走越快,一郎也越转越快,走了十多圈,眼看一郎胖大的身子旋转不灵了,吕军华瞅准机会,左脚参前一步,劲力运于双掌,快速一推……
谁知笛声突然响起,吕军华收掌不及,双掌已击在一郎背部。一郎向前一仆,为了维持平衡,他本能向前快速迈动跌跌绊绊的步子,就这样一直迈出地毯老远,方才稳着脚步。幸好没有跌倒下去,不然,多年的威名,将跌得荡然无存。
裁判宣布这一局是平局,但比赛结果,吕军华三局两胜。
欢呼的掌声接连不断。
休息十分钟,接着进行文打。
赢了虽然高兴,但许主任和郭副主任还是不愿意举行文打。他们再叫小王和日本代表团协商,希望取消文打,可是,日本方不同意,一郎更不同意,比赛仍得进行。
许主任再征求吕军华的意见,吕军华说,“我赢了武打,不赛可能说不过去,打就打吧,输了也是平局,即使受点伤也在所不惜,我今天想为中国人争口气。”
“好样的!”许主任称赞一句。
文打开始了,中方是东道主,理应让对方先打。
按日本的规矩,双方上身都是赤裸。吕军华站在一个直径约一米的圆圈内,先摆个骑马姿势。
一郎早把拳头捏得咯咯发响,他摆了摆自已的双拳,整个胸部的厚厚的肌肉在抖动,那粗大的胳膊起码相当于吕军华的两倍,其力量可想而知,不禁使场外的人把心都提到了嗓眼上来。要知道,这可不比那武打,还可以用技巧取胜,这纯粹是比力量,比抗击打能力的项目,怎能让人不提心吊胆呢?
裁判吹响哨笛。一郎摆个弓步,口中大叫一声,对准他的胸部,右拳猛打出去。这拳少说也有几百斤力量,只听“蓬”的一声。由于观看的人都紧张得鸦雀无声,这击打声十分突出,惊得老郭忙站起来,定睛看去,只见吕军华被击之下向后仰了一仰,但并没有移动脚步。
吕军华在他出拳的瞬间,运足内力予以抵抗,可对方的力道之大还是超过他的预料,以至险些失去了重心。不过,击打力虽大,但他觉得还承受得了。
他调整呼吸,集中精神,运动内功,迎接第二拳。
大家屏着呼吸看一郎的第二拳。
一郎暗暗吃惊,他这拳头,体格比他壮的都会被打得倒地不起,最强壮的选手也会后退数米,如何今天好象没有作用?这第二拳一定要将他击倒。
裁判笛声一响,一郎“哇”地大叫,用尽全力打了过去。这一拳,发出的声音更大。随着声音,吕军华向后移动两下,但尚未退出圆圈。
中方的观众都松了一口气,总算捱过了两拳,还剩下一拳,熬过去应该没问题。
一郎更惊了,这可怎么办?别看他五大三粗,心眼倒是鬼精灵得很。他在场走了一圈,眼睛一转,暗中拿定一个主意。
裁判吹起第三拳笛声时,一郎照例“哇哇”大叫,摆出架式,随着叫声,拳已发出。
吕军华立运其气,微闭双眼,屏着呼吸,准备受拳。然而,拳头却没有打过来。这是怎么回事?正当他启眼看时,一郎的拳头在无声无息中突然打到,吕军华猝不及防,瞬间被这强大的冲击力撞击得向后翻倒,重重摔在地上。
“啊呀!”观看席上,中方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惊叫起来。
吕军华想爬起身,但他的嘴角上有血在流下来,一下子又坐在地上。
第一反应过来的是李国强,接着是老郭,他们不顾一切跑到场上,去扶他的头,鲜血在不断地从他的嘴里向外流出。
李国强吓坏了,他只能用哭泣声喊道:“快叫医生……快……”
……
吕军华处于昏迷中。
李国强一直守在医院里,许主任、老郭和体院的领导都来了一趟,见他在昏迷中,又暂时离开,留下体院领导班子的一位成员和李国强。
李国强的泪没有停过,也不断地在跺脚,在捶打自已的头:“都怪我,都怪我多嘴……都怪那个鬼子使诈……那个天杀的……”
晚上九点,许主任和郭副主任又来了。他们都围到他的病床前,看到他仍处于昏迷之中,心情都无比沉重。虽然大家都没有言语,他们从心里感激他,敬佩他,把他视为英雄!是他不畏强暴,敢于应战日本人。是他叫那个日本人尝试到中国人的厉害,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如果不是一郎使用诡诈之计,他本来是该大获全胜的,而这正是最令人痛心不已的事。
吕军华的眼睛忽然慢慢地睁开。
“军华!”李国强惊喜地喊到。
“你们……都来了……”他断断断续续地对李国强说:“我要和许主任讲……”
许主任凑向床头。
“许主任,我……可能不行了……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你讲!”
“我有一个……师兄,在上海……他叫……罗世雄,如果日本人到……上海…找他可以打败日本人……”
许主任记下他的工作单位和地址。
待大家都告别离去后,再度昏迷的吕军华又一次醒来后,告诉李国强的最后一句话是:“只有……我的师兄可以……为我报仇……”
凌晨四点过,吕军华在医院去世。
四、
日本代表团的下一行程是上海。
许主任仍然陪行,在他的要求下,上级把老郭暂时借调给他当助手。在他们成行的前一天晚上,李国强特地到郭副主任的家,一进门就跪在老郭的面前,泪流满面,他说:
“郭主任,请你在上海一定要找到吕军华的师兄啊……”
他的举动让老郭也不禁老泪纵横,他的心情又何尝不难受呢?他只有尽量安慰李国强而已。
日本代表团到了上海,按照安排的行程,参观交流,游览名胜,本来也很顺利。
谁知日本代表团仍要进行武术交流,尤其那个一郎,旧病复发,又开始叫战。而上海体院,当然也没有武术系,怎么办?这时,许主任才想起吕军华临终前的要求来。
许主任对郭副主任说:“吕军华讲的这个师兄,不知情况怎么样?”
老郭淡淡一笑,说:“其实,这件事我已将打听清楚了。”
“喔?”许主任很吃惊。
原来,即使李国强不托付,老郭对吕军华的事也是耿耿于怀的。一到上海,他就根据许主任当时记的地址,托上海体委代为打听,情况清清楚楚。
他翻出日记本,读道:“罗世雄,男,43岁,文化程度不详,解放前在一家镖行当过保镖。解放后曾在一中学当过体育老师,后因与校长不和,辞职。目前在东方红锅炉厂上班,工人。”
“哦。很详细嘛!”许主任沉吟片刻,“这样吧,下午你去见见他,和体院的人一起去,先给他谈谈。”
“好的。”
下午两点钟,老郭和体院的一个副主任乘院里的吉普车,出发了。
到了东方红锅炉厂,给厂革委讲看了市体委的介绍信。厂革委的人很配合,马上叫人去通知铸造车间的主任来,车间主任知道情况后,立刻叫来了罗世雄。
见到罗世雄,不免令老郭有点失望,因为听这名字,还以为是个身材魁伟,相貌超群的伟丈夫。谁知,却是一个高约1·6米个子,方脸堂,生着一脸没刮的絡塞胡,圆眼睛,大鼻子,黝黑的皮肤,穿一身破旧的工作服,两手的老茧很厚的老实巴结的中年人。尽管他身子十分健壮,却显得呆头呆脑的,给人一种头脑不十分灵活的印象。
“你就是罗世雄?”
“我就是罗世雄。”他回答的声音也满响亮的,有一种嗡嗡的余音。
看到与自己的期望甚远,老郭产生了放弃的念头,但转眼一想,既然吕军华临终前要推荐他,说不定他有过人之处,那就谈谈吧。他向厂领导借了一间空屋,里面几个凳子和一张小木桌,就他们三人在里面。罗世雄流露出一种似乎是木然的、又似乎是不屑的神情坐在那里,这种神情叫老郭觉得有点不舒服。
老郭先向他表明了自己的身份,然后才转入正题:
“你是不是有一位师弟叫吕军华?”
提到吕军华,他好象是被蛰了一下,突然问:“你说吕军华?”
“是吕军华,是你的师弟,对吧?”
他看了看他俩说:“是我的师弟,他怎么啦?”
“他死了。”郭副主任平静地说。
他霍然站起来:“死了?怎么死的?”
于是,老郭这才一五一十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当他讲到那个日本一郎使诈打倒吕军华时,罗世雄按捺不住在桌子角上拍了一巴掌,一下子把小木桌打掉一角,而茶茶盅却并没有倒,倒叫老郭二人惊得非同小可。
罗世雄没有多的亲人,只有一个姐姐在农村,师父死后他一直把这个师弟视为亲人。虽十多年没见过面了,但师弟经常都有来信,从未间断,只不过罗世雄识字不多,懒得回信,但师兄弟之间的情谊,却从来没有因此而减弱,反而因为相互的思念而增强。所以,他听到这一消息,如何按捺得住?他愤怒地喊道:
“这日本人在哪里?带我去,我和他打!”
由于看到刚才罗师傅有意无意打掉了木桌一角,老郭的态度转变得热情起来:
“别激动,罗师傅!正是吕军华在临终前推荐了你,打是肯定要打的,只是要按规矩来。你先坐!”
罗世雄忿忿地坐下。郭副主任又把比赛的规则给他讲了一遍,末了问他,“这比赛规则你能接受吗?你去是代表我们国家,可不能任性啊。”
他的回答倒十分干脆:“只要能和这日本人打,你们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那就好。”老郭很满意地说:“你今晚准备准备,特别是要刮一下胡子,明天一早我们来接你。”
回到体院,郭副主任马上向许主任作了汇报。他们和体院的领导商量,请市体委和工业管委会协调,暂时借用罗世雄。
第二天早上八点,郭副主任就从锅炉厂把罗世雄接了回来,直接带到许主任的临时办公室,办公室里还有学院的领导们。
众人抬头一看,见他身穿一套工作服,脚登布鞋,顶上是平头短发,胡子刮得溜光,显得比昨天精神多了。许主任伸出手和他握,感觉到握着的是一双粗壮而长满茧子的大手。
许主任热情招呼对方坐下,不由得夸了一句:“很好,工人阶级本色,好啊!”
罗世雄点点头,没有笑容。
许主任告诉他:“罗师傅,这次你代表的是我们国家,这是一个艰巨而光荣的任务,你的担子不轻啊!”
罗世雄端端正正地坐着,在专心听。
“但这不是你个人的事,你的一举一动都关系到国家尊严,中日邦交的友谊。所以,你的一行一动都要服从领导,服从指挥,你明白吗?你是一个工人,工人阶级嘛,我想思想觉悟是很高的,一定明白这个道理,对不对?”
罗世雄仍然点头而不言语。
“那很好!”许主任很高兴,“比赛是明天举行,你今天好好休息休息。”
之后,学院的一位领导带他去招待所。
他出门后,许主任又对老郭叮嘱:比赛的项目和规则,你再跟他谈谈。另外,日本人的实力,你是搞体育的,懂得比我多,一定要向罗师傅交待清楚。末了,他盯着郭副主任的眼睛,说:
“不能再出事了!”
“我知道。”老郭突然问:“你对他的印象怎么样?”
许主任沉吟片刻,说:“但愿还可以吧!”
学院有的领导担心地说:“好象有点笨头笨脑的。”
“我看年龄太大了,四十多岁了,恐怕……”
“个子也太矮了一点……”
“我看他一定行!”老郭把昨天他拍掉木桌一角的情况给大家描述一遍,心情很激动。他说:“本来我还是很疑狐的,但这点一拍,立刻使我明白,吕军华临终前为什么要推荐他,他们是师兄弟,对他的功底应该很清楚。这是其一;其二、他体格强健、这个大家都看到了,抗击打能力应该较强;其三、他有一种不畏强暴的气概。一郎的情况我对他介绍了,但他毫无畏惧心理,心理素质很不错。虽说年龄偏大点,我看不是问题,好象听说人家练武术的人不同运动队,四十几岁并不算大。”
大家都没再言语,反正也没有更好的人选。
老郭一会去看他时,听说他在睡觉,便没去打扰他。一直到了中午,该吃饭了,这才把他叫醒,陪他一同吃午饭。陪同的人还有一位学院的领导。
学院特地按排了四五样菜,罗世雄饭量惊人,他一口气吃下一斤半米的饭,三个大馒头。真的是风卷残云,令两位陪餐者惊诧非常,要知道,这可超过最重量级运动员的食量多了。
饭后,郭副主任陪着他到处走走,去明天将要比赛的场地看看,他一直寡言少语,最多“噢、噢”而已。老郭问他喝不喝酒,是不是晚上喝点酒,给明天壮壮胆气。谁知罗世雄说:“等比完了再喝。”
之后,他又回到招待所睡觉,似乎永远睡不足似的。郭副主任也只好由他。
五、
第二天,比赛要开始了。
日本的翻译告诉中国翻译小王,由于行程安排得很紧,因为下午五点要赶到飞机场飞广州,所以能否只比赛文打。小王把对方的意见向许、郭主任作了汇报。郭副主任很生气,明明是武打他占下风,现在只要文打,他又要先打,不是占尽了便宜?
许主任把罗世雄叫过来,把日方的意思讲了一遍,问他的意见。
谁知罗世雄却回答很爽快:“文打就文打,我让他先打,他打完我再打。”
他这样一说,郭副二人不好再说什么,老郭只是叮嘱一句:“要防他使诈。”
双方上场了。他们都仍然上身赤裸。
一郎仍着白色的运动裤,腰间围了根黑带,赤裸的上身,显露着他那肥厚的肌肉是如此的发达。一出来还亮了个健美操的相,故意绷起自己的肌肉,疙疙瘩瘩的非常突出,赢得日方代表团的自豪的掌声。
他也看看中方的对手,个子是那么的矮,简直矮得可怜!肌肉也不算很发达,而且年龄也是大得该退休了。再说相像貌举止简直是个土包子,出场来也不懂得赢取观众的支持,看来今天一定非常轻松。想到这里,他不禁露出鄙视的笑。
上海体院今天有很多老师同学参加观看,他们虽然不懂武术,但仅凭身高,个子,体重,年龄可以观察出力量对比的悬殊来,作为一个中国人来说,无不替这位同胞担心。
中日双方的裁判交换检查了的身体,没有发现任何不符合比赛的东西。
现在,罗世雄先站到画好的圆圈中去。
他左右看看,然后摆出了一个骑马式。
一郎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到跟前,随着裁判的一声笛声,他怪叫一声,参前一步,恶狠狠一拳打去,声势着实惊骇人,不少第一次观看的人,都发出了尖叫声。
其实最紧张的算是老郭,因为有前车之鉴,所以紧张得不知不觉地站了起来。
这足以打倒一头牛的力量,试问还有什么人能抵抗?殊不知,裁判看得清清楚楚,这个人不出众、貌不惊人的中方选手,只是身子轻轻的晃了一晃,脚如生根,根本没有移动分毫;而且面不改色,依然如前。
这时,中方的观众们,爆发起一阵响亮的掌声。
一郎疑惑地看看自己的拳头,又看看对手。近几年来,不说在国内,在东南亚,就是在东、西欧,在非州,在美国,他的拳下都是遇者披靡,大都一拳就东倒西歪,捱到三拳的极少。怎么到中国来接连遇到两个?而且眼前这个在重拳之下居然动都不动,是不是这拳打得太随意了?
第二次的笛声响起了,一郎不敢大意,他集中精神,爆发力前的一瞬,他的喊叫声也发挥到了极致,其声音之高震得场内回声阵阵,嗡嗡共鸣,真正令人胆寒。
随着声嘶力竭的大叫,一郎那力可摧山的拳头如炮弹出膛,奔向罗世雄的胸膛。
这场景,有多少人亲眼看过?恐怕除了许郭二人没人看过。所以在场的观看者,胆大的瞪着双眼,胆小的,紧闭眼睛屏着呼吸,也是人之常情。
真的是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砰”的一声,大家都以为罗师傅倒下了。谁知,罗师傅骑马式稳如泰山矗立。而一郎,倒是象撞到了墙壁上,被反作用力撞回来,急速倒退数步,险些儿跌倒。
一郎懵了,他真的懵得晕头转向了。他从来没有遇到过如此强大,如此捉摸不定的对手,如此可怕的对手!这是什么功夫?
观看者的掌声一起再起,激动万分。连老郭都连连站起来拼命鼓掌,他太高兴了。许多天来,他还没有这样高兴过。其实,许主任也是挺高兴的,只不过他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而已,只是拍着手,脸上挂着平静的笑容。
一郎在场上缓缓地绕着圈子,他在思考,这个土里土气的人是他出道以来遇到的最为棘手的对手,看来硬拼无法取胜,是故伎重演的时候了。他不能输,他不能让自己的威名在一个中国的无名之辈面前输得一干二净。
看不出罗师傅有何应对方法,他平静地站着,好象根本不是一场生死之搏,而只是一场儿戏似的。当一郎转身走向他时,这才开始摆架式。
裁判吹响笛声。
一郎再一次发出夺人胆魄的嘶叫,并在嘶叫中转过身来,踏前一步,楞起碗钵大的夺命拳头打出来……
但拳头到中途却停住了。场外的的老郭注视到这一刻,忍不住喊到:“注意!”
一郎转过身走两步,再一次嘶叫起来,随着嘶叫转过身,但拳头仍是中途而返。
“注意捣鬼!”郭副主任简直是心急如焚,只有再一次提醒。
场边的观众们,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
一郎转过身踏出一步,猛然间回头,集全身之力于一拳,无声无息地击打出去。
郭副主任倏地跳离座位,心里在喊“完了”,因为上次吕军华就是倒在这种卑鄙的手法之下。
一郎运用诈伎,妄图偷袭成功。这集全身之力的一拳,在国内的计数器上,他达到过五百公斤,慢说这位中国土包子,就是世界拳王,也要闻声丧胆。
可惜此时非彼时也。
一郎这拳打在对方的胸上,感觉到仿佛打在一块弹簧板上,他自己被一股反弹力反弹回去。这反弹的力道之大,弹得一郎象是受到巨大的冲击,而向后腾空飞去,足足五六米,落在地上后,继续冲滑,一直到头撞到栏杆柱上方才停下来。
这种状况是在场所有的人都始料未及的,不仅中方没估计到,日方更估计不到。一郎从来都是把人打得不死即伤,何曾听说过打个不动的人反而把自己打飞了的?
足足几秒钟的沉寂,中方的观众们,才猛然爆发出齐声的欢呼声。体院有几个教练奔到场中,抬起了罗师傅,紧接着,很多老师学生都跑到场中,兴奋狂叫。
老郭的泪水却从眼中狂奔而出。他当然在高兴,这是喜极而泣啊!他在盼望这一刻,一直在盼望这一刻,而这刻终于到来了,他能不高兴吗?说实在话,自从吕军华出事,他就没有睡安稳过,当时的情景时时在他的脑海出现,在他的梦中出现,使他心情沉重,让他觉得自己负有责任。他多么希望能有一个打败这个日本一郎的英豪出现。而现在,这个人就在这里,就是那个被人瞧不起、看不上的,老实巴结的,土里土气的铸铁工人,却是一个藏龙卧虎的英雄,一个技惊天地的奇人为他实现了这个心愿,他能不高兴吗?能不喜极而泣吗?
许主任站起来,紧紧地握住老郭的手,脸上流露着很少出现的开心笑容。
“祝贺你,老郭呀,你没看错!这个罗师傅真的不负众望,好得很啊!”
日本代表团好一阵才反应过来,他们把一郎扶起来。一郎并没有负伤,只不过被惊呆了而已。
良久,郭副主任擦干泪水,要学院的领导叫学生老师离开赛场,因为,比赛还要进行。待他们离开赛场后,郭副主任把罗师傅拉到许主任面前,许主任高兴地和他握手。
“祝贺你,罗师傅,你为国家争了光呀!你为中国人争了气,很了不起!很好啊!”
罗师傅却没有笑容,他说:“还没有完,我还没打哩!”
正说着,翻译小王把许主任拉到一旁,小声地说着什么。
老郭拉着罗师傅坐下来,关心地问:“你没有受伤吧?”
罗师傅摇摇头。
“那好,那好,你真了不起,罗师傅,你真是我们的英雄!……”
罗师傅伸手摇了摇,一副宠辱不惊的神情。
正在这时,许主任叫老郭过去一下。
他叫罗师傅坐一下,自己走到许主任面前,发现他和小王的脸色有点古怪,好象是又喜又忧似的,觉得奇怪。
“怎么啦?”
许主任看看小王,小王说:“日本代表团刚才告诉我,他们认输了,要我方不打了……”
“认输?不打了?”老郭吃惊地问。
“是啊,老郭,这是好事嘛,你看,不战而屈人,这不是好事是什么?”许主任高兴地说。
“当然是好事,可是,这是挨打而后屈人,不打有失公平!罗师傅怎么想?”
“老郭,罗师傅的思想工作,当然是你去做,告诉……”许主任忽然打住了话,原来是罗师傅走了过来。
许主任见罗师傅过来,干脆把话挑明。他说:“罗师傅,是这样的,日本代表团刚才给小王讲,他们认输了。既然认输了,那就不打了,啊,反正你已经为人民立了功……”
“什么?”罗师傅的眼睛突然睁得老圆:“那咋行?不讲信用?”
“话也不能这样说,人家是外宾,我们是主人,理应让一让他们,是吧?……”许主任用手拉拉老郭,希望他能帮忙说服,老郭显得很尴尬,没有插话。
罗师傅忿忿地说:“他是外宾?他是外宾怎么不讲让我一拳?咹?他打死吕军华怎么不说是外宾?咹?不行!”
许主任又扯扯老郭,老郭说:
“罗师傅,你别发火,”老郭说话了:“其实我也感到不平……不过,我们还是顾全大局为好。再说,你已经为国争了光……那个日本人也害怕了,认了输,我看就算了。”
“是啊是啊!”许主任陪着笑脸,“罗师傅,你今天为人民立了一新功!我想,中日友协和市体委都会表彰你的,都会给你记一功。啊!今天的事就这样定了,啊?!”
“不行!”罗师傅恨恨地说:“我挨了三拳,受不了我今天就会跟吕军华一样,会死在场上。我是用命换来的,你知道吗?我非打不可!”
许主任沉下脸:“那咋行?不服从领导还行?自由主义还行?叫你不打就不打嘛!”
“还是顾全大局,算了吧,噢?”老郭劝解道。
罗师傅的双拳捏得咯咯发响,他突然说:“我打一拳,我只打一拳,该可以了吧?”
“一拳?”许主任看看老郭:“一拳又何必打呢?”
“不!他打三拳,我只打一拳,让他两拳,够意思了吧?”
许主任无奈,对小王说,“你去告诉他们。”
当小王把中方的意见告诉日方时,一郎死活不同意。他似乎已经吓破了胆,回想到自己的第三拳,就后怕不已。自己打都飞出去了,那他打一拳那还得了?他简直不敢想下去。眼下,一郎已经把面子抛向了九霄云外,关键是保命要紧。
日本代表团团长向小王鞠躬,说:“请你转告中方,我们已经认输了,就不必再打啦。拜托啦!”
小王回来转告了日方的意思。
“不行……”罗师傅气得浑身发抖。
许主任说:“罗师傅,日本人对人低三下四已经很不容易了,我看就不打了,啊?”
“是啊!”老郭说,“日方很少低头的,今天你让中国人都扬眉吐气了,见好就收吧……”
“我……咽不下这口气!”罗师傅晃晃拳头。
“就这样答应他吧!”许主任好象是征求他的意见,又好象在作出决定。
“这样,”罗师傅突提出一个出人意料的条件:“不打就不打,我摸一下总可以吧?”
六、
他提出的条件真是闻所未闻,老郭都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是不让他打,他气糊涂了?
“摸一下?”老郭不解的问。
“噢!”罗师傅点点头。
许主任不快地问:“摸一下?怎么摸?”
罗师傅把手伸到许主任的前胸,摸了一下,说:“就这么摸。”
“那起什么作用?”
“管他呢,我连对方的皮都没摸到一下,怎样对得起我师弟?怎样对得起我自己?”
许主任和老郭对视一眼,“那我们有言在先,你可绝不能打啊?”
“决不打!我罗世雄说话算话!”
“手要慢慢接触到他的皮肤后移动,才叫摸。”老郭说:“如果快了就叫打!罗师傅,你考虑清楚啊!”
“我一定慢,如果我违规了,随便你们怎样处理。”
从内心说,老郭是同情罗师傅的,从比赛的角度讲,规则定出来,大家都要遵守,这才公平公正。福田一郎打了三拳,罗师傅理当打三拳,罗师傅提出只打一拳,已经仁至义尽,现在只要求摸一下,有什么理由拒绝呢?老郭把自己的想法摊出来和许主任协商。许主任点头后,小王把中方商量的结果向日方作了传达。
日方发出了同样的疑问:摸?怎么摸?
翻译小王笑了笑,伸手在对方的身上摸了一下,日本代表团长大笑,告诉了一郎。可一郎怕对手临时改为打,还是不情愿。小王给他解释,说手慢慢地接触到他的皮肤,这才移动,摸一下,并保证是摸,快了都算犯规。一郎终于勉强答应下来,并提出,除了两个裁判,双方各再派两名代表,进行监督。
就这样,协议达成。
风声早已透露,整个观看的人全都议论纷纷,有的高声不平,有的低声咒骂。
奇怪的对仗开始了。两名裁判及四名监督员立于两旁,两位队员仍是赤裸上身。一郎站在圈内,罗师傅同他相对而立,相距约一米左右。
两个裁判检查了罗师傅的手,尤其日本裁判,还特地把自己带来的矿泉水淋一遍他的双手,并用手帕擦拭干净。估计日本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怕手上有毒,才做得这样小心。
笛声响了。
一郎屏着呼吸,鼓着气,整个身上的皮肉都绷得梆梆紧,胀鼓鼓,象个受了惊的癞蛤蟆一样;两腮鼓得圆圆的,象里面藏了两个蛋,脸面胀得通红,显得几分滑稽可笑。
罗师傅向前跨一步,然后缓缓伸出右手。
两个裁判和四个监督员睁大眼睛瞪着他的手,并随着这手慢慢地接触到一郎的胸部,接触后,他的手在对方的胸膛上用劲檊了一下。随即,转身便离开去了。
这样子就完了?劳师费力争取来的机会,真的就摸一下就完了?而且,这一摸并没有引起一郎的任何反映,一郎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所有的人都在困惑,都在面面相觑。
一郎的胸口虽感到有一股热气,但对方离开之后,他一下子站起来。看看自己的胸部,除了仍感到那股热气而外,没有任何异常,身体也没有任何不适,他笑了。本来怕对手搞什么小动作,自己还担心得要命,谁知这个老实巴结的中国人不会用心计,真的是摸了一下,早知道如此,让他摸个十下八下又何妨。他高兴得大叫着跑回团里去了。
但是中方的人却失望了,他们也都以为罗师傅会用此机会,教训一下日本人,或者“摸”出个出乎意料之外的名堂来。谁也料不到他真的是摸一下,让那个日本人高高兴兴地离去。有的人气愤得直跺脚。
老郭上前几步,轻轻地问:“就这样?”
罗师傅平静地点点头,他的心情显然平和多了。老郭却有点惋惜地叹了一口气。
许主任也跨前几步,去握他的手,高兴地说:“好,好得很!说话算话,真正的工人阶级本色!”
罗师傅不置一言。
送走了日本代表团。
中午,学院的领导特意准备了一桌庆功宴,大家都觉得应该庆祝一番,向罗师傅表达点祝贺和感激之情。市中日友协和市体委的领导也赶来了,大家济济一堂,都一致称赞罗师傅了不起的功夫,高度评价罗师傅对国家的威望和宏扬民族精神作出了很大的贡献。并表示会给罗师傅发奖状,表彰他对上海体育事业立下了不起的功绩。
气氛非常轻松,非常愉快,大家都争先恐后地向罗师傅敬酒。俗话说,盛情难却。大家敬的酒,罗师傅都一一接受。之后,他斟满一杯酒,站起身来说,郑重其事地说:
“这杯酒我要敬给我的师弟吕军华。”他高高把酒杯举过头顶:“军华师弟,你英灵不远,师兄今天给你报仇啦!”
说完,将酒酹于地上。
听到罗师傅如是说,大家彼此看看,都以为他醉了。酒后之言嘛,任何人也不会去计较。
许主任打圆场说:“对的嘛,打得他认了输,扬了国威,就是为吕军华报了仇。是吧!”
大家又是一阵附和声。是啊,把福田一郎吓得做了缩头乌龟,俯首认输,说是报了仇,也讲得过去。
“什么认了输就算报仇?”罗师傅扫了大家一眼,很严肃地说:“告诉你们,最好叫日本代表团今天就送那个小子回国!”
“为什么?”许主任不解地问。
“他活不过今晚。”
他的话让所有在场的人都大为惊骇。
老郭惊愕地问:“你醉了?”
“你们各人再敬我三杯,我也不会醉!不信你试试。”
“怎么可能呢?……明明大家都看到你不过摸了对方一下,这……是咋回事?”老郭大惑不解。
不爱言语的罗师傅却说出了一番话:“中国武术,那小子知道多少?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那小子不知天高地厚,使诈打死我师弟,还使诈来对付我,是他自讨的。”
尽管这样说,在座的众人仍然是半信半疑而已。
……
下午四点,许主任到飞机场为代表团送行。因代表团去广州没有参观计划,而是路过转去香港,广州那边的中日友协也只是接送一下,许主任和老郭不必陪同前往了。
上海的中日友协的一位副会长和许主任、老郭及小王先到机场,来跟日本代表团送行。不久,载着日本代表团的大客车来了,许主任率中方成员,与日方代表团成员一一握手告别。
许主任和老郭都特别注意了一郎,他依然是那样的傲慢和不可一世的神情,没有任何异样,而且握手时把许郭二人捏得生痛。
在返回的路上,许主任说:“对罗师傅的酒后之言,不必当真。这一郎体壮如牛,没有任何事,但罗师傅的心情可以便理解。”
老郭忿忿地说:“我倒……你看他刚才的举动,真让人受不了!幸好罗师傅吓破了他的胆,不然,他的尾巴还不知翘到哪去了呢!”
许主任不以为然地说:“何必跟他一般见识呢?最终还是变成了一只纸老虎。”
说到罗师傅,翻译小王兴奋起来:“哎呀,这个罗师傅真是了不起,一郎几百斤重的拳头,打在他身上不但没事,反而把一郎弹出老远,吓得他做了纸老虎,做了缩头乌龟!后来连说摸一下他都害怕,哈哈!”
“是的,”老郭感慨地说:“一郎自己打三拳,倒把自已吓得认输了,这罗师傅简直是神技……”
小王说“神技!神技!不是亲眼看到,人家还以为吹牛哩!”
想起当时的一幕,大家都笑了。这是胜利的喜悦,这是自豪的笑声。
……
翌日上午,许主任和老郭在招待所的房间里收拾行装,任务已将完成,他们也准备回北京了。
有人敲门,原来是服务员,她的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许主任接过来一看,惊得“啊”了一声。
老郭连忙凑过来看,他也惊骇了。
电报上写着:今晨五时许,日本代表团的一位成员福田一郎,突然发病,因内出血不止,在医院去世……电报是广州的中日友协发来的,他们还向许主任通报:一郎的尸体由日本代表团委托广州中日友协,代为托运回国。日本代表团仍按行程前往香港,东南亚等等。
许主任喃喃自语:“难道…难道罗师傅说的是真的?……”
老郭感慨万千地说:“制敌于无形之间,真的是神乎其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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