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悠悠的耒水河

朱文科   原创再发于2005-10-12 17:35:24   小说·纪实   人气:5399

朱文科
身份:院试童生
性别:
生日:1975-01-08
住地:湖南衡阳
 
[VIP]母女情难收(二)
[VIP]清纯之女落花泪
[长篇]嘿!小子站住
[长篇][在江湖]冰水论
[短篇]永远的守望者
[短篇]生命诚可贵

                                                          1


    三天三雨,耒河涨了。
    平一向顺的耒河,象脱了僵绳的马,在湘南原咆哮翻滚,清澈的河一下浑黄起来,一路沸沸地奔腾。
    不知什么时候,河岸挤满了密密集集的,啧啧赞叹势之大,来势之,指点着河里飘浮的什物,不时传出无可奈何的惋惜声。一些胆大的青年,拿来一根长长的竹杆,走入河沿浅,打捞什物。
    忽然,河沿有一声惊:“不好啦,菊花掉到河里去了!”岸们循声望去,果然,黄浊的急流中,一个姑娘在拼命挣扎……
    “天哪,哪个行行好事,救救我的菊子吧!天哪……”一个四十多岁的胖嘶哑着喉咙在哭喊。
    有认得,那是菊花的
    面对如此凶的浊流,岸竞面面相觑。
    眼见着姑娘就要沉下去,千钧一发之际,站在码最高的那个粗壮汉子,迅速脱下长,甩几下胳膊,一个鱼跃投入中。
    岸群便传出一片唱彩声,也有为汉子担心的,顿时心弦绷得更紧了。
    河中那壮汉,在急流中死命往姑娘那游,宛如一条泥鳅。壮汉毛根,平,粗眉,环眼,长得牛高马大,有一好蛮力,中只读了一年就跟着当屠户的老父亲操起了杀猪刀,在有一万多居民的耒镇算得首届一指的富户,可惜二十八了还是光一条,许多媒婆要给他说个俊子,死也不同意。镇就讥笑他眼光太高,也不拿块镜子照照自己的傻相。
    汉子在河中使把劲,终于抓着了快沉入底的姑娘,用力拖住姑娘往岸游。岸们长吁一,唱彩声一阵高过一阵。
    等到汉子拖得黑黝黝了岸来,那隆起的肌,壮宽的胳膊,招来们羡慕的眼光。
    毛根角露出得意的憨笑。
    姑娘的拉着他的手,感动地说:“毛根,你今救了我家菊子一命,永世不忘!”    

                                                  2
     太出来了,一缕柔和的光给面渡一层绚丽的彩。六月的耒河,又变得顺起来,绕着繁华的小镇,绕着碧绿的青山,缠缠绵绵地流淌。
    耒是湘江最大的一条支流,它发源于有“湘南庭”之称的东江湖,河面宽阔,河也清悠悠的。听说它是拐了九百九十九道弯,才拐到了小镇,岸边那株枝繁叶茂的大榕树,青翠滴,生机盎然,千娇百媚的站在河边,耒河看来更是风无限了。
    菊子把赤的脚浸泡在中,蹲坐在草丛中,左手臂托着腮帮,呆呆地瞅着河里游来游去的小鱼虾,心想:要是我能象鱼虾这般自由自在多好呵!
    她痴痴地想着,抬望远连绵起伏的群山和山下秀丽的小镇,不住一声长叹,把右手中尚未纳纳完的鞋垫扔去一边,拣把石子,一颗颗朝那鞋垫砸去。
    这些天,她一直在催她答应订婚的事,是外甥嫂 作的媒,就是前不久救过她一命的屠户毛根。这两年,毛根一直苦追她不放,可她知道,他看中的是她的长相。毛根虽然心地好,有好力,可他没有文化,霸蛮,不会体贴,她根本就不喜欢他。可是,她乐意这门亲事,只是先前没有逼她。而今,了自己的救命恩,如果不答应这门亲事,她也觉得有点对不起家。
    按湘南农村风俗,订婚就意味着注定是家的了,然后结婚生孩子,做家务带孩子,当婆婆抱孙子,直至入土。这就是作为一个山里女,祖祖辈辈未曾改变的千篇一律的生,这么单调乏味。想到这些,菊子就感到害怕,就犹豫不决起来。
    “菊花,这么好看的鞋垫儿,不要啦”。突然,后有喊她的名字,吓了她一跳。
    菊子转过,原来是老同学秋云。
    秋云不黑不白,不高不矮,一双眼睛好活,一张巴好甜,穿浅灰的夹克衫,长发梳得油光发亮,背着个棕黄的旅行包,跟城里没得两样。
    他笑嘻嘻走近菊子,弯腰捡起那双鞋垫给她。
    菊地把鞋垫甩开,没好地说:“别管我好不好?打扮得这么油里油,讨厌!”
    “怎么,生我的啦,我可不计较哩。”秋云从来就是这样,你烦你恼他不烦也不恼,总是嬉皮笑脸的。
    “你好惬意,丢了田土不种,到外面跑岸,不是深圳,就是广州。”她觉得刚才平白故对家发火没道理,有点歉意地笑笑。
    秋云和菊子从小学到中同班同学九年,平素很要好。后来,菊子考市一中没得读,为照顾体弱多病的父亲不得不辍学,而秋云则去了城里读高中。去年高考落榜,跟了城里五六个同学,跑到深圳、广州打工,不一年,就赚了一万多块。
    “你想不想过城里子的子,我今天就是特意来问你的呀。”秋云选了一块比较平实的石坐下。
    原来,秋云和那几个同学,觉得在外给家打工不如自己回乡办厂子,就筹集了七八万块钱,在城区开了家汽车修理厂。这次他回家,就是拿点东西,顺便问菊子,想不想去城里。这两年市里招商引资力度加大,许多外地老板来本市经济开发区办厂子,他可以帮她弄到一家台资制鞋厂做工。
    菊子听得入,美丽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她故意问:
    “自古进城创业都是孩子的事,哪有女孩子满天下跑的。”
    “自古的东西就不能变?城里的子还满天飞呢,北京也敢去,比本事还大。”
    “骗,城里的子又没有多长颗脑袋,就那么能?”
    “骗你是这个。”秋云翘起小姆指,“喂,你到底想不想去?”
    “我不去!”她秀眉一挑,忽然想起订婚的事,刚刚沸腾的心顿时冷下来。
    秋云不再理会她,从旅行包里拿出一个装璜讲究的纸盒,递菊子:“你看,这是我给你买的衣服。”
    “给我?”她不想信地瞅了秋云一眼。
    秋云操起半生不熟的臭腔:“当然是给你买的呀。”
    菊子“扑哧”一声笑了,边打开纸盒边问:“这是什么料子呀,这么薄,我穿得出去?”
    “这是今年最流行的连衣裙,你当然穿得出去呀!夏天穿着,好漂亮,好凉快呢。”
    “哼,我不要。”菊子婴一撇。
    “哼什么,你长得这么标致苗条,再稍微一打扮,比方涂点红,戴条金项链,烫个发什么的,广州、深圳的子保证比不过你。”
    “你……”菊子羞得满脸绯红,“那好,这……这衣服多少钱?”
    “钱?这好说,这好说。”秋云高兴起来,把手提包换换手:“我看你就不用给了 ,不用给了。”
    “嗯……不,那不行,不行!”她连连摇
    “怎么?好吧,钱以后拿给我就是了,”秋云摸摸后脑勺,“今晚你去镇看电影不,是《特区打工》,挺有生活息的,我请客,怎么样?”
    “不晓得我准许我去不?”菊子说着,就站起来。
    “管她呢,去不就了。”秋云跟了她,两朝前走去。    

                                                   3
    菊子家就住在沿江街临河的那一幢旧院子里。这一片的屋子也够旧了,都是刚解放时青砖筑的,湘南农村那种普通的老古式两层楼。菊子家后那间土砖起的小灶屋,次下雨差点倒塌。她亲年经大,父亲又半边疯躺在两年了,弟弟尚在中一年级,这可忙坏了她,多亏毛根跑来帮忙。毛根有的是力,他常到菊子家干些体力活,两大半天就把危墙补好了。菊很喜欢他,不时在她面前夸奖毛根几句。
    这天,菊正在院内空坪食。菊子就躲在里屋照镜子。
    镜子里出现了一个少女露的雪白,菊子穿秋云给她买连衣裙,对着穿镜左顾右盼——这才是她要好生欣赏一番的东西哩。啧,啧,这裙子多合,料子多精致!那领子,那花边都是菊子从未见过的。菊子只觉得那领开低了点,可以让看出高耸房起伏的底部。她抖拌了子,将裙子向摆了摆,于是那对不安份的奶子跳起来——她想起了什么,白皙的鸭蛋脸一红,背过去。
    ——不知什么时候,毛根来了,正在禾坪和凉衣服的菊说话。
    “哎呀毛根,你这是干嘛?”
    “今圩场行时(方言,走俏的意思),一午就卖光了,听说伯父昨老病又犯了,我特意留了两只猪脚,让老家炖吃补补子。”
    “哎呀,你……要来就空手来吧。” 菊中掩饰不住那分喜悦。
    两边说边走进屋。进屋她就喊:“死子,躲在里屋做嘛个罗,你毛根哥来了,也不出来看看。”
    菊在屋子里“哎哎”应着,赶忙将新衬衣换下,装作懒洋洋神态踱出里屋。她看她出来就吩咐:
    “快给毛根哥打碗湖酒,你看家累的。”
    说完就出去凉衣服了,屋里剩下他们俩。
    虽然说自己不乐意这门亲事,可不嫁归不嫁,毛根对她的义,菊子还是时刻记得的。因此,每回他来她家,她对他总是蛮好。现在她按过湖酒缸,边打酒往碗里倒边问柔柔 问他:“毛根,卖完了吗?”
    “嘿。”毛根大咧着宽厚的憨笑,“哦,没哩,没哩。”说完,他递给她一块猪
    “毛根,你怎么又……”毛根不答话,抬起脖子喝了一湖酒。这湖酒是菊子烤的,好甜好甜。
    看他那样子,菊子心就了。“好,我收下。毛根,你也是做生意的,总怎样,会贴本的,下回不要这样了。”
    “嘿。”
    “听说你买了点材料办新式家具?”
    “嘿。”
    “听说是文化站的剑剑帮你从镇林场里买的,很便宜。”
    “嘿。”
    “嘿你个鬼啊!你就晓得问一句回一句,你卖时那张会说话的哪去啦?”菊子很讨厌他这种傻样。
    “噢,噢,”毛根搔搔脑勺,他也说不清,在别面前大话粗话甚至痞话连篇,可一见了菊子就结结巴巴,他慌忙答道:“我想这回把全套新式家具做完,就请小和楼两兄弟做,这两个是好木工师傅。”
    “你打算做些什么呐?”
    “哎,这家具,有桌子、凳子、组合柜、高低呢。”
    “就这些。”菊子早已不耐烦了。
    “噢噢,还有脚盆,尿桶。”
    “依我看,你倒不如给自己做副棺材吧。唉——”菊长叹一声,把蛋面盛说:“你慢慢吃吧。”
    她就拿了尚未纳好的鞋垫走出了门。    

                                                  4
    午的太并不那么灼,几条装煤的民船顺着清悠悠的河往北而去,间或发出几声歇斯底里的嚎,划破满镇的安谧。
    弯弯的石拱桥下,青石板的码,一前一后走着一老一少。少的是毛根,老是小镇响当当的屠二爷。今儿个不是赶场,杀不了猪,父子俩提了一包砍用的砍刀来河边磨。每月的非赶场,便是他们磨刀的子,这也是屠二爷二十多年来的老规矩。
    屠二爷三年前就不拿杀猪刀了,最多老板来请时,帮老板解猪小肠大肠,弄弄下,赚杯酒喝,其余一应宰杀、砍、卖等力的事全由毛根包了。毛根别的东西都难学进,唯独杀猪这门绝活一点就通,天生的屠夫命。屠二爷倒是心甚解慰,总算这门绝活有个传
    今天与往常不同,父子俩话特别多。
    “你看菊花啦。难怪别给你说媒都让你哄出门。”
    “嗯,爸。”
    “你想娶她做老婆?难怪你回死命救她。”
    “嗯,爸。”
    “菊花是个好子。”
    “嗯,爸。”
    “她又聪明,又漂亮,又勤快,又贤慧。”
    “嗯,爸。”
    “如今兴婚姻自由,你就是先告诉爸也不会对,只要你俩乐意。”
    “嗯,爸。”
    磨刀声一起一落,声声实在。
    毛根的刀声今天特别响,特别欢,屠二爷有些儿赶不
    毛根子的这种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他只晓得,这辈子要是能娶她做老婆,就心满意足了。他知道菊子待他好,要不她常常常去河边洗衣服时总绕到他家拿他爷子俩的衣服顺便帮洗洗呢?小镇的都知道他俩好,只盼着亲的子一到好去吃喜酒。毛根很憨厚老实,有的是力,左街右邻谁家有红白喜事,需要几十斤百把斤,只管打声招呼,他就会亲自送门来。管闲事的隔壁邻居外生嫂总讲菊子找毛根是享了福啦,毛根能娶子也是艳福不浅。毛根的心事就是总觉得这事还没和菊子明说,虽然她已答应了可谁知菊子乐不乐意呢?他想亲自问问她也好有个结果。
    毛根是有些捉摸不透菊子,好几回,在梦里他梦见菊子被家拐走了,醒来心中不安。他就干脆起,踱着拖鞋,跑到她家后面,把耳朵贴在后窗下,直到听清楚菊子熟睡鼾声,才轻手轻脚往回走,然后躺在想她……
    次一大早,毛根鼓起勇,去找菊子,胀红着黑脸给她讲昨晚的梦。她只觉得好笑。
    “真的吗?把我拐到哪儿去啦?可惜是梦,要不然到外面见见世面多好!”
    “菊花,你千万别那么想嘛。听说你这段时间和秋云好……”
    “我愿和谁好就和谁好,不用别。”菊子故作恼怒地说。
    “唉,我是为你好,给家骗到外面……”
    “我就是想见见世面嘛。”
    “在家千年好,出外半难。再说乡下老实巴,比不得城里滑脑,终是要吃亏的。”毛根说。
    “没出息话,只有你这老实巴样的才会吃亏。” 菊子有些不高兴了。
    “出去不就是为了多捞几个钱,我一把杀猪刀,够一家吃喝了。”
    菊子早已呼呼地走了。    

                                                     5
    转眼秋天到了,光失去了夏的火,一下变得和起来,给远山披了一层金纱。
    河岸田埂,菊子目光越过清亮亮的河面,望着远山出神。悠悠往事,象河般清澈,缓缓的涌她的心,旧景历历在目,儿时趣,也如河滩的鹅卵石般发亮,点燃了她心中沉睡已久的童年,嬉戏玩耍又在眼前。
    曾几何时,山间田,溪河边,都曾留下她和秋云嬉戏的影。每当山中熟的季节,秋云总带着她淌过河去对面的山间摘果吃。每次游戏山间,她完全不知道自已所面对的大山是何等的高大,比自已那弱小的躯要高大几千倍、几万倍,心中想的只是山那绿透的茶泡、红透的“敏子”(湘南山区一种果的名字),还有“酸豆”。记得有一回,当他俩把满袋果拿到河里洗净,坐在河滩享受着美味的果实的时候,她傻傻地问秋云:
    “秋云,你说山那边是什么呢?”
    “山那边还是山呐,很多很多的山,比我们这里的山还高。”秋云装作博学的样子。他学习绩是班里最好的,她当然相信他的话。
    “秋云,你说河流到哪里去了呢?”她又问。
    “笨呐,这都不懂,河流到城里去了。城市你知道吗,住着好多,还有好多车,那房子是平房,一幢幢的,有山这么高,好派哦。”
    “真的吗?秋云,以后你带我去看看啊。”
    “行!”
    “拉勾!”
    ……
    菊子想到这里,忍不住扑地笑出声来,笑声却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你在想什么呀?”
    原来是秋云。
    “去你的!” 菊子仿佛让他看出了心事,粉脸通红。“你家这几天好忙碌,还请了弹花匠弹絮被,是给你准备陪嫁的吧。”秋云望望她乌黑的秀发问。
    “弹鬼!烦死了”,菊子踢起一粒石子,踢得远远的河中,发出“咚”地一声脆响。
    “还烦?该是好事,我今早听见外生嫂在街谈你和毛根的事,说只等你答应订婚子。”
    “你就信了他们吗,你也不问我乐不乐意。”她鼓鼓的。
    “管你乐不乐意,回拾了你一条命,全镇都晓得的。”
    “早晓得如此,干脆让我淹死还好。”
    “你淹死了,我可不会为你哭哪。”他嘻笑着。
    “鬼要你哭。”她瞟了了一眼,没好地说:“哎,别拿我开心好不好,心里烦死了。”
    “有什么值得烦的,不就是这点小事吗?”
    “说不清,正烦。”
    “我倒能替你说得清,要我说不?”
    “你又不是我肚里的虫子,你晓得?”
    “要是我是你肚里的虫子就好了,天天都伴着你。”
    “去,那我非吃把你赶出来不可。”
    “嘻嘻。”他扮了个鬼脸。
    “你好久回城?”她不住问了一声,叹问。
    “要办的事都办好了,过两天就回,但我会经常来看你的。”
    “我要是个孩子多好,就跟了你去。”
    “你真是,那晚《特区打工》白看了,那群女的多有志多有本事,干什么事关键在于自己。”
    “唉,我就不。”她又叹了,长长的。
    “你愿死守这山里的一辈子?”

;   “不愿又怎样,谁我生是这穷山窝里?”
    他不再吱声,两默默地沿着河岸走。偏西的光把一前一后两个影子投射到河里,随着河流淌。   

                                                  6
    夕落到山背了,只看见半张红脸,斜斜地扫向临河那幢红砖屋前的阶基,把高高的砖柱子照得细细长长。
    毛根左手指夹着一根盖白沙烟,呆呆望着远连绵起伏的群山和山脚下悠悠流来的河,心想:山外的世界一定很了,要不菊子怎么总想去呢。以后我有了钱,一定要带她到大城市里走一趟。
    “毛根哎,你发呆啦?吃饭哒。”屠二爷骂骂咧咧喊他。
    “嗯哪。”毛根从沉思中醒过来,把白沙含在吸一:奇怪,没冒烟?取下一看,不知什么时候烟火早燃灭了。他竟不住嘿嘿一笑,站起,随手将烟扔得远远的,返进屋。
    “毛根,打从你嫁后,家中里外的事全靠你,够辛苦的。”父亲边挟菜边说:“我看干脆要外生嫂捡个好子向菊花催催,若菊花答应了,就早点把你的事办了算哒,我们也好多个理家的。”
    “嗯。”毛根欢快地答应着,满满地盛了一大碗饭。
    父亲仔细盯着他,叹说:“若不是你哥白根那年让车撞死,爸早抱胖孙子啦。”     

                                                  7
    这年农村里提亲找媒是很进究的,砍几斤好,去媒家请,等家答应了,才会帮你办。事后,少不了给媒打一个带“8”字的“红包”。照当地风俗说法“要想发,不离八”,红包里钱多钱少不论,十八块八,四十八块零八,一百零八,都行,当然得看主有不有钱大不大方了。订婚了,还得给媒婆送块几十斤的带“8”尾子的面子(即喜酒)。这次外生嫂给毛根提亲,毛根家就送了八十八块八角的大红包,还许诺一旦订婚就砍块八十八斤八俩的面子。喜欢贪小便宜的快外生嫂自然高高兴兴应承了这桩好事。
    过些子,外生嫂给父子俩回话,菊没得说的,就是菊子总有些点那个。不过,外生嫂一再保证多费些非磨得她满同意才是。
    菊子至今还不太肯,毛根一听心里就不好受,整天里闷闷不乐,照他的牛脾,真想亲自问问她,却又忍着。难怪这段时间菊子故意躲着他,象怕碰见他似的。
    终于,外生嫂带来确切消息:菊子和秋云搞了,又是一起进城,又是一起看电影,还送她几件衣服和几本花花绿绿的杂志。那衣服,薄得连的奶子都看得一清二楚,那书里,还有光子的女呢。咳,如今改革改个鬼,改得这些青年女连羞耻都不要了。
    毛根一听,肺都炸了。难道菊子是看秋云袋里几个臭钱,我毛根家存在银行里的钱不见得比他的少,挽袖子就要找秋云。
    屠二爷和外生嫂忙劝阻:
    “家秋云答应帮菊花弄到城里大厂子里当工啦。”外生嫂无可奈何解释。
    “你找家秋云干什么?”老父亲说:“你命只有八升米,还差家秋云两升哩,认命罢。”
    “我,我……”毛根喘着粗
    “毛根啦,急啥,凭你这条件,还怕找不到老婆了,我做嫂子的给你打包票,只要你愿意,保你年内讨到一个比她还漂亮的。”外生嫂脯向他打包票。
    “不,不行!”毛根着,额的青筋突得老高。
    两个又是开导又是劝,毛根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心却在流淌着
    几天来,毛根变了,卖时,把骨砍得凶,案板响得震天,好象要把所有烦恼和苦闷全发泄到去。从那不同寻常的刀声里,镇里都猜到了他的不幸,都同他,因为大家或多或少受过毛根的好,欠过家的,即使不这样,小镇皆有无怜悯会向着毛根。大家都相信,他是条硬汉子,用不着象劝寡改嫁那般费劲,几天一过,他准又会振作起的,又会满脸善良的笑,那砍的声该又是平稳、动听的。
    镇中学李老师来了案板前,说是下午学校开教师会,集体开餐,要砍二十多斤半精半肥的好
    李老师给父亲和毛根各开一支郴州烟。
    毛根读一时李老师教他的语文,还是他的班主任,自然最了解他不过。
    “我说毛根,莫自己跟自己过不去。”李老师点燃烟:“生一世,谁都有不顺心的事,谁都有苦。作为一个活着的,不必过份对待自己,没必要为生活中的小事而悲伤,烦恼自己,压抑自己。你看我,孩子他死了六七年,拖着一个孩子,我还不是硬拖过来了。”
    毛根不吱声,一个劲地烟,“秋云和菊花从小到大长大的,又是从小学到中的同学,青梅竹马的一对,论感,你无法和秋云相比。”李老师断续说。
    秋云秋云,又是可恶的秋云,毛根恨不得拿杀猪刀把他宰了。
    “李老师,你坐,不要管他这条犟牛。”屠二爷说。
    “年轻,过几天就会好的。”李老师并不在意,说是还有一节课要,提起走了。
    毛根那沉闷、滞重的刀声仍重重地响着……    

                                                8     
    昨晚一场大雨,河滩的青石板被冲洗得干干净净。 夕照耀下,发出晶亮的光。
    菊子来到码,找了一块平坦光滑的石板,取出锭桶里的衣摊平在石板,用,洒一点大洋牌洗衣粉,右手握住刷子带回洗刷起来。
    她不时瞟瞟河东岸街旁毛根的案板。
    毛根的刀声,都快要把她的心剁碎了。毛根哥,你是个大好,你救过我的命,你帮我家做了许多事,我一定会报恩的。但我不能答应你,你原谅我吧,原谅我吧……
    这些天来,总给菊子不好看的脸,动不动打她,骂她生得贱,没出息,短命鬼,不晓得羞耻的丫。总之,世界所有亲骂儿女的话都让骂遍了。她都能忍着。她怎能不知道的心呢。自从三年前五十多岁的父亲瘫痪在以来,家中两亩多田,所有山、土,家中里里外外一切繁重的农活,就全落在亲肩。老家自然盼着能有一个顶半个儿子的女婿来减轻她的负担。可婚姻是讲感的,勉强和一个自己不结婚,是会不幸福的。菊子如今真正感觉到作为一个山里女的悲哀。——他极力抗,想避免不重演千百年来祖祖辈辈演过的悲剧。也许就是这个想法,她选择了秋云,哪知却遭到强烈对。
    “毛根哪点配不你?这样的好打灯笼都找不到哩!你偏看了油里油的秋云,那心眼鬼坏着哩!你看他天在城里打悠,跑这跑那,没个正经相,外面亮光光,肚里一包糠,耒镇哪个象他!你这砍脑壳的,你再和秋云在一起,看我不打断你的!”
    “哪个讲的?谁和他在一起,谁和他在一起。”
    “你还敢硬……”
    骂了阵,下语泣起来:“菊子,你眼看一不如一,弟弟又年少,爸体不好,好不容易把你拉扯大,你就依了这一回吧……”
    菊子不再吱声,默默地听着,忍着,她真想扑进怀里,痛哭一场,依了……
    菊子使劲地搓起衣服来。
    说实话,菊子对秋云的确是有种奇特感的,这感,非是某一产生的,而是从小就滋养的。这段子,和他在一起,她学到了不少新鲜东西。他带着她省城,去市里,到玩街,看电视录像,学跳舞,她也佩服他的胆识,居然在外面闯出了条路子。如今他和同学合伙的厂子生意十分兴隆,他还在搞地下“六合彩”写单,每个月能多赚两三千元钱。可与他想一久,菊子也觉得他不如儿时那般实在了。他变得油滑起来。比方他做那“六合彩”写单的事,就常常吃别报的单,是赚冤枉钱呢。她几次提醒他,要他莫搞了,他还满在不乎地说这算什么,如今好多在买码写单,又不违法的事。菊子便顶,还不违法,搞博哪,听说公安抓住了要进看守所!他就是不听。菊子掂量过,若真和这种过一辈子,只怕心里也不会踏实哩。
    毛根倒实在些,朴实而憨厚,就是太鲁钝呆板,总比别少了些什么,就象河里那呆呆脑的石墩子。
    想到这里,菊子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她长长叹,继续搓起衣服来。
    李老师不知什么时候提了满桶衣服走过来,蹲在她下面。
    菊子忽觉得李老师很可怜,二十八岁就丧妻,这几年既做父亲又做亲,这样的子亏他过来了。
    “李老师,我的快洗完了,我帮你洗几件吧。”她说。
    “还是我自己来吧。”李老师摆摆手,清瘦的脸浮出动的微笑。菊子对这笑容太熟悉了,中三年,他一直是她的语文老师。别看李老师婚姻不幸,始终是一副笑呵呵乐观样。那时她的作文不好,他就经常在课外辅导她,还拿他发表的作品给她看。他的文章写得好,经常在市报发表诗歌散文啊什么的,是全镇有名的笔杆子。
    她至今还背得出他帮一个回乡台胞写的诗歌《悠悠耒河》:“悠悠耒河,乡音滔滔滂沱。放舟逃荒的岁月,早已逐逝。如今两岸铺锦绣,工厂俏映繁花硕果。游子回乡缱绻,笑影泪光感慨多!悠悠耒河,亲汩汩滂沱。苦钓寒漪的凄冷,早已逐逝。如今家乡已富盛,家家美满欢歌。游子回乡缱绻,笑影泪光感慨多!”那时,她对李老师简直是崇拜不已。
    “我来。”她轻轻走过去,“下课了。”
    “下课了。”
    菊子便重新蹲下帮李老师洗衣服,完全没理会岸传来的毛根卖的吆喝声。                 

                                                 9
    天空刚刚拉下黑的帐幕,月亮又早早地出来了。远的群山,近的田小河,都变得朦朦胧胧起来。小镇的空,便弥漫着一种蒙神秘、寂寂的氛。
    屠二爷到河对面刘家湾毛根夫家喝酒去了。毛根独自坐在宽敞的屋子里觉得好孤独,就从角柜里拿出昨晚喝剩的三星浏河酒,独斟独饮起来。一天的劳碌,并未使他忘记菊子,尤其是心寂寞的时候,想得比平常更厉害。自从听说菊子和秋云好了,他总觉得应该亲自找她谈谈。
    很快,半瓶子酒就没了,他感到脑子有点昏沉沉的——他平常不太喝酒,鬼晓得今晚喝了这么多——就地从椅站起来,出了门。
    从街漫无目的的转悠一阵,不知不觉他走到了街屋外空旷地,便有些犹豫地停住脚。恰巧邻居一个毛毛(方言,即孩子)翘着光在路边岩缝里捉蟋蟀,他便了过来,要毛毛去告诉菊子说他找她。毛根岩缝里掏出一只大黑蟋蟀递给毛毛,毛毛欢天喜地去了。
    毛根返回到家,觉得干,走到小缸前,喝一大勺冷,嗓子觉滋润多了。
    不一会,菊子就来了。
    “毛根哥,你找我事?”菊子有点不好意思地问。他大约刚刚洗过澡,发都的,散发着一种浓烈幽香。
    “嗯,你坐,我……我找你。”毛根闻到这香味,脑子更加醉乎乎了。
    菊子不自然地坐在沿,用手指绞衣角。她今晚穿件粉红的连衣裙,灯光下显得格外妩媚秀。那低领是白菜心一样的嫩罩内丰满高耸的一抖一抖,把他的魂都抖出窍了。再往下看,便是那白玉般的粉,是如此、逗、撩,他不敢正眼看她,低着,鼓着腮,象是在给自己不停地打
    “菊花,菊花……”毛根的脸突然胀红,他地捉住她的手:“别和秋云好,和我结婚吧!菊子,做我老……老婆吧!”
    说这话时,毛根的心都快蹦出来,管里仿佛有万千条虫子在爬。
    菊子脸显出两朵鲜丽的红晕,她使劲想丢脱他粗大的手,毛根却愈捏愈紧。
    “不,毛根,你听我说,听我说……”
    “我不管,我只要你做我老婆,做我老婆。”
    “你听我说……听我说”
    “菊子,菊子……”毛根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啊……不!不!毛根哥,你放开我,放开我,我求求你……”
    菊子一边挣扎,一边用拳打着毛根厚实的脯。毛根搂得愈加紧了。菊子丰满的房隔着薄薄的衣服贴在毛根,他感到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望随着全液一下子蹿。他忽然把菊子压在,左手粗地撕开她的外衣,又撕开内衣——这是秋云都是送给她的,平时舍不得穿的。毛根用长满厚茧的粗手紧捏着菊子活蹦跳的房,满透出烘烘的酒,压在她的、脸
    菊子死命地挣扎着,挣扎着,不停地骂,毛根什么都豁出去了,什么都不顾了,他疯狂地解开她的带……菊子喘息着,浑颤抖,她麻了,了,双手死死抓住的印花铺盖……
    窗外,古老的耒河缓缓流淌着,如泣如诉。

                                                 10
    “生米煮熟饭——菊子是我的啦,菊子是我的啦!”毛根走在黑暗中的麻石街,心好得意。一阵清凉的风吹来,使他心中却觉出一种恐惧感。
    月光早隐进云朵了,浓重的露罩着他。他加快了步伐。朝秋云家摸去——他晓得秋云昨天回了家。
    秋云屋里正播放出悦耳的舞曲,秋云围着电视机,摇摇摆摆在独自跳一种什么舞。
    “砰”地一声,几乎吓了秋云一大跳,他回过一看,灯光下,照出毛根黑黝粗脸得意的神——那是一种报复后的快意。
    秋云不晓得出了什么事,一时怔住。
    “菊、花、和、我、睡、觉、了!”毛根神地走近他,一字一顿地说。
    “什么?你说什么?”秋云“啪啦”关掉电视机,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急急地问。
    “告诉你,菊子是我的了,她和我睡觉了,睡觉了!”毛根绝对不是开玩笑。毛根从不晓得开玩笑。
    “你——”秋云蓦地扑过去,一把抓住毛根的衣,歇斯底里地吼:“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毛根任他抓自己的衣领,眼睛一动不动看着秋云,心中好痛快!
    “她至今还躺在我,不信你自己去看吧。”
    秋云大一声,象发怒的狮子,握紧拳,朝毛根砸去。
    毛根只是躲闪,并不还手,看到一向神的秋云,如今这副可怜巴巴样子的毛根好惬意。他不想还手,他明白秋云是经不起他几拳的,而秋云的拳落在他,他感到舒服极了。
    “你打吧,随你打吧,正菊花是我的啦!”
    秋云扭过,发疯般冲出门槛。
    毛根一下怔住了,呆呆望着秋云闪失在苍茫的里。
    秋云很快跑到毛根家门,从门缝里一眼看出坐在泣的菊子。
    秋云一脚踹开门他看见了那摊腥红的,两手抓住菊子的肩,一个劲地摇:
    “这是真的吗?这是真的吗?”
    菊子甩开他的双手,嘶哑着喉咙喊:“你滚!你们都给我滚,滚得远远地!”
    “不,不!我你,菊花,我你!”秋云捧起她的苍白的脸:“我不在乎,真的,我不在乎!”
    菊子狠狠推开他的手,蒙大哭起来。
    毛根不知什么时候悄悄走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菊子跟着:“菊花,你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毛根一边讲,一边给菊子磕,地板叩得咚咚响,菊子理也不理,咬咬牙,地站起走了。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又出来了,如般洒下来,清凉的风,把小镇带到一个深深的秋梦里……
     
                                                11 
    靠山的太照着河滩的时候,该是小镇一天最美好的时刻,青山环抱的小镇浸在夕里,耒河便了小镇旁一条红带条。刚刚从田收工回来的女女,洗发洗澡提着衣来到河摊搓。
    菊子红肿的眼睛痴痴望着远山。
    就在前天晚,秋云因为“六合彩”博被察抓了,听说牵出一个团伙,要判几年刑的。秋云当不听她的劝,活该。可菊子还是躲在屋里哭了两天。
    她下面,外生嫂正坐在石墩,搓洗着衣服。
    “菊子,这事你可要认真考虑哪,婚姻大事,非同儿戏,关系你这一辈子的大事哪。”外生嫂边搓衣边说:“毛根你不嫁,秋云坐牢去了,也不晓得吃错了哪门子,偏偏看中那个死了婆娘的拖着两个娃儿的教书匠。这媒,可是说的哪。”
    “外甥嫂,我主意已定,十匹骡子九匹马也莫想让我回心转意了。”菊子坚定地说。
    “难怪哟,你眼睛肿起这么大这么红,莫怕又是遭你骂了吧。这件事好说只要你同意。李老师那边还不是猫板壁——巴不得哩!”
    菊子不再说话,呆呆看着脚下这条古老的小河。
    夕不晓得什么时候落了,火红火红的霞光里,滔滔耒像一首抒的长歌,依然清悠悠地奔流不息,深唱着她边的新鲜事和喜乐事,也不知送走了多少悲欢离合的故事……
   (此小说曾发表于《湖南作家》) 


本文已被编辑[一声叹息]于2005-10-12 18:50:48修改过 

本文已被编辑[朱文科]于2005-10-13 10:33:16修改过 

责任编辑 -审核/一声叹息 | 荐/一声叹息
 清悠悠的耒水河 编辑点评
[一声叹息] 点评于 2005-10-12 18:58:51:
一部乡土气息浓郁的小说!秋云、毛根、菊花这三位主人公对爱情和事业都有着各自的理解和选择。作者追求文笔朴实,同时通过这些乡村人物,反映了这一代人的思想观和爱情观!
 清悠悠的耒水河…… 会员评论 [共4篇]
会员评论加载中...请稍候