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弥勒

    

    

    《西游记》中的弥勒佛是个大肚皮的笑和尚。

    我所见到的一个小老，他的形、体形和衣着有些象弥勒佛，所以我就管他小弥勒。可是这个小弥勒却从不见笑容的。

    夏天里，有一天我到堂那儿玩。那一天虽然天，但不算是最的，我走到J校十九栋屋角的时候，又看见了小弥勒。

    小弥勒盘坐在楼边的一棵小树下，古铜的脸零零散散地生着些白鬓。他端端正正，席地而坐，脯下捧着个好象实验室里的地球仪一样的又大又圆的肚皮球儿。他敞开腹，一动不动地发呆，似乎在瞌睡，脸一丝表也没有。

    小弥勒坐在地，一点儿也不怕弄脏。他的褪了的黑布衣，显得很灰很旧。腰间没有带，只有一条细细的灯芯带儿，带子的一用一个大铜板固定着，短肥的就马马虎虎地卷在那条油腻腻的绳子里。灰黑的旧布中露出发铜光的铜板儿，那“地球仪”的肚脐可以与那铜板儿相比拟的。那两条与肚子极不相称，虽无皱纹，还是按实际老生长，而不象肚子那样超群地发达。两条短环抱“地球仪”，真象大萝卜边的两条根须。他不摇扇子，不动手脚，好象不在乎小蚊虫的叮咬。他并不喘，默默无声，显得非常安静，好象周围的一切都不足以引起他的注意。他久久地垂下眼皮，好象不愿意看顾周围的事物，是在修养呢还是闭目养神呢，谁也不知道。我想象他的心一定没有忧愁和烦恼，已经超脱了世故，所以越发认他为小弥勒。

    总是这样的，认识的事物一但印象深刻，就容易发现它的存在。从此以后，每当我去买菜的时候，就常常看见小弥勒。他一点儿事都没有，从未见过他操作什么事儿，也从未见他手里拿过什么东西。总看见他或在摊边观买卖，或在茶摊旁看吃茶饮，或在私搭的理发棚外瞧理发……他时儿急急转移一个地方，从一摊转移到另一摊。他走路不摇不摆，脚步是外八字的，好象有些费力地捧着那个“地球仪”，以不让它下抖动得太厉害一样。我每次见他都一样，从来不见他有任何表，眼睛总是认真地注意某一个目标，而不轻易转。他有时光着脚板，脚板两边被体重压出一道肌边边儿来，两几乎撑不住大肚子的重量，但是他行动却是意料之外的轻便与灵活。

    星期的一天傍晚，我到马路边散步，又看见了小弥勒。他除了衣较新这一点不同以往之外，一切还是跟以往毫无差别。还有，他那天的脸特别焕发红光，显得老健。我毫无目的地走近他的边，更觉得他佛袭——他那没有表的面孔，慢悠悠的姿势，使我感觉出他的福寿的息来。

    突然，他匆匆地走进私理发棚里。那时已是黄昏，理发的只有一个。理发师正理发着。棚内也有两三个理发师认识的闲，他们正与理发师闲聊。当他们发现小弥勒急急走进棚里来时，首先是引起注意，然后都用不解和考察的目光去看小弥勒。小弥勒却旁若无地径直而入，目不斜视地盯向一个小竹筐走去。

    竹筐放着理发师的工具箱，箱中无非剪刀、梳子、油瓶之类。筐子就在理发师边，理发师稍稍移脚让了让小弥勒。小弥勒毫不介意地搬开工具箱，双手探下筐中，筐中尽是稻草。小弥勒从筐底摸出一块黑乎乎的砧板似的木块出来，认真看了看，又用手掸了掸板的泥尘。棚里的异同声地问：“阿公，你要干什么？阿公，你要干什么！？”一连问了三声，小弥勒毫无应，好象听不到似的。他复把工具箱放在筐，又在筐边的垃圾里翻出一大块黑厚的纸片来，并认真掸了掸。然后拿着木块和厚纸片这两样东西向附近一个摊匆匆走去，连也不回。众又一阵“阿公，你要干什么？”小弥勒还是没有应。

    他是老年痴呆症患者吗？他是耳聋者吗？他老了却这样流落，他的家呢？

    女娲啊，你造就的生活在地球的各个角落里，你也无法关照到每一个的，他们各有各的境遇，就由他们自己吧。

    

    

    （写于198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